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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百二十六块钱 ...

  •   转过年来,周先生的病越来越重。

      开春后,先生把简延叫去,这回他没咳嗽,也没掉眼泪,只是拉着简延的手,把话说得很慢。

      “延娃,我托了我以前的学生,在县城一中给你问了个插班复读的名额。今年先去读着,明年夏天考师范。你的底子,我心里有数,考得上。”先生喘了口气,“学费我出。你是我最得意的一个,我不想看到你就这样没落了。”

      简延跪在床前,一声不吭,额头抵着地面,肩膀一抽一抽的。

      消息传开,全村都知道简延要出山了。

      女人们纳着鞋底议论,说这娃苦尽甘来,要变凤凰了;男人们吧嗒着旱烟,说山外头是啥光景,谁知道呢,别到时候凤凰没当成,把命搭进去。

      只有简延自己,迟迟不动身。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也知道他在怕什么。

      先生出学费,可路费、伙食费、书本纸笔、住校的铺盖,哪一样不要钱?他一个吃百家饭的孤儿,兜里比脸还干净。先生病着,他死活不肯再要多先生的钱。他在山里没明没夜地干活,给人扛木头、烧炭、编竹器,可山里的活儿不值钱,累死累活,一天挣不了几毛钱。

      他越攒,越沉默;越沉默,我心里越明白——他在打退堂鼓。

      有天夜里,他坐在青冈树下,跟我说:“阿荞,要不我不去了。先生的心意我领了。我在村里种地,一样活人,一样……一样能娶你。”

      我一听就火了。

      那是我头一回冲他发那么大的火。我站起来,指着山外头,手指头都在抖。

      “简延你再说一遍!周先生呕心沥血供你念书,你说不去就不去了?你对得起谁?你对得起雪地里那一地的字吗?”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你是啥人我心里清楚。你是能写一整面山的人,你不是烧炭的命!你困在这山里头,你比死了还难受——你当我看不出来吗?”

      他也红了眼:“那钱呢?钱从天上掉下来?我不能再要先生的!”

      我抹了把眼泪,忽然就笑了,“你等着。”

      他不知道,我已经替他攒了三年的钱了。

      从我十五岁那年,听先生说他是文曲星、迟早要出山起,我就开始攒。

      山里的女娃,来钱的路子就那么几条。

      我养鸡。家里的鸡是我娘的,可鸡蛋我能落下几个——我跟我娘磨,说攒着换针头线脑,一个月攒下十个八个,瞒着她,提到白沙镇上去卖。

      我采药。春天采金银花,夏天挖何首乌、麦冬,秋天摘五倍子。天不亮上山,露水把裤腿打得透湿,荆棘把胳膊拉出一道道血口子,晒一天,背一篓子药材下山,卖相好的,供销社收,几毛钱一斤。

      我绣东西。我手巧,纳的鞋底、绣的帕子、缝的虎头鞋,比旁人的精细。逢集的日子,我天不亮走到白沙镇,在街角铺块布摆着卖,一双鞋底两毛五,一方帕子一毛五。

      我还编竹篮、剥桐籽、给镇上的饭馆剥过蒜……

      一分一厘,我都塞进床底下墙缝里的一个竹筒。竹筒是简延小时候给我做的,上头刻着一朵荞麦花。我每塞进去一张毛票、一个钢镚儿,就觉得离他出山的日子,近了一点点。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我的手被绣针扎得全是小眼,被竹篾划得全是细口子;我的鞋磨破了三双,脚上的泡破了又起;十六七岁的姑娘,正是爱俏的年纪,我连根红头绳都舍不得买,过年别人扯新布做衣裳,我穿我姐——我没有姐,我穿我娘改小的旧褂子。

      我娘骂我财迷,说我钻到钱眼里去了。

      我不吭声。

      她不知道,我那不是钱,我那是在给我喜欢的人,一条一条,铺飞出大山的路。

      到简延要动身的那年夏天,竹筒倒出来,毛票、钢镚儿、皱巴巴的块票,在桌上码成一堆。我借镇上杂货铺的算盘数了三遍。

      一百二十六块三毛。

      一九八九年的一百二十六块,在山里,是能压塌炕的一笔钱。

      我留了个心眼。钱,我缝进了一个蓝布包里,布是我用鸡蛋换的,靛蓝色,结实,耐脏。我连夜在包角上绣了一个字——“延”。我绣得不好,针脚歪歪扭扭,可我绣得极慢,一针一线,都像在把自己缝进去。

