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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百乐门 十二月十日 ...

  •   十二月十日,傍晚六点。

      顾清和站在清和诊所二楼的窗前,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雨已经停了两天,但空气里还是潮的,霞飞路上的梧桐叶被踩得稀烂,贴在路面上,像一层褐色的泥。

      他换了一件藏青色西装,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用发油梳到后面,露出清瘦的额头和线条利落的下颌。镜子里的自己,像一个来上海做生意的小开,看不出任何诊所医生的痕迹。

      桌上放着一只木盒,里面是两发子弹。钨芯弹,黄铜外壳在灯下泛着冷光。他把盒子合上,放进西装内袋,贴在心口的位置。

      七点整,他出门。

      百乐门在静安寺路,离霞飞路不远。他叫了一辆黄包车,在离百乐门两条街的地方下了车,步行过去。街面上热闹得很——霓虹灯牌、卖烟的小贩、拉客的舞女、停在路边的锃亮轿车。空气中混着香水、汽油和烤红薯的甜味。

      百乐门门口立着巨大的花篮,红色缎带上写着“傅公筱庵六十荣寿”。穿制服的侍者站在门两侧,检查请柬。顾清和没有请柬。他从侧面的弄堂绕过去,绕到百乐门后巷。

      后巷很窄,堆着煤球和空酒箱,墙角蹲着两个抽烟的厨子。顾清和走过他们身边,拐进一条更窄的夹道。夹道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挂着“巡捕房证物通道,闲人免入”的木牌。

      铁门虚掩着,顾清和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是一条走廊,灯光昏暗,墙壁上刷着半截绿漆。走廊尽头是一道楼梯,通往百乐门二楼。楼梯口站着一个人,藏青马甲,白衬衫,左腿微微悬空,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是沈墨言。

      “准时。”他说。

      “你的腿怎么样?”

      “能走。”沈墨言把那根没点的烟别到耳朵后面,“跟我来。”

      他带顾清和上楼梯。走到一半,顾清和注意到楼梯转角处有一扇小窗,正对着百乐门大厅。从窗口望出去,能看见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圆桌、白桌布、银餐具、鲜花。台上有一支乐队正在演奏,穿白色西装的乐手们摇头晃脑,萨克斯的声音从楼下飘上来,闷闷的。

      “傅筱庵在二楼最里面的包厢。”沈墨言压低声音,指向大厅对面,“他身边有六个保镖,两个在门口,四个在包厢内。日本领事坐在他右手边,还有一个翻译。”

      “电路?”

      “二楼配电室在走廊尽头。我会在八点二十分动手。灯灭之后,大厅会有应急灯亮起,但二楼走廊的应急灯是独立线路,我会一并切断。二楼会全黑。你有三分钟。”

      “三分钟。”顾清和重复。

      “我会在配电室门口等你。不管事情能不能成,八点二十五分,你必须回到这里。晚一分钟,我就走。”

      “明白了。”

      沈墨言看着他,顿了一下。

      “顾清和。”

      “嗯?”

      “你那两发钨芯弹,最好真的能穿透防弹玻璃。”

      顾清和从内袋里取出木盒,打开。两颗子弹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沉甸甸的金属光泽。沈墨言伸手拿起一颗,放在掌心掂了掂,又还给他。

      “够重。”他说,“谁打?”

      “我。”

      沈墨言愣了一下。

      “你是医生。”

      “我是医生。”顾清和把子弹收回盒里,“但我也是中国人。”

      沈墨言没有再说。他转身继续上楼,顾清和跟在后面。两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交错,一个轻一个重,像某种无声的节拍。

      八点整。

      百乐门大厅灯火通明。傅筱庵从二楼包厢走下来,站在大厅中央的麦克风前致辞。他穿着一身宝蓝色长袍,胸前别着一朵红花,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举杯时手腕上的金表在灯下闪光。

      “诸位来宾,诸位朋友,今日是筱庵六十初度,承蒙各位光临,不胜荣幸……”

      顾清和站在二楼走廊的暗处,从栏杆缝隙往下看。傅筱庵笑得很得体,说话不紧不慢,像一个真正的体面人。但顾清和注意到,傅筱庵的左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没有拿出来过。而那是握枪的姿势。

