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改变 改变 ...

  •   江舟发了一张天空的照片。今天的天空很蓝。很干净。他说:“今天的天空。”

      莠晨回:“很好看。”

      江舟回:“嗯。”

      小满发了一张照片。是她的狗。土狗。黄毛。趴在地上。她说:“我今天又想它了。”

      莠晨回:“它很好看。”

      小满回:“嗯。它以前总趴在我脚边。”

      莠晨回:“嗯。”

      顾念发了一张照片。是海。跟上次那张一样。他说:“我又翻到这张了。我哥以前带我去的地方。”

      莠晨回:“你哥对你好。”

      顾念回:“嗯。他对我很好。”

      莠晨回:“嗯。”

      她放下手机。她躺下。她看着天花板。她看着那个黄色的方块。窗外的路灯把光透进来,把天花板照出一块暖黄色的印子。她看着那块印子。她想:我有朋友了。她想:他们请我喝奶茶。她想:他们不觉得我怪。她想:他们说以后都请我。

      她闭上眼睛。她没有做梦。

      周一早上。

      闹钟响的时候,窗外有鸟叫。她睁开眼睛。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光,比平时亮。她拉开窗帘。天很蓝。不是一般的蓝。是那种洗过很多遍、晾在风里、干干净净的蓝。云很白,很低,一朵一朵的,像刚摘的棉花摊在天上。

      她看着窗外。她看了一会儿。她以前不看窗外。以前她起床、洗脸、吃饭、出门。她低着头。她只看路。只看鞋尖。现在她看窗外了。

      她洗脸。水是凉的。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刘海有点长了。她把刘海往旁边拨了拨,露出那双桃花眼。她看着镜子里的人。脸色比前几个月好了。不那么白了。嘴唇有颜色了。嘴角有一点往上。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

      她吃饭。母亲在厨房里忙。父亲还在睡。她喝完粥。她说:“妈,我走了。”母亲回头看了她一眼。母亲说:“路上小心。”她说:“好。”

      她出门。风很暖。吹在脸上很舒服。路边的梧桐树长出了新叶子。嫩绿色的。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碎的光。她走在光里面。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她踩着自己的影子走。一步一步。

      她走进教室。她坐到第四组靠窗第三排。她翻开课本。她看着黑板。

      林小满在她旁边。林小满把笔袋拉链拉开又拉上。拉上又拉开。呲啦。呲啦。林小满侧过头看她。她看了一会儿。

      她说:“莠晨。”

      莠晨说:“嗯。”

      林小满说:“你最近真的不一样了。”

      莠晨说:“哪里不一样。”

      林小满说:“你以前老发呆。现在不怎么发了。”

      莠晨说:“是吗。”

      林小满说:“嗯。你以前脸色好差。现在好多了。”

      莠晨说:“可能是睡好了。”

      林小满说:“你周末都干嘛了。”

      莠晨说:“写作业。看书。”

      林小满说:“就这些。”

      莠晨说:“嗯。”

      林小满说:“你以前周末都不出门的。现在每个周末都出去。你去哪了。”

      莠晨说:“去同学家。”

      林小满说:“哪个同学。”

      莠晨说:“你不认识。”

      林小满说:“你不说算了。”

      莠晨说:“没什么好说的。”

      林小满看了她一会儿。她的眼睛眯起来。镜框后面的眼睛里有疑惑。有担心。有一点说不上来的东西。然后她转回去了。她拉开笔袋拉链,又拉上。呲啦。呲啦。

      莠晨看着她。她看见林小满身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像一张白纸。像一面镜子。像一潭清水。

      她想:林小满什么都看不见。但林小满看见了我。林小满看见我不一样了。林小满看见我脸色好了。林小满看见我不发呆了。

      她想:林小满看不见那些气。但林小满看得见我。林小满不是用“见”看我。林小满是用眼睛看我。林小满是用心看我。

      她想:林小满不是麻木。林小满只是看不见。

      她想:林小满不一样。

      她低头。她翻开课本。她看着那些灰色的字落下来。她没有躲。她看着它们。

      上课了。淑芬走进来。她站在讲台上。她开始说。那些灰色的字从她嘴里吐出来。一片一片。落下来。

      莠晨听着。她没有在听。

      她在看。

      她看见淑芬。淑芬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针织衫。袖口起球。金边眼镜架在鼻梁上。她说话的时候用指关节敲讲台。一下。一下。她身上的暗红色的气很厚。像一层壳。从肩膀裹到胸口。从胸口裹到腰。从腰裹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莠晨看着她。她想:淑芬也在搓。淑芬也在磨。淑芬也在被磨。淑芬也在把黑气搓成暗红色的气。淑芬也在把“我”搓成“理所当然”。淑芬也在关上自己的门。淑芬也在说“我为你们好”。淑芬也在笑。淑芬也在搓。