      布包里除了钱,还有一双我纳的千层底,两件我改的旧褂子,一包炒熟的南瓜子,几个煮熟了、用盐腌上能放些日子的鸡蛋。

      还差一样东西。

      逢集那天,我揣着三块八毛钱,在白沙镇的集市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供销社门口有个银匠摊,老师傅戴着老花镜,现场打银饰。他摊子上有一条细细的银链子,下头坠一颗小小的银星星,五角的,做得不算精致,可那颗星星被太阳一照,亮得扎眼。

      我盯着它看了半集的工夫。

      “姑娘,买给男人的吧?”老师傅抬眼瞅我,笑眯眯的,“这链子细,贴着肉戴,藏在衣裳里头,外人看不见,自个儿知道。三块八,不讲价。”

      我脸烫得厉害,把攥得发潮的钱递过去。

      老师傅用一小块红绒布把链子包了,递给我,说了句:“银是好东西,养人。戴着它的人,走到哪儿,都有根线牵着,丢不了。”

      我把红绒布揣进贴身的衣兜,一路捂着回山,像捂着一小团火。

      走的前一夜,是七月半,月亮半圆,山里起了白雾。

      我把简延约到了老青冈树下。

      他来的时候,我把那个蓝布包塞给他。他打开,看见那一沓码得整整齐齐的钱,整个人都僵住了。

      “哪来的?”他声音都变了。

      “攒的。”我说,“攒了三年了。简延,你听好,这钱不是我借你的,是我给你的。你不用还,你也不许不拿。你要是不拿,我就把它撒到山涧里去,咱俩谁也别好过。”

      他捧着那个布包,手抖得不成样子,翻来覆去地看,看见包角上那个绣歪了的“延”字,他猛地别过脸去。

      我看见他下颌线绷得死紧,眼泪砸在蓝布上,砸出一个一个深色的印子。

      “阿荞,”他闷了半天,说,“我拿什么还你?”

      “拿你回来还。”

      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头明镜似的,知道这话有多重。

      “你好好念书,念出名堂,别惦记家里。等你站稳了脚跟……”我喉咙发紧,说不下去了,缓了缓,才把贴身的红绒布摸出来,摊开在手心,“你低下头。”

      他不明所以,顺从地低下头。

      我踮起脚,把那条银链子,戴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的皮肤烫得吓人。银星星坠子落进他衣领里,贴着心口的位置,凉得他轻轻一颤。

      “这是啥?”

      “银链子。老师傅说,银养人,戴着它的人,走到天边,都有根线牵着,丢不了。”我把他的衣领拢好,盖住链子,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的眼睛,“简延,这颗星星你戴着。山里看不见星星的夜里,你摸摸它,就当……就当我在你跟前。”

      他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那是他头一回拉我的手。他的手很大,很烫,抖得厉害,把我的手整个包住,攥得生疼,又不敢真使劲。

      “阿荞,你听我说。”他眼睛红得吓人,一字一句,像在往石头上刻,“我简延这条命,是青牛岭给的,是百家饭喂大的,可我这颗心,是你一个人的。我出去,不为别的,就为有朝一日,风风光光回来,明媒正娶,八抬大轿——不,我知道你不爱听这些虚的。我就为能堂堂正正站在你爹娘跟前,说一句:把阿荞给我,我养她一辈子,不让她受一天穷,掉一滴泪。”

      “这话,天地作证,这棵树作证。”

      “我要是有半分负你——”

      我一把捂住他的嘴。

      “不许说不吉利的。”我眼泪汪汪,却笑了,“我不要你发毒誓。我就要你记住两个字。”

      我抬头,看了看树干上他两年前刻的“等我”。

      “你刻了‘等我’。我应了。简延,你只管往前走,走到哪儿,我都在这儿等你。”

      那夜雾大,露水重,我们在树下站到后半夜,手牵着手,谁都舍不得松开,可谁都没再说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他从怀里摸出那把刻刀,又在“等我”两个字旁边,刻了一道记号。

      我问他刻的啥。

      他说:“你以后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他背着蓝布包,走了。

      我没去村口送他——我怕我当着全村的面绷不住。我躲在青冈树后头的茅草里,看着他瘦瘦高高的身影顺着山路往下走,走几步,回一次头;走几步,回一次头。

      走到山嘴拐弯处,他站住了,最后回了一次头,朝青牛岭,朝这棵树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大雾里。

      我从茅草里钻出来,跑到树底下,去看他新刻的那道记号。

      那不是字。

      是一道一道的小横杠,整整齐齐,一共七道。

      我数了半天没数明白。

      很多年以后我才懂,七道杠,是他给自己定的归期——师范三年,补习一年,省吃俭用,再攒上三年,七年,他回来娶我。

      他把归期刻在树上,却没来得及告诉我。

      他怕说了,我等得太苦。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说,我等得更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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