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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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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年一年过,青牛岭的青冈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简延蹿了个子,像山里的竹子,一场春雨拔一节。十六七岁上,他已经长到一米七五的个头,肩背薄薄的,腰杆却挺得直,脸长开了,眉眼清清秀秀,是我们那一片山里头最周正的后生。
书也念到了头。
村小只到四年级,再往上,得到白沙镇上去念高小、中学,几十里山路,得住校,要花钱。简延念不起。周先生自己掏腰包供了他几年,后来先生身子骨不行了,咳得厉害,夜里常常一盏油灯亮到天明,钱也接济不上。
简延就辍了学,回村挣工分。
先生不甘心。他把简延叫到跟前,咳着说:“延娃,你这脑子,窝在山里种地,是要遭天谴的。恢复高考都这么些年了,国家要人才。你去考,去考中专,考师范——考上师范,公家管饭,毕业了就是国家的人,吃商品粮。你听见没有?”
简延低着头,不说话。
“你说话!”
“先生,”他声音很低,“我没钱。”
先生被他这句话噎住了,咳了半天,咳得腰都直不起来,最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个手绢包,层层叠叠打开,里头是一毛两毛攒的一卷零钱,还有两张皱巴巴的粮票,硬往简延手里塞。
简延不要,跪在床前给先生磕了个头,起身走了。
这事他没跟我讲,是先生后来告诉我的。先生说:“阿荞,这娃心太重,穷人家的娃,心一重,就先把自己困死了。他是怕啊,怕欠人情,怕还不起,怕翅膀是别人给的,飞不踏实。”
那时候我已经十五六,开始懂些事了。
山里的女娃熟得早,跟我一般大的,有的都开始说婆家了。我娘也动过心思,托人给我哥说亲——我哥林树比我大四岁,小时候爬树摔断过腿,接是接上了,到底落了点跛,家里又穷,十里八乡的姑娘没人愿意上门。我娘愁得头发一把一把掉,掉着掉着,眼睛就往我身上瞟。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山里的规矩,哥娶不上媳妇,就拿妹子去换,叫“换亲”——把我许给哪家的后生,那家的妹子再许给我哥,两边都不用出彩礼。我娘不敢明说,可她那点心思,跟灶膛里的火似的,捂着也冒烟。
我装不知道。
我心里头有人。
这话我从没跟谁讲过,连简延都没讲过。可青牛岭上上下下,谁看不出来呢?我们俩从小一块儿长大,一块儿在青冈树下认字,一块儿赶集,一块儿在晒谷场上晒谷子。他看我的时候,眼睛是软的;我提起他的时候,声音是亮的。
村里人打趣:“延娃,你将来拿啥娶我们阿荞?”
他那时候已经学会不红脸了,认认真真地答:“拿我这条命。”
众人哄笑,只当是后生家说大话。
我也笑,笑着笑着,心里头甜得发苦。
他是真的对我好,好得不动声色。下雨天我去溪边洗衣裳,回头他准来接,蓑衣披在我身上,自己淋着;我上山采菌子,他总在不远处砍柴,隔一阵就学一声布谷鸟叫——那是我们约好的,他叫一声,我应一声,彼此知道人还在,没走远。
有一年三伏天,我中了暑,倒在苞谷地里,是他把我背回来的。十几里山路,他背着我,一步没停,汗把整件褂子泡得透湿,鞋里都能倒出水来。我趴在他背上,迷迷糊糊的,闻见他身上太阳和皂角的气味,听见他的心在我耳朵底下跳,咚,咚,咚,又急又重。
他说:“阿荞你别睡,你跟我说话。”
我说:“简延,我沉不沉?”
他说:“不沉。你再重我都背得动。”
我说:“那你背我一辈子呗。”
他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跪到山路上去,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
“好。”
就这一个字,我拿它当了半辈子的定情信物。
真正把那层窗户纸捅破,是在十六岁那年的中秋。
山里人不过中秋,那天是周先生的生日,我们几个念过书的娃凑了点东西,去看先生。先生高兴,多喝了两盅自泡的药酒,红着脸给我们讲唐诗,讲“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讲着讲着就掉眼泪,说他这辈子困在山里,不后悔,就盼着我们这些娃里,能出去一个是一个。
散了已经是夜里,月亮大得像一面铜锣,挂在鹰嘴崖上,山路上白花花的,跟落了霜似的。
简延送我回去。
走到后山那棵老青冈树下,我们都站住了。
这棵树不知道活了多少年,三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撑开,像一把巨伞,遮住半面坡。小时候他爬树掏鸟蛋,我在树底下望;长大了他在树下教我认字,听我背诗。我们俩的那点心事,这棵树比谁都先知道。
那天不知怎么的,谁都不想走。
他靠着树,我坐在树根上,月亮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照得他眉眼分明。他看了我很久,看得我脸发烫,我低着头揪草,没话找话。
“简延,周先生教你的字里头,最难写的是哪个字?”
他想了想,说:“‘爱’字。”
“咋难写了?”
“上头一个爪子头,中间一个秃宝盖,下头一个友。”他用手指头在膝盖上虚虚地画,“笔画多,不好写。”
我那时候不知哪来的胆子,心跳得跟擂鼓似的,嘴上却故意逗他:“那‘我爱你’三个字,你会写不?写给我看看。”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臊得不行,恨不得钻进树根底下去。
他半天没吭声。
我偷偷抬眼,看见他脸涨得通红,脖子都红了,月光底下,那点红一直红到眼睛里去。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阿荞,这三个字,不能写在纸上。”
“为啥?”
“写在纸上的字,是给人看的,看了就过了。”他看着我,一字一字地说,“这三个字,写了就要算数。我不能拿树枝在地上糊弄你,也不能写在信纸上叫风刮跑了。等有一天,我能名正言顺娶你的时候——”
他顿住了,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小的刻刀。
那是周先生送他的,先生年轻时喜欢刻印章,刻刀是城里带下来的好钢,木柄磨得油亮。简延一直当宝贝,随身带着,给村里刻过名章,也给我刻过木头小兔子。
“到那天,我把这三个字,刻给你看。”他说,“刻在硬东西上,刻进去,就再也抹不掉。”
我怔怔地看着他,月亮那么亮,他的眼睛比月亮还亮。
“那要是那天一直不来呢?”我小声问。
“会来的。”他说,“阿荞,你信我。”
那天夜里他没写那三个字,却在青冈树的树干上,刻了另外两个字。
他踮着脚,在我够不着、他刚好够得着的地方,一笔一画,刻了“等我”。
刻刀入木,沙沙地响,新茬子翻出来,在月光底下泛着白。
“刻在树上,树活多少年,这俩字就活多少年。”他收起刻刀,不敢看我,“阿荞,我总要出去闯一闯。先生说得对,我不能烂在泥里。我要是出去了,你……”
“我等你。”
我抢着说了,说得又快又急,像是怕说慢了,这句话就被月亮听见、收走了。
“你走多远,我等多久。”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胸口起伏得厉害。过了好一会儿,他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我的头发,手指头抖得厉害,碰了一下,就像被烫着似的缩了回去。
那年他十八,我十六。
我们到最后都没敢拉一回手。
可青冈树替我们记着——树身上那两个字,“等我”,一个敢刻,一个敢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