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渡卿月辞

7、线头 从76号出

　　从76号出来之后的第三天，沈墨言再次被传唤。

　　这一次没有吴世宝，没有审讯室。李士群在自己的办公室见他，桌上摆着一壶茶，两碟点心，态度比上次客气得多。

　　“沈探长，坐。”

　　沈墨言坐下。他注意到办公室角落里站着一个人，不声不响，像一根柱子。那人穿着巡捕房的制服，但站姿不对。巡捕房的人不会贴着墙根站，只有受过军事训练的人才会那样。沈墨言认出了他，巡捕房档案室的记录员，姓黄，平时不声不响，存在感极低。

　　沈墨言心底一沉。

　　李士群给他倒了杯茶：“沈探长，上次我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李主任，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李士群笑了一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那是一份巡捕房的内部记录，关于百乐门后巷证物通道的使用登记。上面有沈墨言的签名，时间和案发当晚吻合。

　　“你值班那晚，在百乐门后巷的证物通道里做了什么？”

　　沈墨言没有看那张纸。他盯着李士群的眼睛：“查一件私事。”

　　“什么私事？”

　　“巡捕房内部的事，不方便说。”

　　李士群的笑容淡了。他站起来，走到沈墨言身后，声音从背后传来：“沈探长，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傅筱庵的事，你到底参与了多少？”

　　沈墨言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

　　“李主任，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从内袋里取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截缝合线，线头打了结，颜色和傅筱庵伤口上取出的线一模一样。

　　“这是从傅筱庵的伤口里找到的。”沈墨言说，“他中枪之后，有人给他做过急救，缝合了伤口。但傅筱庵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死了，急救是谁做的？”

　　李士群盯着那截线头。

　　“我查了。”沈墨言继续说，“当晚傅筱庵的保镖里，有一个人以前是军医。他在事发后跑了，现在下落不明。这个人，才是你们要找的人。”

　　李士群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是巡捕房的探长。查案是我的本行。”

　　李士群看了他很久，然后把那截线头收起来，放进抽屉。

　　“沈探长，你可以走了。但这件事没完，你最好别让我查出你在说谎。”

　　沈墨言站起来，拿起外套，不紧不慢地走出办公室。经过走廊的时候，他注意到墙角那个穿巡捕房制服的人还在，正低头看一份文件。但沈墨言看清了，那人手里的文件是倒着拿的。

　　他在装样子。他在等人。

　　沈墨言没有回头，一直走出了76号大门。直到拐过街角，他才把手插进口袋，发现掌心全是汗。

　　那截线头确实是顾清和留下的。但不是从傅筱庵伤口里取的，而是他从诊所里带出来的，顾清和常用的缝合线。他赌李士群不会去查线头的来源，因为傅筱庵的尸体已经被日本人火化了。

　　他赌赢了。

　　回到巡捕房，沈墨言关上门，坐在办公桌前。他取出一张白纸，用铅笔写下今天的事。写完后，他盯着纸面看了很久，然后划掉了几行，只留下一句话：

　　“巡捕房有76号的人。”

　　他把纸折好，放进内袋。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他在巡捕房的一举一动都在76号的视线内；第二，档案室里那份百乐门刺杀案的卷宗，他不能再碰了。

　　他拉开抽屉，取出顾清和留下的那张名片。名片背面，“青鸟”两个字还在。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把名片收进内袋，和那张写了字的纸放在一起。

　　黄昏时分，沈墨言走出巡捕房。他绕了好几条街，确定身后没有尾巴，才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有一家旧书店，门脸很小，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他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老头。

　　“找什么书？”

　　“找一本《本草纲目》。”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封信，递过来。

　　“昨天有人送来的。”

　　沈墨言接过信。信封上没有署名，里面是一张薄纸，上面写了一行字，是顾清和的笔迹：

　　“上海的事，我知道了。线头能瞒一时，瞒不了一世。你保重。”

　　沈墨言把信折好，放进内袋。他走出书店，站在巷口。街面上人来人往，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一切看上去和往常一样。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在这座城市里的每一步，都要踩得更小心。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灰蒙蒙的，又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