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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百家饭 ...

  •   我七岁那年,村里来了个外乡娃。

      说是外乡娃,其实也不算外乡。他爹简老栓原本是青牛岭的人,年轻时穷得过不下去,带着婆娘下山,到县林场当了伐木工人。我七岁那年开春,林场来人报丧,说简老栓让倒下来的杉木拍着了,人抬到半道就没气了。他娘拖着他回村里投奔亲戚,路上受了风寒,到家第三天也闭了眼。

      两口子前后脚走,留下个九岁的男娃,叫简延。

      我头一回见他,是在村里的晒谷场上。

      那天落着毛毛雨,春寒料峭,生产队长——我们都叫他三叔公——领着他挨家挨户磕头。他穿着一身洗白了的旧蓝布褂子,褂子太长,空荡荡挂在身上,膝盖处磨破了,露出里头冻得发青的皮。他剃着光头,脑袋上一根筋都看得清,脸瘦,下巴尖尖的,只有一双眼睛,黑得像山涧最深的那口水潭,静,也亮。

      三叔公逢人就叹:“老栓家就剩这一根苗了。乡里乡亲的,一家匀一口,把娃喂大吧。”

      就这么着,简延吃起了百家饭。

      今儿在东头,明儿在西头,一家轮一家。乡下人穷,可也厚道,谁家锅里多添一瓢水,就多他一双筷子。他从不白吃,吃完饭抢着干活,割猪草、劈柴火、挑水、带娃,啥都干。他人小,话更少,一天到晚听不见他出三声,可手脚麻利,眼里有活,你家水缸刚见底,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给你挑满了。

      村里的婆娘背地里都说:“老栓家这娃,懂事得让人心疼。”

      我家也轮过他几回。

      头一回他来,我娘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红薯饭,上头压了一筷子酸豆角。他双手捧着碗,先朝我娘鞠了个躬,才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慢,一粒米都不撒。我蹲在门槛上啃红薯,眼睛一眨不眨地瞅他。他让我瞅得不好意思,埋着头,耳朵根都红了。

      我说:“你叫简延?哪个延?”

      他放下碗,拿手指头蘸了碗边的菜汤,在桌上写给我看:“延。”

      那是我头一回见有人把自己的名字写得这么好看。

      我们村的娃,名字都是狗蛋、石头、招娣、满仓,连大名都少有人有。他那个“延”字,弯弯绕绕,我盯着看了半天,说:“像山。”

      他愣了一下,黑眼睛抬起来看我,头一回开口跟我说话。他的声音哑哑的,像没开过的胡琴。

      “哪里像山?”

      “你看嘛,”我拿手指头比画,“外头这一捺,是鹰嘴崖;里头这一团,是云,缠在半山腰。”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他爹娘死后,他头一回笑。

      后来他告诉我,就因为我那句话,他认定我是个跟旁人不一样的。村里人人见了他都可怜他,塞给他吃的,摸着他的头叹气,只有我,头一回见面,跟他谈他的名字。

      我那时候小,不懂这些,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我身后多了条尾巴。

      我上山割猪草,他跟着;我去溪边洗衣裳,他跟着;我爬树掏鸟蛋,他在树底下张着胳膊接我。他比我大两岁,个头却没比我高多少,瘦得像根竹竿,可他护我护得紧。村里半大的小子笑话他,喊他“野娃”“没爹没娘的”,他从来不吭声,低头走他的路。可有一回,前街二牛喊我“赔钱货”,他扔下猪草筐就冲上去了,跟二牛滚在泥地里打了一架。

      二牛比他壮一圈,把他鼻子打出了血,血糊了半张脸,他死咬着不撒手,最后把二牛的褂子撕成了两半。

      二牛哭着回家告状,他娘领着人找上门。我娘当着人家的面揍了我哥一顿——她以为是我哥惹的祸,后来才知道是简延。简延站在我家院门口,把胸脯挺得高高的,说:“是我打的,跟阿荞没关系。他骂阿荞。”

      二牛他娘骂骂咧咧走了。我端水给他洗脸上的血,一边洗一边掉眼泪。

      “你傻不傻呀,打得过人家吗你就上。”

      他仰着脸让我擦,闷声说:“他骂你,不行。”

      “骂我咋了,我又不少块肉。”

      “就是不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九岁的娃,眉头皱着,像在立什么天大的誓言。我那时候不懂,只觉得鼻子酸,把灶上烤着的唯一一个红薯偷偷塞给了他。

