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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周。
周六早上,她自己去。前台那个女人今天在吃早饭。一个饭团,一杯豆浆。她看见莠晨,把饭团放下,擦了擦手。
“来了。周远在楼下等你。”
莠晨说:“好。”
她自己刷卡。电梯往下。门开了。她走进那条走廊。灯还是暖黄色的。她推开门。
房间里已经坐了六七个人。顾念坐在角落里,还是那件灰色卫衣。陈火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那根棍子立在椅子旁边。江舟坐在后排靠墙,头发还是遮着眼睛。小满坐在他旁边,齐刘海,大眼睛,冲莠晨笑了一下。宋怀坐在第一排,低着头在看手机。
周远站在前面。他说:“今天讲两件事。第一件,训练。第二件,怪物杀人之后怎么处理。”
他在白板上写:训练。
“能力怎么练。分两种。一种是通用训练。一种是个人训练。”
“通用训练。每天练。凝出来。散了。再凝。再散。从几秒到十几秒到几分钟。从几分钟到几小时。从几小时到永久。”
“个人训练。看你们的能力类型。攻击型练凝。感知型练感知。灵异型练输出。怪物同伴型练配合。”
他看了一圈。
“你们现在都是一级。一级到二级,靠练。二级到三级,靠练加实战。三级到四级,靠实战加领悟。四级到五级,靠领悟加机遇。五级到六级,靠机遇加代价。六级到七级,靠代价加传说。”
“不用急着升级。先把你们自己的东西凝好。”
他在白板上写:0.00。
“这个软件叫0.00。零点零零。”
“为什么叫这个。因为零是起点。零点零零是开始。是所有错误被看见之前的样子。是我们开始改变之前的样子。”
“0.00会连通感知型的机器。感知型的人坐在不同的地方,感知到怪物出现之后,机器会自动评定怪物的等级。然后发给就近的人,或者小组。”
“你们以后打完怪物,查完事情,记录完细节,就上传到0.00。”
他停了一下。
“0.00收集这些信息之后,会汇总到上面的新闻公司。二楼那些人,就是做新闻的。他们整理信息。写成报道。发出去。播出去。”
“我们不是只打怪物的。打怪物只是第一步。怪物是恨的实体。恨从哪里来。从那些被压住的东西来。从那些被假装看不见的东西来。从那些‘理所当然’来。从那些‘命’来。”
“我们打怪物。但我们更要改变那些让怪物产生的东西。”
“我们要一点一滴地改变这个社会。让更多人看见。让更多人警醒。让更多人不再盲目。”
“我们是为了改变规则出现的。改变那些错误。不是只有杀了那个怪物就可以的了。”
他看了一圈。
“今天先讲到这里。现在去训练场。”
他带他们走出那间教室。走进电梯。电梯往下。门开了。是训练场。
灯是白色的。很亮。有靶场。有模拟战斗区。有具象化训练区。有感知训练区。有灵异型训练区。有体能训练区。有武器库。
周远说:“先练凝。你们各自找位置。凝出来。散了。再凝。”
他们散开。莠晨找了一个角落。她闭上眼。她集中精神。她想着一条锁链。灰色的。发着光。她感觉到那股暖流。从她的胸口。从她的后背。从她的指尖。她推出去。她面前出现了一条锁链。灰色的。发着光。十几秒。散了。她又凝。又是十几秒。散了。她再凝。她一遍一遍地凝。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沿着鼻梁滑到下巴,滴在地上。她没擦。她继续凝。
旁边陈火在凝棍子。棍子从她手里长出来,又散掉,又长出来,又散掉。她抿着嘴,眼睛盯着自己手心,眉头皱着,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顾念在凝墙。他凝出来的墙比之前厚了一点,但还撑不了多久。他每次凝完都要喘一口气,肩膀往下沉一下。江舟在凝箭。他的箭还是很小,很淡,但他每次凝出来都比上一次稳一点。小满在凝光。她的光暖黄色的,在手里晃了晃就散了。她每次散了都笑一下,像是在跟那团光说“再来一次”。宋怀在凝刀。刀很薄,很利。他凝出来的时候没有表情,散了也没有表情。
