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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租界暗战 顾清和走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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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和走后的第七天,沈墨言再次走进巡捕房。
霞飞路巡捕房的走廊还是那股廉价烟草混着湿抹布的气味,仿佛什么都没变。但沈墨言知道,变了很多。
百乐门刺杀案已经上了《申报》头版,傅筱庵的死讯传遍上海滩,日本人震怒,76号开启全城搜捕。街面上的巡捕加了三倍,租界工部局在日方的压力下“加强治安”,暗地里却是76号的人在借巡捕房的手抓人。
沈墨言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桌上多了一份文件,封面盖着日本驻沪总领事馆的印鉴。他翻开看了两页,是日方要求法租界巡捕房“协查百乐门刺杀案”的正式函件。附了一份嫌疑人名单,沈墨言的名字排在第四个。
突然有人敲门。是他的下属,一个叫老赵的巡捕,跟了他三年,话不多,但手脚干净。
“探长,76号那边来人了,在楼下等着。”
沈墨言把文件合上:“什么人?”
“姓吴,说是特工总部的,要见您。”
沈墨言下楼的时候,看见门厅里站着一个穿藏青西装的男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脸上挂着很客气的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他身后跟着两个黑衣短打的随从,站姿笔挺,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沈探长。”姓吴的迎上来,伸出手,“吴世宝,76号特工总部。久仰大名。”
沈墨言跟他握了一下手。吴世宝的手掌很厚,指节粗大,像是常年握枪的人。
“吴先生找我有事?”
“一点小事。”吴世宝笑着,“百乐门那晚,沈探长在巡捕房值班,巡捕房的车在百乐门后巷出现过,有人看见的。想请沈探长去76号坐坐,聊几句。”
“聊什么?”
“聊聊那晚沈探长在哪儿,干什么,有没有看见什么。”
沈墨言面色不变:“那晚我在巡捕房值班。后巷的车是巡捕房例行巡逻。百乐门后巷有一条巡捕房的证物通道,平时也用车。”
“哦?”吴世宝的笑意加深了,“那正好,去跟李主任解释一下,李主任很关心这件事情呢。”
沈墨言知道,李士群要见他。76号的头号人物,汪伪特工总部主任,双手沾满抗日志士的血。这一趟去了76号,不一定能活着出来。
“好。”沈墨言说,“我跟你们去。”
他回办公室拿了外套,顺手把抽屉里那张顾清和留下的处方笺塞进内袋。然后跟吴世宝上了车。
76号在极司菲尔路,一栋西式洋楼,围墙很高,门口有持枪的警卫。沈墨言被带进一间审讯室,空间不大,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上挂着铁环和皮鞭,地上有暗褐色的痕迹。吴世宝让他坐下之后自己出去了。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开了,进来一个人。瘦高个子,戴金丝眼镜,穿灰色长衫,斯斯文文的样子,像个教书先生。但沈墨言认得他——李士群。
李士群在他对面坐下,隔着桌子打量他。
“沈探长,法租界巡捕房的华探长。你父亲是前清举人,被日本人杀了。你进巡捕房之前在军队里干过。对吧?”
沈墨言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恨日本人。”李士群的声音很平,“但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这年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从袖口里取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百乐门后巷的那扇铁门,巡捕房证物通道的木牌清晰可见。
“那晚,有人看见一个穿藏青西装的男人从这扇门进去,又扶着一个受伤的人从这扇门出来。那个穿藏青西装的人,很像你。”
沈墨言的手指在袖子里蜷缩了一下。但他脸上没有表情。
“李主任,”他说,“那晚我在巡捕房值班。至于那扇门,是巡捕房证物通道,平时也有人走。穿藏青西装的整个法租界一天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凭这个抓我,证据还不够。”
李士群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沈探长,你说得对,证据不够。”他把照片收回去,“所以今天只是聊聊。但我提醒你一句——傅筱庵死了,日本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给了我们压力,我们就要找人交差。你猜,找不到真凶的时候,他们会拿谁交差?”
沈墨言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金丝眼镜后面,冷得像蛇。
“李主任的意思我明白。”沈墨言说,“但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李士群站起来:“那今天就到这里。沈探长,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随时来找我。”
沈墨言走出76号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等心跳恢复平稳。然后他从内袋里取出那张处方笺,看了一眼。上面是顾清和的笔迹,半张处方,一种不存在的药名。
他记得那上面的暗号。顾清和教过他,处方笺上的药名如果剂量写成奇数,代表“有危险”;如果写成偶数,代表“安全”。那半张处方上,剂量写的是“3”。
有危险。
沈墨言将处方笺折好,放回内袋。他知道,李士群今天没动手,是因为证据不够,也是因为76号还在观望。
但观望不会持续太久。他必须在76号动手之前,找到能保命的东西。
顾清和留给他的线头还在。
第二天,沈墨言去了巡捕房的档案室。
档案室在巡捕房地下室,常年不见光,空气里弥漫着纸页发霉的气味。他翻出百乐门刺杀案的原始卷宗,里面有一份现场勘验记录。
傅筱庵的保镖在案发后被76号带走,但巡捕房到场时拍的几张照片还在。沈墨言一张一张地看,在看见某张照片的角落时停住了。
那是包厢后方的暗门。暗门旁边,有一个被忽略的细节——墙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弹头擦过留下的。他用放大镜看了很久,确认了弹头的入射角度。
那道划痕,不是第一发子弹留下的。第一发子弹打在了防弹玻璃上。第二发子弹击中了傅筱庵。那这道划痕是……第三发?
他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没有声张。卷宗里没有提到第三发子弹,也没有找到第三枚弹壳。如果保镖在案发后带走了什么东西,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保镖里面,有人不想让日本人知道这一枪是从哪里打来的。
沈墨言合上卷宗。
他有了一个猜想:傅筱庵身边有人反水。那个保镖故意引导傅筱庵往暗门退,把人送到了顾清和的枪口下。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这样做?暂时无从知晓。但这个信息,足以成为他手里的筹码。必要的时候,他可以用这个信息交换自己的安全。
他回到办公室,翻开抽屉,取出那张顾清和的名片。名片背面,“青鸟”两个字还是原来的样子。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名片收好。
顾清和。你在香港,还好吗?
*
顾清和到香港那天,是个晴天。
货船在海上走了四天。船不大,风浪颠簸,他的肩伤在船上又疼了一次。船老大姓孙,右眼角确实有颗痣,人很沉默,只在第二天给他送饭的时候说了一句:“周先生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到了香港之后会有人接你。”
船靠岸的时候,顾清和站在甲板上,第一次看见香港。密密麻麻的楼,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码头上的苦力说着他听不懂的广东话,空气里有海水、香料和某种陌生的植物气息。
接他的人是个年轻女人,二十来岁,短发,穿一件素色旗袍,手里拿着一把伞。
“顾先生?”
“是。”
“我叫阿兰,廖先生让我来接你。”她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是一个地址,“你先住这里,明天廖先生会来见你。”
顾清和跟着她穿过码头,上了一辆黄包车。车穿过热闹的街市,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在一栋三层旧楼前停下。二楼有一个空房间,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窗外能看见远处的山和一片海。
阿兰把钥匙交给他后就走了。顾清和关上门,在桌前坐下。他从内袋里取出那封信,沈墨言给他的,说“到了香港再拆”。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很薄,只有一行字,是沈墨言的笔迹:
“如果上海待不住了,记得你在香港有朋友。”
没有署名。但那一行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取出另一张纸片,沈墨言在码头给他的,写着“活着”的那张。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窗外天色渐暗,远处的海面上亮起了星星点点的船灯。
顾清和坐在桌前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