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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电话 电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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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犹豫了三天。
第一天,她把那张纸放在抽屉里。
抽屉里很乱。有旧课本,有废笔芯,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糖纸,有断了齿的梳子。
她把那张纸塞在最底下,压在一本高一用过的数学课本下面。
然后她关上抽屉。
她坐在床上。
她看着天花板。
她没有看那个抽屉。
但她知道那张纸在那里。她知道那个号码在那里。她知道那个男人在那里。她知道那个选择在那里。
第二天,她把那张纸拿出来。
她看着那个号码。字很小。很整齐。她不知道那是什么笔写的。可能是圆珠笔。可能是钢笔。可能是那种很细的中性笔。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些数字很清楚。每一个都清楚。
她把那串数字记在手机里。她存了一个没有名字的联系人。就存了号码。没有名字。
然后她把那张纸放回抽屉。她关上抽屉。她坐在床上。她看着天花板。她看着那个黄色的方块。
她想着那个号码。她想着那个男人说的话。她想着那些气。她想着那些灰气。她想着那些黑气。她想着那些暗红色的气。她想着那些干净。
她想着她不想变成他们。她想着她想改变。她想着但她怕。
第三天,她放学回家。
她走进家门。母亲在厨房。父亲在沙发上。
她换了鞋。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她关上门。她坐在床上。
她拿出手机。她看着那个号码。
她的手指放在拨号键上。她按不下去。
她的手在抖。她的心跳得很快。她的喉咙发紧。她的后背出汗了。
她想:如果我不打。
她想:如果我什么都不做。
她想:如果我把那张纸扔了。
她想:如果我把那个号码删了。
她想:如果我继续装看不见。
她想:如果我继续回到那个壳里。
她想:如果我跟所有人一样。
她想:如果我变成他们。
她想:如果我也被磨掉。
她想:如果我也变成灰气。
她想:如果我也变成“没怎么”。
她想:如果我也变成“这就是命”。
她想:那我就可以正常了。
她想:那我就可以活下去了。
她想:那我就可以不用怕了。
她想:那我就可以不用一个人了。
她想:那我就可以跟他们一样了。
她想:但我不想。
她想:我不想变成他们。
她拨了。
响了三声。
然后有人接了。
“喂。”
是那个男人的声音。很平。很稳。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她说:“是我。”
他说:“我知道。”
她说:“我……我想去看看。”
他说:“好。明天下午。老地方。那个路口。”
她说:“好。”
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她说:“莠晨。”
他说:“莠晨。好名字。”
他说:“明天见。”
他说完就挂了。
她听着手机里的忙音。嘟。嘟。嘟。
她把手机放下。她坐在床上。她看着天花板。她看着那个黄色的方块。
她想:我打了。我真的打了。
她想:我不知道对不对。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疯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在做梦。我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想再假装没看见了。
第二天下午。
她跟母亲说去同学家。母亲在厨房里忙。她没回头。她说:“早点回来。”
莠晨说:“好。”
她走到那个路口。红灯亮着。倒计时数字一下一下地跳。19。18。17。
路边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摇来摇去。叶子哗哗响。
有一片叶子落下来,落在她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她没有捡。
他站在路边。
上次她没有仔细看他。她只记得灰色夹克,圆框眼镜,很普通。
现在她仔细看了。
他中等身材,偏瘦。肩膀有点窄。
圆脸,下巴有点短。戴一副圆框眼镜,镜框是深灰色的,很旧了,边角有一点点掉漆。
镜片后面是一双很温和的眼睛。不大。但很干净。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
他的头发有点长,盖住了耳朵。额前的碎发有点乱,像很久没剪了。
他穿一件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一件深色的毛衣。领口有点起球。
他看起来像那种在图书馆工作的人。或者一个中学的副科老师。或者一个你会在便利店遇到、帮你捡起掉在地上的东西、然后安静走开的人。
他看着她。他说:“来了。”
她说:“嗯。”
他说:“走吧。”
她跟着他走。
她以为他会带她走到一个很偏的地方。一个很远的地方。一个藏在城市边缘的、废弃的、没人知道的地方。
但他没有。
他带她走进了市中心。
他们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
路边有便利店。有奶茶店。有药店。有银行。
有人在排队。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搓。有人在磨。有人在被磨。
他们走在那条路上。他们也是那些人。他们也在走。他们也在活。
她跟着他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不窄。也不背。两边有店。有吃的。有喝的。有卖衣服的。有卖手机的。
巷子尽头是一栋楼。不高。七层。外墙是灰白色的。窗户很大。
门口有一块牌子。牌子不大。不亮。不闪。上面写着一行字。
她看了一眼。她没有记住。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公司。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公司。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说:“到了。”
她看着那栋楼。她看着那些窗户。她看见有人在窗户后面走动。有人在打字。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喝水。有人在笑。
看起来就是一家正常的公司。日常的。普通的。
她说:“这里是……”
他说:“进去吧。”
她跟着他走进去。
一楼。前台。
前台后面坐着一个人。真的坐着一个人。不是摆设。
她三十多岁。扎着低马尾。脸上有雀斑。她正在收快递。
她看见周远。她笑了一下。
她说:“回来了。”
周远说:“嗯。”
她说:“这位是?”
