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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上课 上课 ...

  •   那一周过得很慢。

      又很快。

      慢的是上课。她坐在第四组靠窗第三排。淑芬在讲台上说话。那些灰色的字从她嘴里吐出来,一片一片,落下来。莠晨看着它们。她没有躲。她也没有听。她在想别的事。

      她想:那个组织到底是什么。

      她想:那些人是谁。

      她想:他们怎么找到她的。他们怎么知道她看得见。他们怎么知道那些气是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号码。她只知道那个微信。她只知道周末。周末再去。周末再问。周末再学。周末再知道。

      快的是日子。

      周一。周二。周三。周四。周五。像被人按了快进。她还没有想明白,就过去了。她还没有准备好,就来了。

      周六早上。她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房间里是灰蓝色的。窗外那盏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亮线。她躺在床上。她看着那条亮线。

      然后手机响了。嗡。很短。是微信。

      她拿起来看。是周远。

      “今天下午两点。老地方。那个路口。”

      她看着那行字。她看了很久。她打字:“好。”她发出去。

      她起床。洗脸。吃饭。她跟母亲说去同学家。母亲在拖地。她没抬头。她说:“早点回来。”莠晨说:“好。”

      她出门。

      她走到那个路口。红灯亮着。倒计时数字一下一下地跳。19。18。17。周远站在路边。还是那件灰色夹克。还是那副圆框眼镜。还是那个样子。他看见她。他说:“来了。”她说:“嗯。”他说:“走吧。”

      她跟着他走。

      他们走过那条街。又走过那条街。拐进那条巷子。走到那栋楼前。门口那块牌子还在。她还是没有记住那行字。他们走进去。

      一楼。前台。那个扎低马尾的女人还在。她今天在喝水。她看见周远。她笑了一下。她说:“来了。”周远说:“嗯。”她说:“这位是?”周远说:“新来的。今天上课。”她说:“哦。好。上去吧。”

      莠晨看了她一眼。

      她之前以为这个女人是个普通人。就是那种在普通公司当前台的人。拿工资。交社保。什么都不知道。但她刚才说“上课”。她说的是“上课”。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像是在说一件她每天都在做的事。像是在说一件她自己也参与的事。

      莠晨想:她知道。她也许也知道一些内幕。她也许也知道楼下有什么。她也许也知道训练场。她也许也知道武器库。她也许也知道怪物。她也许也知道黑气。她也许也知道“见”。她也许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说。她只是坐在那里。她只是收快递。她只是喝水。她只是笑。她只是活着。但她知道。

      莠晨没有问。她跟着周远走了。

      周远带她上七楼。总经理办公室。刷卡。电梯。往下。往下。往下。门开了。是那条走廊。

      这一次,周远没有带她去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他带她走到走廊中间。一扇门前。他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房间。不大。但比那个办公室大一点。有一块黑板。有一台投影仪。有几排椅子。椅子上坐着两三个人。

      她看了一下。两三个。和她差不多大。一个男生。一个女生。还有一个。她看不清楚。他们坐在那里。他们看着她。他们也没有说话。

      周远说:“坐吧。”

      她找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周远走到黑板前面。他站在那里。他看着他们。他说:“今天先上理论课。”

      他拿起一支粉笔。他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

      酉时。

      他说:“这是我们的名字。今天先讲这个名字。再讲这个名字底下是什么。”

      他放下粉笔。他走到投影仪旁边。他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是一张很老的照片。黑白的。上面是一群人。站在一起。穿着旧衣服。背景是一栋很旧的楼。看不清脸。

      他说:“这是第一代。196年前。那时候不叫酉时。叫别的。后来改过很多次名字。但人没断过。一直传到今天。”

      他停了一下。

      他说:“我先讲一下为什么是196年。”

      他说:“古代也有。古代也有看得见的人。古代也有怪物。古代也有组织。但古代的组织没有一直传下来。”

      他说:“为什么。因为国家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战乱的时候,组织散了。改朝换代的时候,组织断了。文化不同的时候,组织变了。有时候断几十年。有时候断几百年。有时候接上了。有时候没接上。”

