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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十六铺码头 三天的时间 ...

  •   三天的时间过得很快。

      顾清和大部分时间都在阁楼的床上躺着。沈墨言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带回来一包药,有时带回来两个包子,有时什么也不带,只是在桌前坐一会儿,翻几页报纸,然后出门。

      他们很少说话,但那种沉默不尴尬。像两个已经认识了很久的人,不需要用语言填满每一寸空气。

      第三天傍晚,沈墨言回来得比平时早。他推开门,手里多了一只藤编手提箱,旧的,边角磨得发白。

      “给你准备的。”他把箱子放在床上,“换洗衣服,一些干粮,还有一份伪造的通行证。名字叫周怀安,职业是药材商人。”

      顾清和坐起来。肩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拆了线,只剩下一道粉红色的疤。他接过通行证看了一眼,照片不知道沈墨言什么时候拍的,大约是趁他睡着的时候。照片里的自己闭着眼,被裁成半身。

      “这张照片不合格。”

      “能认出来就行。”沈墨言在椅子上坐下,把左腿架在右腿上,“今晚十点,十六铺码头。有一艘去香港的货船,船老大是我的人。你到船上之后,会有人带你去舱位。到了香港之后会有人接你。”

      “谁?”

      “你到了就知道。”

      顾清和把通行证收好,看着他。

      “你不送我?”

      沈墨言沉默了一瞬。

      “送到码头可以。上船不行。”

      “为什么?”

      “因为码头上可能有76号的暗哨。”沈墨言说,“我这张脸,在租界太熟了。你一个人走更安全。”

      顾清和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晚饭是沈墨言带回来的两碗阳春面。两个人坐在阁楼里,就着煤油灯的光亮。面坨了,汤也凉了,但顾清和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记这个味道。沈墨言吃得很快,吃完之后点了根烟,坐在窗边,掀开黑布帘的一角往外看。

      “你以后还回上海吗?”顾清和问。

      “回。”

      “什么时候?”

      “打完仗。”

      “打完仗之后呢?”

      沈墨言抽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煤油灯的光里翻卷,模糊了他的眉眼。

      “开个茶馆。”他说,“你呢?”

      “开医院。”

      “那我天天去你医院看病。”

      “你没病。”

      “没病就不能去?”

      顾清和低头吃面,没有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在碗沿的阴影里。

      晚上九点半,两个人出门了。

      夜色很浓,弄堂里的路灯坏了大半,只剩一两盏在风里晃。沈墨言走在前面,左腿还有点跛,但速度不算慢。顾清和跟在后面,拎着那只藤编手提箱。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两个恰好同路的陌生人。

      走到弄堂口的时候,沈墨言忽然停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弄堂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墙头。“走吧。”

      他们叫了一辆黄包车。沈墨言报了地址,车子穿过法租界,往十六铺方向走。街面上越来越冷清,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巡捕房的岗亭还亮着灯。黄包车在离码头还有两条街的地方停下。

      “走过去。”沈墨言付了车钱。

      十六铺码头很大,夜色里看不清全貌,只看见一排排泊位的轮廓,和远处江面上星星点点的船灯。空气里是柴油、咸鱼和潮水的气味,混在一起,厚重而黏腻。有几艘船正在卸货,苦力们扛着麻袋从跳板上走下来,哼着低沉的号子。

      沈墨言带着顾清和绕过正门,从侧面一条小路穿进去。路很窄,两边堆着废弃的缆绳和木箱。走到尽头,是一段矮墙。沈墨言先翻过去,动作利落,左腿落地的时候闷哼了一声,但立刻站稳了。顾清和把箱子递过去,跟着翻上墙。肩上的伤扯了一下,他咬了咬牙,跳下去。

      矮墙后面是码头内侧,靠着一排货船的泊位。沈墨言指了指前方三十米处一艘中等大小的货船。船身黑漆,吃水很深,桅杆上挂着一盏昏黄的灯。

      “就是那艘。”他压低声音,“船老大姓孙,右眼角有颗痣。你跟他说‘周先生托我来的’,他就明白了。”

      顾清和看着那艘船,又看了一眼沈墨言。

      沈墨言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

      “这是什么?”顾清和疑惑道。

      “到了香港再拆。”

      顾清和接过来,信很薄,里面像只装了一张纸。他放进西装内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沈墨言。”

      “嗯。”

      “你说过,如果三天之内你出了事,会给我留个信。”

      “嗯。”

      “你没出事。”顾清和说,“所以信呢?”

      沈墨言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这是顾清和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笑——眼睛弯起来,嘴角压不住,连眉宇间那股常年不散的冷意都淡了几分。

      “你这个人啊。”沈墨言摇头,“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小小的纸片,递过去。

      “给。”

      顾清和展开纸片。上面只有两个字,是沈墨言的字迹,潦草,但笔画很用力,像是拿钢笔的时候手在抖。

      “活着。”

      顾清和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片折好,和那封信一起,放进西装内袋,贴着心口。

      “你也是。”他说。

      沈墨言没有回答。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顾清和该走了。顾清和拎起箱子,转身朝那艘货船走去。

      他走了大概七八步,忽然停下来。

      “沈墨言。”

      “又怎么了?”

      顾清和没有回头。他的声音被江风扯得有点散,但每一个字都送到了沈墨言的耳朵里。

      “我在香港等你。”

      沈墨言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藏青色西装,清瘦的肩线,右手拎着藤编箱子。走到船边,他跟一个站在跳板旁的人说了句话。那人点了点头,带他上了船。

      船上的灯晃了一下。顾清和的身影没入船舱,直到看不见了。

      沈墨言又站了一会儿。一直到货船收起跳板,缓缓离开泊位,向江心驶去。船桅上那盏昏黄的灯越来越小,最后融进江面上茫茫的夜色里。

      他伸手摸了一下口袋,烟盒空了。

      他就那么在江边站着,一动不动。背后是十六铺码头的喧嚣,苦力们的号子声、货物落地的闷响、轮船的汽笛。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涨上来,又退下去。他听着听着,忽然分不清那是江水的声音,还是别的什么。

      过了很久,他转身往来路走去。走了几步,左腿的伤疼得他停了一下。他扶着墙站稳,转过头头看了一眼江面。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连他自己都没听清。

      但那句话是:“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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