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笔》四溪

1、楔子

　　楔子

　　二〇〇三年的秋天，我带着满仓去鹰嘴崖砍柴。

　　那年我三十二岁，满仓十岁。山里的树叶子黄得早，风一过，落叶像一场下不完的雨。我砍了一上午柴，累了，靠在树下歇脚，满仓闲不住，拿柴刀去刨树根下的蘑菇。

　　刨着刨着，他忽然“咦”了一声。

　　“妈，你看，亮的。”

　　我顺着他的手指头看过去。树根和石头缝里，积了厚厚一层烂叶子，烂叶子底下，有一点东西在太阳底下闪了一下。

　　很细，很弱的一点光，像谁在很多很多年前，往这山里掉了一颗星星。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咯噔”一下，空了。

　　我伸手过去，手指头抖得厉害，拨开那些湿冷的、发黑的叶子。一条细细的银链子露了出来，链子断了，断口发乌，坠子还挂在上头——一颗小小的银星星，被土咬了十一年，擦一擦，居然还亮。

　　我认得它。

　　烧成灰我也认得它。

　　这是我送简延的东西。

　　一九九二年他走的那年，脖子上戴的就是它。村里人都说他不要我了，说他在城里当了干部家的女婿，说我林荞痴心妄想，拿鸡蛋往石头上碰。我后来也信了，信了十一年，嫁人，生子，把他的信压在箱底，一年压一年，压成了一块不敢碰的疤。

　　可他的银链子，怎么会在这儿？

　　我攥着那条链子，一点一点站起来，绕到那块大石头的后头去。

　　后头是个背阴的石坳，长满了齐腰深的茅草。我把茅草拨开——

　　然后我整个人就软在了地上。

　　满仓吓得哇哇哭，跑过来拉我。我拉不动，我也听不见他哭，我眼睛里只有那块石头。

　　石头上刻着字。

　　三个字。

　　“我爱你。”

　　前两个字刻得很深，一笔一画，力透石头。第三个“你”字，最后一笔，没有写完。

　　只刻了半点儿，停在那儿，像一个人话说到一半，被人一把捂住了嘴。

　　石头底下，压着一具白骨。

　　那年山里头的事，要从我七岁那年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