      他说:“所以古代的那些组织,跟现在的酉时,不是同一个。名字不同。形式不同。理念可能一样,也可能不一样。人可能一样,也可能不一样。但都是看得见的人。都是不假装的人。都是想改变的人。”

      他说:“但现在的酉时,是196年前建立的。从第一代到现在,传了五代。中间也差点散过。战乱的时候散过。内斗的时候散过。被追杀的时候散过。但每次都有人把它捡起来,重新接上。”

      他说:“所以现在的酉时,是196年。不是196年以前没有。是196年以前有,但没传下来。196年以前的,是别的组织。196年以后的,是酉时。”

      他说:“这就是196年的意思。”

      他停了一下。他让他们消化。

      然后他说:“为什么叫酉时。酉,是地支的第十位。对应酉时。是下午五点到七点。是太阳落山的时候。是白天和黑夜交界的时候。”

      他说:“为什么用这个名字。因为我们在交界处。我们在白天和黑夜之间。我们在看得见和看不见之间。我们在被磨掉和没被磨掉之间。”

      他说:“我们是一群看得见的人。我们是一群不想假装看不见的人。我们是一群不想被磨掉的人。我们是一群想改变的人。”

      他走到黑板旁边。他拿起粉笔。他在黑板上写了三个词。

      看见。不假装。改变。

      他说:“这是我们最核心的三个理念。先讲第一个。”

      他说:“看见。看见那些被压住的东西。看见那些被假装看不见的东西。看见怪物。看见气。看见自己身上的黑气。看见别人身上的灰气。看见那些‘理所当然’下面的东西。看见那些‘命’下面的东西。”

      他说:“那些气是什么。灰气是怕。黑气是不在乎。暗红色的气是相信。干净是没有被磨过。你们身上的黑气,是你们的麻木。你们在装。你们装了十八年。你们现在装不下去了。”

      他说:“这就是看见。看见那些气。看见那些气背后的东西。看见自己。看见别人。”

      他放下粉笔。

      他说:“第二个。不假装。”

      他说:“不假装看不见。不假装不知道。不假装跟自己没关系。不假装‘大家都这样’。不假装‘这就是命’。”

      他说:“你们以前假装过。你们现在不假装了。你们看见了。你们承认了。你们承认自己看见了。你们承认自己不想假装了。”

      他说:“这就是不假装。”

      他放下粉笔。

      他说:“第三个。改变。”

      他说:“改变那些被压住的东西。改变那些被假装看不见的东西。改变那些‘理所当然’。改变那些‘命’。改变这个世界。”

      他说:“怎么改变。不是一天改的。不是一个人改的。是一点一点改的。是一个人看见了,告诉另一个人。另一个人看见了,告诉第三个人。一个传一个。一个点一个。”

      他说:“这就是改变。”

      他放下粉笔。

      他说:“这就是酉时。这就是我们。”

      他停了一下。他让他们消化。

      然后他说:“你们有什么想问的。”

      没有人说话。

      那个男生低着头。那个女生看着黑板。莠晨看着投影仪上的那张照片。

      她想:196年。她想:不是一直传下来的。她想:古代也有。她想:但没传下来。她想:现在的酉时是196年前建立的。她想:五代。她想:看见。她想:不假装。她想:改变。她想:我加入了。我真的加入了。

      她又想起那个前台。她又想起她说“上课”的时候的语气。她想:她知道。她也许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说。她只是坐在那里。她只是收快递。她只是喝水。她只是笑。她只是活着。但她知道。

      周远等了一会儿。没有人问。他继续讲。

      他说:“接下来讲怪物是什么?。”

      他按了一下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是一只猫。三条腿。很瘦。毛很脏。

      他说:“这是怪物。”

      他说:“怪物是恨的实体。怪物是痛的实体。怪物是不甘的实体。”

      他说:“怪物是过去被伤害的人,死后化作的东西。怪物不一定是人。动物也能变成怪物。植物理论上也有。但极其罕见。”

