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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档案室里的照片 次日清晨, ...

  •   次日清晨,雨停了。

      霞飞路上的梧桐叶被昨夜的大雨打落了大半,湿漉漉地贴在路面上,被早起的黄包车碾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顾清和六点就起了床,在阁楼上烧了壶热水,洗漱完毕,换了一件干净的长衫。

      出门前,他从抽屉里取出那张名片,看了一眼背面自己昨晚写下的“青鸟”二字,将名片放进内袋。

      巡捕房九点开门办公。他到的时候是九点一刻。门房还是昨天那个老头,抬眼打量了他一下。

      “找谁?”

      “沈探长。昨天约好了换药。”

      老头翻了翻登记簿,拿起电话拨了个分机,说了两句,放下电话:“二楼,左手第二间。”

      顾清和上了楼。走廊里的气味和昨天一样,廉价烟草混着湿抹布。左手第二间的门半掩着,他敲了两下。

      “进。”

      沈墨言坐在办公桌后面。白衬衫,藏青马甲,头发梳得整齐。左腿搁在旁边的椅子上,脚踝处露出一截纱布。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手边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整个人看上去,和昨夜那场雨、那摊血毫无关系。

      顾清和关上门,走过去。

      “把裤腿卷起来。”

      沈墨言看着他,没动。

      “顾医生倒是尽职。”他把文件合上,往椅背上一靠,“巡捕房有请,你就真的来了。”

      “不来,你也会派人去抓我。”顾清和放下皮包,拿出碘酒和纱布,“与其被押来,不如自己走。”

      “聪明。”

      沈墨言卷起裤管。纱布上渗了一点血迹,不多。顾清和蹲下来,解开纱布,检查伤口。缝合线整齐,没有红肿,愈合得比预期好。

      “昨天回去之后有没有发烧?”

      “没有。”

      “吃了什么?”

      “粥。”

      “药呢?”

      “扔了。”

      顾清和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抬头看他。沈墨言的表情很坦然,像是故意在等这个反应。

      “为什么扔了?”

      “不知道你给的什么药。”沈墨言说,“万一有毒呢。”

      “有毒你昨晚就死在诊床上了。”

      “说得对。”沈墨言笑了一下,“所以我今天还活着。”

      顾清和没接话。重新上药、包扎,动作利落。沈墨言低头看着他——发旋很圆,头发黑而柔软,几根碎发垂在耳边。

      “顾医生,你今年多大?”

      “二十七。”

      “二十七岁,在法租界开诊所,医术不差,对枪伤不陌生。留过学?”

      “日本。”

      “哪个学校?”

      “千叶医专。”

      沈墨言点了点头,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推过去。

      “认识这个人吗?”

      照片是黑白半身像。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西装革履,鼻梁上架着圆框眼镜,嘴角微微上扬。背景像是在某个宴会厅。

      顾清和看了一眼,认出来了。傅筱庵。上海商会会长,两个月前秘密投靠日伪,现在正筹备出任伪上海市长。上周,军统上海站已经对他下了锄奸令。

      “傅会长。”顾清和说,“上海滩谁不认识。”

      “认识就好。”沈墨言收回照片,“后天晚上,傅筱庵在百乐门办寿宴。日本驻沪领事会出席。我得到一个消息,有人要在那天晚上动手。”

      顾清和把最后一道纱布系好,站起来。

      “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因为那个‘有人’里面,有你的人。”

      诊室里的空气陡然紧了一度。顾清和面不改色:“沈探长,我是医生。”

      “顾医生,你是医生。”沈墨言把“是”字咬得很重,“但你不是普通的医生。昨天晚上你给那个伤员做手术,缝合到最后,留了一个线头在伤口外层。那个线头,不是疏忽。是记号。你留那个线头,是为了事后确认那个伤员到底是被谁送来的。”

      他停了一下。

      “你今天来给我换药,但你的皮包里除了纱布和碘酒,还多带了一样东西——一本空白处方笺。你打算在我这里留下点什么。”

      顾清和的手指在皮包带上收紧了一瞬。很小的动作,但沈墨言看到了。

      “所以,顾医生。”沈墨言站起来,左腿吃不住力,微微晃了一下,但他撑住了,“我们不如开门见山。”

      他走到顾清和面前,两个人之间不到一臂的距离。

      “傅筱庵的寿宴,你们的人要去。我的人也要去。但据我所知,日本特高课在百乐门布了至少十二个便衣,傅筱庵身边的保镖全是76号的人。你们硬来,是送死。”

      顾清和终于开口。

      “那你找我做什么?”

