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渡卿月辞

4、阁楼上的三天 车是黑色的

　　车是黑色的别克，停在百乐门后巷的尽头。沈墨言把顾清和塞进后座，自己则坐进驾驶位。左腿踩离合的时候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但他没停，挂挡、松手刹、踩油门，车子蹿出去，拐上霞飞路，消失在夜色里。

　　后座的顾清和半躺着，右手按着左肩下方。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把藏青西装染成了深黑色。他意识还在，只是越来越模糊。车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往后掠，红的绿的黄的，像一帧一帧倒放的电影。

　　“别睡。”沈墨言从后视镜里看他，“你跟我说句话。”

　　“说什么。”

　　“什么都行。”

　　顾清和想了一会儿。脑子里浮上来的，居然是刚才傅筱庵倒下的那个画面。子弹穿过眉心，身体砸在地板上，枪滑出去转了两圈。这是他第一次杀人。可奇怪的是，没有想象中那种翻江倒海的感觉。手很稳，心也很稳，只是现在才开始后怕。

　　“傅筱庵死了。”他说。

　　“嗯。”

　　“他会下地狱吗？”

　　“他本来就在地狱里。”沈墨言转了个弯，轮胎碾过积水发出刺耳的声响，“你杀他，是送他回家。”

　　顾清和笑了一下。很轻，很淡，嘴角刚弯起来就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气。

　　“别笑了。”沈墨言说。

　　“是你让我说话的。”

　　沈墨言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顾清和靠在座椅上，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但眼睛还是亮的，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倔。他把视线收回来，握紧方向盘，油门踩到底。

　　车子一路向南，出了法租界，拐进一条又窄又暗的弄堂。弄堂尽头是一扇黑漆木门，沈墨言下车，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开了门，然后回来把顾清和从后座架出来。

　　顾清和整个人几乎靠在他身上。沈墨言的左腿吃不住力，两个人跌跌撞撞地穿过天井，上了窄楼梯。楼梯尽头是一间阁楼，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窗上挂着厚厚的黑布帘。角落里有一只煤油炉，旁边堆着几盒罐头和一壶水。

　　“这是哪儿？”

　　“安全屋。”沈墨言把他放在床上，“我的。”

　　顾清和环顾四周。桌上有一叠报纸、一支钢笔、半盒烟。墙上钉着一张上海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画满了圈和线。床单是灰色的，叠得很整齐。但是整间屋子没有一张照片、一封信、任何能暴露身份的东西。

　　“你住这儿？”

　　“有时候。”

　　沈墨言从桌下拖出一只木箱，里面是纱布、碘酒、镊子、缝合针线，还有一小瓶白药。他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把煤油灯挑亮，放在桌上。

　　“把衣服脱了。”

　　顾清和试着抬右手，肩头的剧痛让他停住了。沈墨言没说话，俯下身，一粒一粒解开他衬衫的扣子。手指偶尔碰到顾清和的皮肤，是凉的。衬衫从肩头褪下来，露出伤口。子弹从右肩下方射入，卡在锁骨附近，皮肤表面已经凝成血块。

　　“要取弹。”沈墨言说。

　　“我知道。”

　　沈墨言用碘酒棉球擦拭伤口周围。酒精的刺激让顾清和倒吸一口气，他的左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床单。沈墨言注意到他的指节发白。

　　“疼就说。”

　　“不疼。”

　　沈墨言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拿起镊子，探入创口。顾清和的身体绷紧了，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枕头上，但他一声不吭。镊子夹住弹头，取出来，当啷一声丢进铁盘。然后是缝合。针穿过皮肤，线拉紧，一针一针。沈墨言的手很稳，缝合的动作居然不比他差多少。

　　“你学过医？”顾清和的声音有点哑。

　　“跟军统的训练学的。”沈墨言继续缝，“战场上，没人给你找医生。自己缝，缝完继续打。”

　　顾清和没有再问。他偏过头，看着沈墨言低头缝线的侧脸。煤油灯的光很暗，把沈墨言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些。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额角的头发有点乱，刚才架着顾清和上楼的时候蹭的。嘴唇抿着，专注，认真，和他平时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判若两人。

　　“好了。”沈墨言打好最后一个结，剪断线，用纱布包扎好，“三天不能动。右手别使劲。”

　　他站起来，把器械收回木箱，去角落的煤油炉上烧水。顾清和躺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白衬衫上有血，有灰，有褶皱。左腿走路的时候还是微微跛着。但他没停下来，也没抱怨。

　　“沈墨言。”

　　“嗯？”

　　“你的腿还没好，坐下吧。”

　　沈墨言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刚缝完，先管好你自己。”

　　“坐下。”