      但莠晨不再觉得淑芬那么可怕了。她看见淑芬身上的暗红色的气。她知道那是什么了。她知道淑芬也曾经十八岁。她知道淑芬也曾经觉得不对劲。她知道淑芬后来停下来了。她知道淑芬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她想:淑芬不知道。淑芬不知道自己身上的气。淑芬不知道自己在搓。淑芬不知道自己磨了一辈子。

      她想:但我知道。我看得见。

      她看周小雨。周小雨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她扎马尾。马尾扎得很紧。头皮都露出来了。她穿校服。校服很旧。袖口磨破了。她用同色的线缝过。缝得不太好看。她的手很小。放在桌上。手指绞在一起。她的肩膀往前缩。缩得很紧。她身上的灰气在动。很慢。像水。像雾。从她的肩膀往外渗。渗到手臂。渗到指尖。渗到桌面。然后消失。然后又开始渗。

      莠晨看着她。她想:周小雨在怕。她怕老师。她怕同学。她怕考试。她怕回家。她怕所有人。她怕所有事。她怕活着。她身上的灰气,就是她的怕。她的怕穿在身上。穿了一辈子。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怕。她不知道为什么怕。她只知道怕。

      她想:我以前也怕。我以前也缩着肩膀。我以前也把手指绞在一起。我以前也让灰气往外渗。我以前也不知道为什么怕。我以前只知道怕。

      她想:但我不怕了。不是完全不怕。是知道怕什么了。是知道那些怕是什么了。是知道那些怕可以不被怕了。

      她看刘洋。刘洋坐在最后一排靠墙。他趴着。脸埋在胳膊里。他穿一件黑色的外套。外套很大。把整个人裹住了。他的头发很长。盖住了耳朵。他的鞋很脏。鞋带松了。没有系。他身上的黑气在翻。很浓。像烟。像墨。从后背冒出来。从脖子冒出来。从头发底下冒出来。一直往上。一直往外。

      莠晨看着他。她想:刘洋不在乎。他不在乎老师。他不在乎成绩。他不在乎自己。他不在乎别人。他不在乎活着。他身上的黑气,就是他的不在乎。他的不在乎裹在身上。裹了很久。他以为那是自由。他以为那是酷。他以为那是“我无所谓”。但其实不是。那是他的黑气。那是他的装。那是他的“反正我就是这样了”。

      她想:我以前也装。我以前也说“无所谓”。我以前也说“随便”。我以前也说“反正就这样”。我以前也把黑气裹在身上。我以前也以为那是自由。但其实不是。

      她想:但现在我不装了。我不说“无所谓”了。我不说“随便”了。我不说“反正就这样”了。我把黑气放下来了一点。它还在。但它淡了一点。

      她看林小满。林小满坐在她旁边。林小满在记笔记。她写字很快。字很大。歪歪扭扭的。她写错了。她用修正带涂掉。她继续写。她身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像一张白纸。像一面镜子。像一潭清水。

      莠晨看着她。她想:林小满什么都看不见。林小满身上什么都没有。林小满活在“理所当然”里。林小满活在“大家都是这样”里。林小满活在“女孩子要稳”里。林小满活在“考个好学校,遇到好的人”里。林小满活得很轻。林小满活得很松。林小满活得很干净。林小满真的很好。

      她想:林小满不是麻木。林小满只是看不见。林小满不是装。林小满是真的不知道。林小满不是不在乎。林小满是真的在活。

      她想:林小满不一样。

      她看自己。她看不见自己。但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黑气。比以前淡了。比以前薄了。比以前轻了。她想:我也在变。我也想变。我也在改。我也在把黑气放下来。我也在把“我”捡起来。

      下课了。林小满转过头。她看着莠晨。她看了很久。

      她说:“莠晨。”

      莠晨说:“嗯。”

      林小满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

      莠晨说:“没有。”

      林小满说:“你以前什么都跟我说的。”

      莠晨说:“以前是以前。”

      林小满说:“现在呢。”

      莠晨说:“现在不一样了。”

      林小满说:“哪里不一样。”