      他掰了一半,又塞回我手里。

      “一人一半。”

      打那以后,我们俩什么都是一人一半。

      一个红薯,一人一半;一把野果子,一人一半;过年三叔公分的两颗水果糖,他那颗揣化了糖纸,揣到我面前,还是一人一半。

      青牛岭的山是大的,大得能把人一辈子都装进去。我们这些山里的娃,生下来就在山的掌心里,会走路就会爬坡,会爬树就会砍柴。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青梅竹马,我只知道,简延在,我心里头就踏实;他要是哪天被派到远处干活,天黑了还没回来,我就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望,望到眼睛发酸。

      他也一样。

      后来周先生跟我说过一句话。周先生说:“阿荞啊,你们俩这不是娃娃亲,你们俩这是一个人劈成了两半,掉到这山里头,找着了,就再也分不开了。”

      周先生是村小的先生,大名周敬亭,是早些年从城里下放来的,后来就不走了,留在我们这穷山沟里教书。先生瘦高个儿,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戴一副断了一条腿、用胶布粘着的眼镜,说话慢条斯理,走路都像在念书。

      简延十岁那年,周先生发现了他。

      那年冬天,村里修晒谷场,简延去帮工,休息的时候,旁人都蹲在墙根晒太阳捉虱子,他一个人蹲在地上,拿根树枝在雪地里写字。

      写了满满一地。

      周先生路过,站住了,看了足足一袋烟的工夫。

      他写的是先生前些天在晒谷场上教娃们念的一篇课文,《岳阳楼记》。先生只教过一遍,娃们跟着念了几遍,连大娃都背不囫囵,简延一个没进过学堂门的旁听娃,凭着听来的,在雪地上一个字一个字写了出来,通篇,只错了两个字。

      周先生后来说,他一辈子教书,那样的眼睛,只见过两回。一回是他年轻时在城里的学堂,见过一个后来考上北大的学生;另一回,就是在青牛岭的雪地里,见着简延。

      先生把他领进了学堂。

      学费是先生垫的,书本是先生用旧报纸亲手抄的。先生跟三叔公说:“这娃是文曲星下凡,掉在你们青牛岭,是你们青牛岭的造化。可文曲星也得有人搭把手,不能让他烂在泥里。”

      简延就这么念上了书。

      他念书不要命。白天在学堂,晚上在油灯底下,一盏油灯熬干了,就就着月光读。他记性好,先生说过目不忘,一点不夸张,一本《唐诗三百首》,他两个月背得滚瓜烂熟;先生借来的旧课本,他抄一遍,就跟刻进了脑子里。

      可他到底是吃百家饭的娃,学堂里念着书,下了学还得干活,还得一家一家轮着吃饭。冬天没有棉鞋,他脚上是一双露脚趾的单鞋,脚冻得流脓,先生看不下去,把自己的旧棉鞋改小了给他。他舍不得穿,下雪天揣在怀里,光着脚跑到学堂,到了门口才把鞋穿上,说怕踩脏了。

      我那时候也在学堂里混过两年,认了几个字,终究是女娃,我娘说女娃念书是给别人家念的,早早把我拽回家割猪草了。

      可简延念书,我比谁都高兴。

      他放了学,就来寻我,坐在青牛岭后山那棵老青冈树下,把当天学的东西教给我。他用树枝在泥地上写,写一个,教我念一个。

      “荞,这个字念荞,就是你的名字。”

      “上面是草,下面是乔。你娘生你的时候,地里的荞麦正开花,粉白粉白的一片,所以你叫阿荞。”

      我趴在他旁边,看他写我的名字。他的字写得真好,横平竖直,清清爽爽,跟他人一样。

      “那你的名字呢?”

      他又写了个“延”字。

      “延,是走得远的意思。”他顿了顿,拿树枝点着那个字,“延长,延续,还有……归心似箭的那个路,长长的,一直延到家里头。”

      我说:“那你以后会不会走得很远?”

      他没抬头,树枝在那个“延”字上停了好一会儿。

      “我不走。”他说,“我走了,你咋办。”

      风从山坳里灌过来,吹得青冈树叶子哗啦啦响。那时候是夏天,满山满岭的绿,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身上、在泥地的字上,落了一地碎金子。

      我信了。

      我那时候才八九岁,可我把他这句话,跟那一地的碎金子一块儿,仔仔细细收进了心里头,收了好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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