周远走过来。他看了一会儿。他说:“不错。继续。”
她又凝。这一次比上一次长了一点。她感觉到了。她想:我在进步。
训练结束。周远叫住她。他说:“下周。有人带你去。”
莠晨说:“去哪。”
周远说:“处理一只怪物。”
莠晨说:“谁带我。”
周远说:“你到时候就知道了。你跟着看。不用你打。你就在旁边。看怎么处理。看怎么查。看怎么记录。”
莠晨说:“好。”
周远说:“你不用怕。慢慢来。”
莠晨说:“好。”
他们走出那栋楼。外面太阳很好。巷子口的梧桐树投了一片很浓的影子。他们站在影子边上。风从巷子里吹过来,带着一点路边小店飘出来的饭菜味。
陈火把棍子收起来,伸了个懒腰。“饿死了。去吃饭吧。”
顾念说:“你每次都饿。”
陈火说:“练了这么久当然饿。”
小满说:“去哪家。”
江舟说:“随便。”
陈火说:“你每次都随便。”
江舟说:“那就上次那家。”
他们走进那家面馆。很小的店,在巷子里面。老板认识顾念。顾念说“老样子”。他们坐下。
面上来了。陈火吃得很快。顾念吃得慢。江舟把筷子搁在碗上,没怎么动。小满在挑碗里的葱花。莠晨低头吃面。
陈火说:“莠晨,你下周是不是要去。”
莠晨说:“嗯。”
陈火说:“第一次?”
莠晨说:“嗯。”
陈火说:“我第一次的时候,腿软了。”
莠晨说:“你也会腿软?”
陈火说:“当然会。谁第一次不腿软。”
顾念说:“我也软过。”
江舟说:“嗯。”
小满说:“我没软。我吐了。”
陈火说:“你吐了?”
小满说:“嗯。那怪物太丑了。”
陈火笑了。顾念也笑了。江舟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莠晨看着他们。她也笑了。很小的笑。但她笑了。
陈火说:“你别怕。带你去的人,不会有事的。”
莠晨说:“嗯。”
顾念说:“你就在旁边看。不用你动手。”
莠晨说:“嗯。”
江舟说:“看的时候别站太近。”
莠晨说:“好。”
小满说:“也别站太远。”
莠晨说:“好。”
陈火说:“你回来跟我们说。”
莠晨说:“好。”
他们吃完面。走出面馆。天还亮着。巷子里的灯还没开。风很暖。
陈火说:“下周见。”
莠晨说:“下周见。”
她走回家。
周一。周二。周三。周四。周五。日子像被人按了快进。她坐在第四组靠窗第三排。淑芬在讲台上说话。那些灰色的字从她嘴里吐出来。一片一片。落下来。她没有躲。也没有听。她在想别的事。
她想:下周。下周有人带我去处理一只怪物。她想:陈火说她腿软了。她想:顾念说他软过。她想:江舟说别站太近。她想:小满说她吐了。她想:他们都在。她想:他们第一次也怕。她想:他们现在还在。她想:我也可以的。
周六。她自己去。
天还没亮透她就醒了。她出门的时候,母亲在厨房里热粥,回头看了她一眼。
“又去同学家。”
莠晨说:“嗯。作业多。”
母亲没再问。她从锅里捞了两个包子,用塑料袋装了,塞到莠晨手里。包子很烫。
莠晨说:“谢谢妈。”
她出门。天很蓝。路边的梧桐叶子在阳光里翻着面,一会儿绿,一会儿银。她走在路上。阳光落在肩上,暖的。
她走到那栋楼前面。前台那个女人在。她今天穿了件白T恤。她看见莠晨,笑了一下。
“来了。今天有人带你。在楼下等你。”
莠晨说:“好。”
她自己刷卡。电梯往下。门开了。她走进那条走廊。灯还是暖黄色的。她推开门。
房间里坐了五六个人。顾念在角落里。陈火在靠门的位置。江舟在后排靠墙。小满在他旁边。宋怀在第一排。
还有一个人。站在前面。
是个女人。二十多岁。短发。黑色风衣。里面是白衬衫。她很高。比莠晨高半个头。眉毛浓,鼻梁直,嘴唇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不是灯光的亮,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光。
莠晨站在门口。她愣住了。
她认得她。
那条巷子。那只猫。那条锁链。那句“走”。