      大厅里的宾客举杯、鼓掌、说笑。乐队奏起《夜上海》,舞池里有人开始跳舞。一切看上去祥和热闹,像这个城市表面上的样子。

      顾清和看了一眼手表。八点十七分。

      三分钟后,灯会灭。

      他的手伸进西装内袋,指尖触到木盒的边缘。心口处有什么在跳,分不清是心跳还是别的什么。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呼吸压稳。作为一个医生,他做过比这更精密的事。动脉缝合、脾脏摘除、颅骨钻孔。但那些是在无影灯下,有麻醉,有助手,有退路。此刻他只有两发子弹,三分钟,和一个站在配电室门口的军统特工。

      八点十九分。

      顾清和的手指扣上了木盒的搭扣。

      楼下,傅筱庵举起酒杯,声音洪亮:“为中日亲善,干杯!”

      灯灭了。

      整座百乐门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大厅里的乐队停了,舞池里发出一阵惊呼,有人在黑暗中撞翻了椅子。应急灯亮起几盏,昏黄的光在大厅边缘晃动,照不亮中心。二楼走廊全黑,像被一口吞掉了。

      顾清和从暗处走出来。

      他沿着走廊向前,脚步极快极轻。前方五米,傅筱庵的包厢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一线微弱的光,是应急灯照进去的。他能听到包厢里有人在喊:“怎么回事?去看看!”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

      顾清和拔枪。枪是沈墨言给他的,一把勃朗宁M1910,小巧,适合藏在袖口。他双手握枪,侧身贴近包厢门缝,从缝隙里看进去。

      应急灯的光从大厅方向照进包厢。傅筱庵站在包厢正中,左手已经掏出了枪,右手被一个保镖拉着往后退。日本领事缩在角落里,翻译挡在他前面。另外三个保镖正朝门口冲来。

      顾清和推开门。

      第一个保镖迎面撞上他,顾清和侧身让过,枪托砸在那人后脑,保镖闷哼一声倒地。第二个保镖反应极快,抬手就是一枪,子弹擦着顾清和的左肩飞过,灼热的痛感穿透西装。顾清和没有停,他闪身到柱子后,从柱子另一侧探出手臂,对准包厢内。

      傅筱庵在退。他被保镖拉着往包厢后方的暗门退去。暗门通向哪里……走廊?楼梯?顾清和来不及想。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扣下扳机。

      第一发钨芯弹。

      子弹穿过包厢正中,穿过保镖的手臂,穿过傅筱庵身前的公文包。傅筱庵身形一滞,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他踉跄半步,撞在暗门门框上。但他的脚步没有停,防弹玻璃挡住了子弹。弹头嵌在傅筱庵身前的透明挡板上,像一颗金属的泪珠。

      第二发。

      顾清和开枪的同时,傅筱庵的保镖也开了枪。两颗子弹在空中擦过,一颗钉入傅筱庵的眉心,一颗钉入顾清和右肩下方。顾清和踉跄后退,撞在走廊墙壁上,手枪差点脱手。他能感觉到血从肩头涌出来,温热的,黏稠的,迅速浸透了西装。

      但傅筱庵倒下了。他的身体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手里的枪滑出去,在木地板上转了两圈。包厢里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混乱的叫喊。

      顾清和撑住墙,他看了一眼手表,八点二十二分。转身向楼梯口走去。

      血顺着他的右手滴在地板上,一滴、两滴、三滴,在黑暗里看不见颜色。他走得很快,脚步却开始发软。楼梯口就在前方。他刚迈下第一级台阶,膝盖突然一软,整个人直直向前倒去。

      这时一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稳稳地扣住了他的手臂。

      是沈墨言来了。

      “你中枪了。”

      “我知道。”顾清和的声音很哑,“傅筱庵死了。”

      “我听见了。”沈墨言把他的一只手臂架在自己肩上,左腿吃力地撑住两个人的重量,“走。车在后门。”

      他们一步一步下楼。顾清和的血渗进沈墨言的衬衫,在两人身体之间晕开一片。沈墨言没有低头看,他盯着前方黑暗中的门缝,门缝外是后巷,后巷尽头是车。

      “你信我吗?”沈墨言忽然问。

      顾清和半靠在他身上,意识开始模糊。但他听清了这个问题。

      “信。”

      “为什么?”

      顾清和沉默了两秒。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因为你在车里坐了一夜。”

      沈墨言没有回答他。他只是更紧地扣住了顾清和的手臂,带着他穿过那扇铁门,走进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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