　　沈墨言沉默了。他把水壶放回煤油炉上，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卷起左腿的裤管。纱布上有渗血。昨晚的伤口，今天又出了血，是刚才架着顾清和上楼的时候挣开的。

　　顾清和伸出左手，解开纱布。伤口边缘有些裂开，但不严重。他用左手重新上药、包扎，动作慢，但稳。沈墨言低头看着他的手。修长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干净，缠绕纱布的时候有一种近乎温柔的细致。

　　“你这个人，”沈墨言忽然说，“明明自己中了一枪，还管别人的腿。”

　　“你是为了我才挣开的。”顾清和系好纱布，收回手，靠在枕头上，“我不喜欢欠人。”

　　“你刚才在车上说信我。”

　　“一码归一码。”

　　沈墨言笑了一下，站起来，去倒水。他端了两杯热水回来，一杯放在床头，一杯自己拿着，坐回椅子上。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阁楼里只有煤油灯轻微的噼啪声，和窗外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

　　“傅筱庵死了。”沈墨言先开口，“明天全上海都会知道。日本人会疯了一样地查。76号会把这件事翻个底朝天。”

　　“你担心什么？”

　　“担心你。”沈墨言喝了一口水，“你的诊所不能回了。今晚的行动，百乐门后巷那条巡捕房通道，日本人迟早会查到。查到我头上只是时间问题。”

　　顾清和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办？”

　　“我在租界还藏得住。但你们的人”沈墨言顿了一下，“你们在上海的联络点，有几个？”

　　“两个。”顾清和说，“一个已经暴露了。还有一个，暂时安全。”

　　“转移到那个安全的点。三天之内不要出门。你的伤三天才能拆线。三天之后，我会想办法把你们送出去。”

　　“送出去？去哪儿？”

　　沈墨言把杯子放在桌上。

　　“香港，上海很快就要守不住了。日军进租界是早晚的事。你和你的组织现在留在上海太危险。”

　　顾清和沉默了。他盯着天花板，煤油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摇晃的暗影。三天之后离开上海。他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五年，诊所、药房、弄堂里的阿婆、馄饨摊的老板、每天下午来下棋的老先生。五年的生活，浓缩在一间五十平米的诊所里，说走就要走。

　　“你呢？”他问。

　　“我留下来。”沈墨言说，“我还有任务。”

　　“什么任务？”

　　“你不用知道。”

　　顾清和转过头看他。沈墨言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伸着，左腿的脚踝上还缠着纱布。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沈墨言。”

　　“嗯。”

　　“你会活着吗？”

　　沈墨言看着他，很久没有回答。煤油灯的火焰跳了一下。窗外传来汽笛声，是黄浦江上的船。

　　“不知道。”他说，“但如果你走了，我至少少了一个担心的人。”

　　顾清和闭上眼睛。

　　“我三天后走。但在这之前”他睁开眼睛，看着沈墨言，“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三天之内，你出了事，给我留个信。不管什么形式，让我知道。”

　　沈墨言盯着他。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表情裂开了一道缝。

　　“为什么？”

　　顾清和说了一句话。很短，轻得像煤油灯的火苗被风吹了一下。

　　“因为我不想走到香港，却不知道你的死活。”

　　沈墨言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桌前，从抽屉里摸出一支铅笔，在那张上海地图上画了一条蓝线。从霞飞路出发，向南穿过法租界，穿过公共租界，一直延伸到黄浦江边。他在终点画了一个小圈。圈的位置，是十六铺码头。

　　顾清和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说话。

　　沈墨言把铅笔放回桌上，走到窗边，掀开黑布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弄堂里空荡荡的，路灯昏黄，没有人。他放下布帘，转过身。

　　“睡吧。”他说，“我守夜。”

　　顾清和没有再说。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放缓。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意识已经沉下去了。他做了个梦。梦里有一场很大的雨，他站在诊所门口，看着雨幕里一个模糊的身影走过来。那个人从雨里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说了一句话，但他没听清，因为雨太大了。

　　沈墨言坐在椅子上，看着床上的人睡着。顾清和睡着的时候，眉头还微微蹙着，像在梦里还在想什么事。他伸手把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动作很轻。

　　然后他坐回去，从桌上拿起那半盒烟，抽出一根，没点，叼在嘴里。

　　三天。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守住这个承诺。

　　但他知道，如果顾清和走了，他会找到他。不管去哪里。不管要多久。

　　煤油灯的油快烧尽了，火苗越来越小。沈墨言站起来，往灯里添了油。火苗重新亮起来，照亮了墙上那张地图。地图上，那条蓝线从霞飞路一直延伸到十六铺码头，终点画着一个小小的圈。

　　那是三天后，顾清和要离开的地方。

　　也是沈墨言要在那里，送他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