是她。
她站在前面。她看了他们一圈。她的目光扫过莠晨,停了一下。很短。然后移开了。
她说:“周远今天有事。我带你们去。”
她的声音很平。不高不低。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她说:“我叫唐朝歌。”
她顿了一下。
“今天你们跟我去处理一只怪物。你们不用动手。在旁边看。”
她看了一眼莠晨。
“你。跟紧我。”
莠晨说:“好。”
她带他们走出那间教室。走进电梯。电梯往上。出了那栋楼。外面太阳很大。巷子口的梧桐树投了一片很浓的影子。
唐朝歌走在前面。她走路很快。但不急。像是每一步都踩在什么上面。莠晨跟在后面。陈火走在她旁边。顾念在后面。江舟和小满在最后。
她们走过那条巷子。走回大路上。路边有人在等红灯。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吃冰淇淋。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的狗在叫。
唐朝歌没有看那些人。她只是走。莠晨看着那些人。她看见他们身上的气。灰气。黑气。暗红色。干净。各种颜色。各种厚度。各种形状。
她们拐进另一条巷子。这条巷子比酉时那条窄。两边是旧居民楼。墙皮脱落。楼道口堆着纸箱和旧家具。有一只猫趴在台阶上晒太阳。它看见她们。它没动。
巷子尽头是一家小饭馆。门口挂着一块旧招牌。字都快看不清了。门开着。里面有几张桌子。塑料桌布。红色。上面有油渍。有几把塑料椅子。有一台旧电视。在放新闻。声音很小。
老板站在灶台后面。一个中年男人。胖。围裙上全是油。手里拿着锅铲。他看见唐朝歌。他笑了。
“来了。”
唐朝歌说:“嗯。”
老板说:“吃了没。”
唐朝歌说:“没。”
老板说:“坐。”
他多看了莠晨一眼。他看见莠晨的脸。他看见莠晨的眼睛。他没说什么。他转身回灶台。锅铲响了。油烟升起来。
唐朝歌找了一张桌子坐下。她坐得很直。背没有靠椅背。莠晨坐在她旁边。陈火坐在对面。顾念坐在陈火旁边。江舟和小满坐在另一头。
老板端了茶过来。一壶。几个杯子。杯子是玻璃的。有点旧。他说:“老样子?”
唐朝歌说:“嗯。”
老板说:“带这么多孩子。”
唐朝歌说:“新人。”
老板看了他们一眼。他笑了。他说:“好。好。多吃点。”
他转身回灶台。莠晨看着那个老板。他看起来很普通。就是一个开小饭馆的。胖。油。围裙。锅铲。但他认识唐朝歌。他看见她的时候,没有怕。也没有奇怪。他就是笑了。像是看见一个常来的人。
她想:他也知道吗。她想:他也看得见吗。她想:他也是吗。
面来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上面有几片肉。有青菜。有葱花。唐朝歌拿起筷子。她说:“吃。”
他们吃面。没有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电视的声音。老板在灶台后面哼歌的声音。很轻。很低。
吃完面。唐朝歌放下筷子。她站起来。她说:“走吧。”
老板在灶台后面喊:“下次再来。”
唐朝歌说:“嗯。”
他们走出小饭馆。天还亮着。巷子里那只猫还在台阶上。它还在晒太阳。它没动。
唐朝歌带他们走出巷子。走回大路上。他们走了很久。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走过一个公园。公园里有老人在下棋。有小孩在跑。有年轻人在遛狗。他们走过一个菜市场。菜市场里很吵。有人在喊价。有人在还价。有人在搬货。有人在吵架。
唐朝歌没有停。她一直走。莠晨跟在后面。她的腿有点酸。她没有说。她继续走。
她们走到一个小区。很旧的小区。围墙上有爬山虎。已经枯了一半。铁门生锈了。门卫室里没有人。她们走进去。小区里很安静。有一棵很大的槐树。树下有一张石桌。几个老人在打牌。他们看见唐朝歌。他们没动。他们继续打牌。
唐朝歌走过那棵槐树。走过那几栋楼。走到最后一栋楼前面。她停下来。