      “合作。”

      “军统和地下党合作?”

      “不。”沈墨言说,“是我和你。”

      顾清和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电车的铃铛声,还有卖报童喊“号外号外”的尖嗓子。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进来,衬得房间里格外安静。

      “我不信你。”顾清和说。

      “我也不信你。”沈墨言说,“但我们都信一件事——不能让傅筱庵活着当上伪市长。”

      顾清和盯着他的眼睛。还是那双极亮的眼睛,但此刻里面没有昨晚的试探和锐利,只有一种沉到水底的认真。

      “我需要知道你的计划。”顾清和说。

      “你答应合作,我就说。”

      “你先说。”

      沈墨言笑了一声。不是昨晚那种冷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的那种笑。

      “顾清和,你这人,”他说,“怪不得能做情报。”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

      “后天晚上,我会以巡捕房的名义进入百乐门‘维持秩序’。我的身份足够接近傅筱庵的包厢。我会在寿宴开始后二十分钟,切断二楼的电路。灯灭之后,你们有三分钟。”

      “三分钟够什么?”

      “够一个人靠近傅筱庵。”沈墨言说,“但你需要告诉我,你们的人枪法怎么样。”

      “能打中十米外的铜板。”

      “不够。”沈墨言摇头,“傅筱庵身边有防弹玻璃。”

      顾清和沉默。然后他说:“我们有能穿透防弹玻璃的东西。”

      沈墨言挑眉。

      “钨芯弹。”顾清和说,“我在日本的时候,认识一个做弹道研究的人。”

      沈墨言看了他两秒,点头:“好。钨芯弹你们出,路线我安排。后天下午四点,霞飞路和马斯南路路口,有一辆黑色别克停在那里。钥匙在右前轮挡泥板内侧。你们的人开着它去百乐门后门。我给你们留一条通道。”

      “什么通道?”

      “巡捕房的证物车通道。百乐门后巷原本有一条给巡捕房押送人犯的专用入口,傅筱庵不知道,日本人也暂时没查到。我在那里安排了我的人。”

      顾清和听着,把每一个字都记住了。然后他问了一个计划之外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帮我?”

      沈墨言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把咖啡杯放回桌上,瓷底磕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不是帮你。”他说,“我是帮我自己。傅筱庵死了,上海滩能少一个汉奸。少一个汉奸,这场仗就能早一天结束。早一天结束,我就能……”

      他忽然停住了。

      顾清和等了几秒。沈墨言没有说下去。

      “你就能什么?”

      沈墨言看向窗外。梧桐叶被风吹落,打着旋儿贴在玻璃上。他转回头,脸上又恢复了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神情。

      “没什么。”他说,“后天,别迟到。”

      顾清和拎起皮包,走到门口。他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沈墨言。”

      “嗯?”

      “你昨晚在车里坐了一夜。今天早上,车窗上有三个字。”

      沈墨言的呼吸很轻,很稳。但顾清和没有回头,所以他没有看见沈墨言那一刻的表情。

      “雾气写的,很快就散了。”顾清和说,“但我看到了。”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木楼梯吱呀作响,越来越远。脚步声消失在楼下的门厅里。

      沈墨言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慢慢坐回椅子上。他把左腿从椅子上放下来,踩在地板上,脚踝传来一阵刺痛。他低头看了一眼纱布,那是顾清和刚刚包扎的。蝴蝶结打得很整齐,两边对称。

      他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他拉开抽屉,取出那张傅筱庵的照片,翻到背面。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是他自己的笔迹:

      “百乐门,12月10日。如果失败,撤离路线:后巷——霞飞路——清和诊所。”

      他拿起橡皮,把那行字擦掉了。

      重新写了一句。

      “活着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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