      他说:“怪物是有理智的。但它的理智会被磨灭。它越恨,黑气越重。它越报复,黑气越深。它做的事情越多,黑气越浓。黑气越浓,它的理智就越少。到最后,它没有理智了。它只有恨。它只有痛。它只有不甘。它分不清谁是谁。它伤害无辜。因为它已经疯了。”

      他停了一下。

      他说:“那么,黑气是什么呢?。”

      他按了一下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图。图上有很多颜色。灰色。黑色。暗红色。金色。蓝色。绿色。紫色。

      他说:“黑气是怪物活着的时候的力量。怪物活着的时候,黑气就是它的力量。它越强,黑气越浓。它越暴怒,黑气越重。它杀的人越多,黑气越深。”

      他说:“黑气分两种。第一种,怨气,也叫因果。这是它伤害过的无辜的人,缠在它身上的痛、恨、不甘。这部分黑气,是可以被消解的。打斗的过程,就是消解这部分黑气的过程。打完了,消完了,它就清醒了。”

      他说:“第二种,本身的仇恨。这是它自己成为怪物之前,被伤害、被压死、被磨死、被煮死、被炸死、被理所当然碾死时,心里留下的恨。这部分黑气,是去不掉的。因为它就是它。它就是靠这股恨诞生的。这股恨,只能被说服,不能被消解。”

      他说:“所以,打斗消解的是因果。说服消解的是本身的恨。因果消了,它清醒了。清醒了,才能被说服。被说服了,它本身的恨才能被抚平。被抚平了,它才能安息。”

      他说:“这就是黑气。”

      他停了一下。他让他们消化。

      然后他说:“既然有怪物,那么我们要怎么处理那些怪物呢?。”

      他说:“怪物的处理方式,分三步。”

      他说:“第一步,摁住。用锁链、墙、笼子、具象化武器,把它摁住。打斗的过程,就是消解黑气的过程。打一次,消一层。打一次,弱一分。打一次,醒一点。”

      他说:“第二步,看见。冲进它的内心世界。对它说:我看见你了。我看见你的恨了。我看见你的不甘了。我看见世界对你做的事了。我替你去改。我替你去报仇。我替你去让那些人看见。我替你去让那些人承认。我替你去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他说:“第三步,结局。它被说服了,它选。留下,成为伙伴。产生期待,但不愿留下。太累了,选择消散解脱。它不被说服,它继续行恶,它被关押。”

      他说:“这就是怪物的处理方式。”

      他停了一下。他让他们消化。

      然后他说:“既然已经有了怪物,也有了处理怪物的方法,那么我们人是绝对不能赤手空拳的对怪物的这就要说到我们的能力了。”

      他说:“能力分很多种。具象化。感知。灵异型。”

      他说:“具象化。能力越强,具象化出来的物品就越强。正常形态下是装饰品、吊坠。输入力量后,变成正常武器大小。有冷兵器类。有远程类。有现代类。有合作类。有特殊类。”

      他说:“感知。坐落于不同的地方。当那个地方出现怪物之后,以最快的速度通知就近的人去处理。感知的范围越大,等级越高。”

      他说:“灵异型。按影响范围、持续时间、深度来分。”

      他说:“能力分七级。一级最低。七级最高。”

      他说:“一级。刚觉醒。只能看见。看见墙、锁链、爪子、黑气、怪物。但还不能凝出武器。只能看,不能碰。”

      他说:“二级。能凝出初级武器。锁链、小刀、短棍。不稳定,易碎,耗能快。”

      他说:“三级。能凝出稳定武器。锁链、刀、枪、弓箭。能持续使用。能摁住普通怪物。”

      他说:“四级。能凝出中级武器。有特殊能力的冷兵器。比如很锋利、很坚固、能自动续航的弓箭。能摁住较强的怪物。”

      他说:“五级。能凝出高级武器。现代化装备、感知型武器、能供能的武器。能摁住强大的怪物。五级开始,具象化出来的物品可以永久存在。”

      他说:“六级。能凝出顶级武器。能同时使用多种武器,能长时间战斗。能摁住嵌合体怪物。”