她抬头。她看着三楼的一扇窗户。窗户关着。里面很暗。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她说:“到了。”
她看着那扇窗户。她说:“这只怪物。三天前出现的。它杀了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夫妻。”
她说:“它现在在里面。”
莠晨看着那扇窗户。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里面有什么。很浓。很黑。很重。
唐朝歌说:“你们在楼下等。莠晨,你跟我上去。”
莠晨说:“好。”
她跟着唐朝歌走进楼道。楼道很暗。灯是声控的。她们走一步。灯亮一下。走一步。亮一下。楼梯上有灰。有烟头。有小孩画的粉笔画。是一朵花。歪歪扭扭的。
她们走到三楼。唐朝歌站在一扇门前。门关着。门上有猫眼。有门铃。有一个贴了很久的福字。红色的。已经褪色了。
唐朝歌没有敲门。她伸手。她凝出一条锁链。灰色的。发着光。她把锁链握在手里。她说:“你站在我后面。不要动。不要说话。看着。”
莠晨说:“好。”
唐朝歌推开门。
门开了。里面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点点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她看见一个客厅。不大。有一张沙发。有一台电视。有一个茶几。茶几上有一个杯子。杯子里的水已经干了。有一只苍蝇在飞。嗡嗡的。
空气里有味道。不是臭。是那种很久没有人住的味道。灰尘。潮湿。还有一点别的。她不知道是什么。
然后她看见了。
沙发后面。角落里。有一个东西。很暗。很黑。很浓。像一团墨。像一团烟。像一团什么都不是的东西。但它有形状。在动。很慢。像呼吸。
唐朝歌走进去。她走得很稳。锁链在她手里。她说:“出来。”
那个东西动了。它从角落里出来。它展开。它变成一个形状。像是人。又不像是人。它有四肢。有头。但它没有脸。它的头是一团黑气。没有眼睛。没有嘴。没有鼻子。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气。在翻。在滚。在动。
莠晨站在门口。她的腿软了。她感觉到了。她的心跳得很快。她的手在抖。她的后背出汗了。她想动。她动不了。她想跑。她跑不了。她看着那个东西。她想起了那只猫。她想起了那只猫扑向她的样子。她想起了那些牙齿。那些咸水。那股臭味。
她动不了。
唐朝歌没有回头。她说:“站在那。”
莠晨说:“好。”
她的声音在抖。但她说了。她站在那。
唐朝歌冲上去。
她的动作很快。很稳。锁链甩出去。缠住那只怪物的脖子。怪物被拖得往后滑。爪子在地上刮出几道深痕。唐朝歌又凝出一条锁链。甩出去。缠住它的前肢。怪物被扯偏了方向。撞在墙上。墙裂了一道缝。它爬起来。更快了。它张开嘴。黑气从嘴里喷出来。唐朝歌往后退了一步。她凝出一面墙。挡在身前。黑气撞在墙上。墙碎了。她又凝出一个笼子。罩住怪物。怪物在里面撞。笼子变形了。但没破。
唐朝歌没有停。她冲进笼子里。锁链甩出去。打在怪物身上。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黑气都在消。打一次。消一层。打一次。弱一分。打一次。醒一点。
莠晨站在门口。她看着。她的手还在抖。她的腿还是软的。但她在看。她看见那些黑气在消。她看见那只怪物在变。它不再是只有恨。它不再是只有痛。它不再是只有不甘。它开始看见。它开始想起来。它开始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唐朝歌收住锁链。她站在它面前。她离它很近。她看着它。她说:
“我看见你了。”
那只怪物停住了。它看着她。它的头是一团黑气。但它看着她。
唐朝歌说:“我看见你的恨了。我看见你的不甘了。我看见世界对你做的事了。”