      莠晨说:“我变了。”

      林小满说:“你变了。”

      莠晨说:“嗯。我变了。”

      林小满说:“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莠晨说:“变好了。”

      林小满说:“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莠晨说:“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说。”

      林小满说:“你就直接说。”

      莠晨说:“我说不出来。”

      林小满说:“为什么。”

      莠晨说:“因为你不懂。”

      林小满说:“你不说我怎么懂。”

      莠晨说:“有些事,说了你也不懂。”

      林小满看了她一会儿。她的嘴唇动了动。她想说什么。但她没说。她转回去了。她拉开笔袋拉链,又拉上。呲啦。呲啦。

      莠晨看着她。她想:林小满不懂。但林小满在等。林小满在等我。林小满没有走。林小满还在。

      她想:林小满不一样。

      放学了。她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天阴了一整天,这时候忽然开了一道口子。西边的云裂开一条缝,金色的光从缝里漏出来,洒在路面上。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横在地上,像一道道栏杆。风不大,刚好吹得动她的刘海。

      她走在路上。她看着路边的人。有推着婴儿车的。有拎着菜的。有刚下班的中年人,脸上带着累。有穿着校服的学生,背着书包跑过去。

      她看着他们身上的气。有的有灰气。有的有黑气。有的有暗红色的气。有的什么都没有。有的有别的颜色。

      她想:他们也在搓。他们也在磨。他们也在被磨。他们也在把黑气搓成灰气。他们也在把“我”搓成“命”。

      但她不再觉得那么重了。因为她知道。因为她看见了。因为她知道那些气是什么。因为她知道那些不是理所当然。

      她想:我以前也跟他们一样。我以前也搓。我以前也磨。我以前也被磨。我以前也把黑气搓成灰气。我以前也把“我”搓成“命”。

      她想: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看见了。现在我不搓了。现在我不把黑气搓成灰气了。现在我不把“我”搓成“命”了。

      她走回家。她走进家门。母亲在厨房。父亲在沙发上。电视开着。

      她换鞋的时候,母亲从厨房探出头看了她一眼。

      “回来了。”

      莠晨说:“嗯。”

      母亲看了她一会儿。她看见莠晨的脸色。她看见莠晨的眼睛。她看见莠晨嘴角那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母亲说:“今天开心?”

      莠晨愣了一下。她说:“还行。”

      母亲说:“你最近好像开心了一点。”

      莠晨说:“是吗。”

      母亲说:“嗯。脸色好了。话也多了一点。”

      莠晨说:“可能是作业写完了。”

      母亲笑了一下。很轻。她说:“那挺好。洗手吃饭。”

      莠晨说:“好。”

      她走进洗手间。水龙头开着。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看见自己的脸。她看见自己的眼睛。她看见嘴角那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她想:母亲看出来了。母亲看见我开心了。母亲不知道我为什么开心。但母亲看见我开心了。

      她想:母亲也在看。母亲也在关心。母亲不是什么都不看。母亲只是看不见那些气。

      她想:没关系。她看得见我。

      她洗完手。她走出去。她坐到饭桌前。母亲给她夹菜。父亲在看电视。她低头吃饭。饭粒在嘴里。她嚼着。不咸。不涩。

      她咽下去。她想:今天没有掉眼泪。

      她走进房间。她关上门。她坐在床上。

      她拿出手机。她看着那个群。群里有人在说话。陈火发了一张照片。是今天喝的奶茶。她说:“今天莠晨第一次跟我们喝奶茶。”

      顾念回:“她以前不喝。”

      小满回:“为什么。”

      顾念回:“她说没钱。”

      小满回:“那以后我们请她。”

      陈火回:“对。以后我们请她。”

      江舟回了一个表情。是点头。

      莠晨看着那些消息。她没有回。她只是看着。她看着看着,嘴角往上了一点。很小的笑。几乎看不出来。

      她放下手机。她躺下。她看着天花板。她看着那个黄色的方块。窗外的路灯把光透进来,把天花板照出一块暖黄色的印子。她看着那块印子。

      她想: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很小的。很轻的。像一粒种子,在冻土下面,慢慢地,慢慢地,裂开了壳。

      她想:我以前是活着的。但我现在是醒着的。

      她想:我知道我的能力是锁链。我知道我的“点”在哪里。我知道我的黑气在变淡。我知道我在变。

      她想:我知道了。

      她闭上眼睛。她睡着了。她没有做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