      他说:“七级。传说。几乎没有人见过。能凝出任何形态的武器。能同时对抗多个怪物。能一个人改变一场战局。”

      他说:“升级有两条路。唯心派。锻炼自己的内心。让自己越来越坚定,越来越信任,越来越清醒,越来越能看清对与错。越相信,越坚定,能力就越强。慢,但稳。不靠外力,只靠自己。”

      他说:“武斗派。摁住怪物,看见它的冤屈,帮它报仇。怪物会回馈你力量。有些强大的怪物,甚至可以把能力赠与特定的人。有些怪物,会自愿和那个人绑定,成为伙伴。怪物死去,那个人失去力量。同伴死去,怪物可以选择一起死,或者寻找继任者。”

      他说:“这就是能力。”

      他放下粉笔。他走到黑板前面。

      他说:“今天先讲到这里。下次再讲。”

      他说:“你们回去之后,可以想一想。想一想你们看见了什么。想一想你们想不想留下来。想一想你们想不想改变。”

      他说:“不着急。慢慢来。”

      他说:“你们可以加一下群。有什么问题在群里问。”

      他拿出手机。他亮出一个二维码。他们扫了。莠晨扫了。她进了群。群里有人。她不知道那些人是谁。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

      然后周远说:“下课。”

      那个男生站起来。他走了。那个女生站起来。她也走了。莠晨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黑板上还写着那两个字。

      酉时。

      她走出那扇门。周远带她走回走廊。走到电梯。刷卡。往上。往上。往上。七楼。总经理办公室。刷卡。出去。下楼。一楼。前台。那个女人还在。她看见莠晨。她说:“上完了?”莠晨说:“嗯。”她说:“感觉怎么样。”莠晨说:“还好。”她说:“慢慢来。刚开始都这样。”莠晨说:“好。谢谢。”

      莠晨看着她。她想问。她想问“你是不是也知道”。她想问“你是不是也看得见”。她想问“你是不是也加入了”。但她没有问。她只是看着她。她看着那个女人。她看着那个女人身上的气。她看见那个女人身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像一张白纸。像一面镜子。像一潭清水。但她知道。她也许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说。

      莠晨走出那栋楼。天还没有黑。巷子里的店还开着。有人在店门口吃饭。有人在店门口聊天。有人在店门口抽烟。有人在店门口笑。有人在店门口哭。有人在店门口搓。有人在店门口磨。有人在店门口被磨。

      她走过那条巷子。走回大路上。她走到公交站。她等车。车来了。她上车。她坐下。她看着窗外。她看着那些街。那些楼。那些人。那些气。她看着那些气。灰气。黑气。暗红色的气。干净。她看着它们。她想:我看见了。她看着它们。她想:我不再假装看不见了。她看着它们。她想:我加入了。她看着它们。她想:我选的。

      她回到家。她走进家门。母亲在做饭。父亲在沙发上。她换了鞋。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她关上门。她坐在床上。

      她拿出手机。她看着那个群。群里有人在说话。有人在问问题。有人在回答。有人在发表情。有人在潜水。她看着那些消息。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

      她想:这些人是谁。她想:他们在哪里。她想:他们看见了什么。她想:他们为什么在这里。她想:他们也要改变吗。她想:他们也是一个人吗。她想:他们也不再一个人了吗。

      她又想起那个前台。她又想起她说“上课”的时候的语气。她想:她知道。她也许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说。她只是坐在那里。她只是收快递。她只是喝水。她只是笑。她只是活着。但她知道。

      她把手机放下。她躺下。她看着天花板。她看着那个黄色的方块。她想着今天的事。她想着那间教室。她想着那两三个人。她想着周远。她想着黑板上的字。她想着投影仪上的照片。她想着那些词。她想着那些气。她想着那些怪物。她想着那些处理方式。她想着那些能力。她想着那些等级。她想着那个前台。

      她想:我知道了。她想:我知道了一些。她想:我知道得还不够。她想:但我会知道的。她想:下周。下周再去。下周再问。下周再学。下周再知道。

      她闭上眼睛。她告诉自己:不急。慢慢来。

      她睡着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做那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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