她说:“我替你去改。我替你去报仇。我替你去让那些人看见。我替你去让那些人承认。我替你去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她说:“但你要付出代价。你杀了人。你杀了无辜的人。”
她说:“你可以安息了。”
那只怪物看着她。它没有动。它看着她。它看着她。它看着她。然后它哭了。
没有声音。没有眼泪。但它哭了。它的黑气在颤。在抖。在散。像雾。像烟。像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开。它看着她。它看着她。它看着她。然后它闭上了眼睛。
它消散了。
没有声音。没有痕迹。什么都没有。它就那样消散了。像雾散在空气里。像烟散在风里。像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
莠晨站在门口。她看着。她的腿还是软的。她的手还在抖。但她的眼睛是干的。她没有哭。她看着那只怪物消散。她想:它安息了。她想:它终于安息了。她想:唐朝歌说的那些话。她想:我看见你了。她想:我替你去改。她想:你可以安息了。
她想:我也可以吗。
唐朝歌转过身。她看着她。她说:“走吧。”
她说:“好。”
她跟着她走出那扇门。走下楼梯。走出楼道。外面太阳还在。陈火、顾念、江舟、小满在楼下等。他们看见唐朝歌。他们看见莠晨。陈火说:“怎么样。”
莠晨说:“它安息了。”
陈火说:“嗯。”
顾念说:“你还好吗。”
莠晨说:“还好。”
江舟说:“你腿软了吗。”
莠晨说:“软了。”
江舟说:“嗯。正常。”
小满说:“你吐了吗。”
莠晨说:“没有。”
小满说:“那比我强。”
她们走出小区。走回大路上。天还亮着。她们走到公交站。唐朝歌停下来。她看着她。她说:“你今天看见了什么。”
莠晨说:“我看见了它安息。”
唐朝歌说:“还有呢。”
莠晨说:“我看见了你说那些话。我看见它哭了。我看见它消散了。”
唐朝歌说:“嗯。”
莠晨说:“它安息了。”
唐朝歌说:“嗯。”
莠晨说:“我也可以吗。”
唐朝歌看着她。她看了一会儿。她说:“你可以的。”
她说:“慢慢来。”
莠晨说:“好。”
她上了公交车。她坐下。她看着窗外。她看着那些街。那些楼。那些人。那些气。她看着那些气。她想:它安息了。她想:我看见了。她想:我也可以的。
她回到家。她走进家门。母亲在厨房。父亲在沙发上。电视开着。
她换鞋。母亲看了她一眼。
母亲说:“回来了。”
莠晨说:“嗯。”
母亲说:“今天开心?”
莠晨说:“还行。”
母亲说:“你最近好像开心了一点。”
莠晨说:“是吗。”
母亲说:“嗯。脸色好了。话也多了一点。”
莠晨说:“可能是作业写完了。”
母亲笑了一下。很轻。她说:“那挺好。洗手吃饭。”
莠晨说:“好。”
她走进洗手间。水龙头开着。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看见自己的脸。她看见自己的眼睛。她看见嘴角那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她想:它安息了。她想:我也可以的。
她洗完手。她走出去。她坐到饭桌前。母亲给她夹菜。父亲在看电视。她低头吃饭。饭粒在嘴里。她嚼着。不咸。不涩。
她咽下去。她想:今天没有掉眼泪。
她走进房间。她关上门。她坐在床上。
她拿出手机。她看着那个群。群里有人在说话。陈火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莠晨第一次去。”
顾念回:“她没吐。”
小满回:“比我强。”
江舟回了一个表情。是点头。
莠晨看着那些消息。她没有回。她只是看着。她看着看着,笑了。很小的笑。几乎看不出来。
她放下手机。她躺下。她看着天花板。
她想:下周。下周还去。
她闭上眼睛。她睡着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