周远说:“新来的。”
她说:“哦。你好。”
莠晨说:“你好。”
她说:“要喝点什么吗。”
莠晨说:“不用。谢谢。”
她说:“别客气。有热水。有茶。有咖啡。想喝什么跟我说。”
莠晨说:“好。谢谢。”
她看着那个前台。
她看见那个前台身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像一张白纸。像一面镜子。像一潭清水。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在这里工作。她拿工资。她交社保。她以为这就是一家普通的公司。
她不知道楼下有什么。她不知道训练场。她不知道武器库。她不知道怪物。她不知道黑气。她不知道“见”。
她只是在这里。她只是活着。
周远带她上楼。
二楼。有人在写稿。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剪视频。有人在开会。讨论的是选题。流量。标题。排版。
正常的公司。正常的业务。正常的日常。
但她看见了。
她看见那些人身上有气。有的有灰气。有的有黑气。有的有暗红色的气。有的什么都没有。有的有别的颜色。
她不知道那些颜色是什么。她只是看见了。
她想:他们也是。他们也在搓。他们也在磨。他们也在被磨。他们也在把黑气搓成灰气。他们也在把“我”搓成“命”。
但他们现在在这里。他们现在在一起。
三楼。会议室。有人在开会。
四楼。摄影棚。有人在剪片。
五楼。档案室。有人在翻资料。
六楼。财务。行政。人事。正常的公司部门。正常的工作。正常的表格。正常的流程。
七楼。总经理办公室。门关着。
周远刷卡。门开了。里面不是办公室。是另一部电梯。
周远刷卡。电梯开了。他们进去。
电梯往下。往下。往下。然后停了。
门开了。
她看见了一条走廊。
走廊不长。两边有几扇门。门是木头的。很旧。
灯是暖黄色的。照得走廊有点暗。
地板是水泥的。走上去有回声。她的脚步声很轻。周远的脚步声也很轻。
走廊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周远带她走到走廊尽头。尽头有一扇门。门开着。
里面是一个房间。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桌上有一盏灯。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桌面上。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短发,有点乱,像很久没打理。
银色细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很平静的眼睛。眼尾有细纹。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肘。露出小臂上一道旧疤。
他看起来像一个中学老师。或者一个图书馆管理员。不像一个组织的负责人。
他坐在那里。他看着莠晨。他说:“你来了。”
莠晨说:“你……”
他说:“坐。”
她坐下。周远站在旁边。他没有坐。
他看着她。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你看见了什么。”
莠晨说:“我看见了……那些气。”
他说:“什么样的气。”
莠晨说:“不同颜色的。有的人身上有灰气。有的人有黑气。有的人有暗红色的气。有的人什么都没有。”
他说:“还有呢。”
莠晨说:“我看见了那只猫。我看见了它变成怪物。我看见了它杀那些人。我看见了它扑向我。我看见了那个女人。她手腕上有一条锁链。灰色的。发着光。她把锁链甩出去。缠住那只猫的脖子。把它往后拖。”
他说:“还有呢。”
莠晨说:“我看见了那个跳楼的女生。我看见了那个大碗。我听见那些人说‘烦死了’。我听见他们说‘博关注’。我听见他们说‘有病’。”
他说:“还有呢。”
莠晨说:“我梦见那只猫。我每天都梦见它。我梦见它扑向我。我梦见它张开嘴。我梦见它的牙齿。我梦见那些咸水。我梦见那股臭味。我每天醒来后背都是湿的。”
他说:“还有呢。”
莠晨说:“我看见了母亲。我看见了母亲身上的灰气。我看见了灰气里面那颗黑色的东西。我看见了父亲。我看见了父亲身上的暗红色的气。我看见了他们。我看见了所有人。我看见了他们的气。我看见了他们的麻木。我看见了他们的装。我看见了他们的‘理所当然’。我看见了他们的‘命’。”
她说完了。她喘着气。她的眼眶红了。她的喉咙堵了。
他看着她。他没有说话。他等了一会儿。
然后周远开口了。
他没有打断她。他等她说完。然后他说:
“你看见的,是‘见’。”
“每个人都有‘见’。生来就有。但大多数人的‘见’是蒙着的。他们看不见那些被压住的东西。他们看不见那些被假装看不见的东西。他们看不见怪物。他们看不见气。他们看不见自己身上的黑气。他们看不见别人身上的灰气。他们看不见那些‘理所当然’下面的东西。他们看不见那些‘命’下面的东西。”
“你看见了。你一直都有‘见’。你只是被磨了十八年。你忘了自己有‘见’。你忘了自己看得见。”
“那些气,是‘见’被磨出来的东西。灰气是怕。黑气是不在乎。暗红色的气是相信。干净是没有被磨过。你身上的黑气,是你的麻木。你在装。你装了十八年。你现在装不下去了。”
周远说完了。他退回一步。他又站在旁边了。
他看着她。他说:
“你看见的那些气,是他们的‘见’。”
“灰气是怕。黑气是不在乎。暗红色的气是相信。干净是没有被磨过。你身上的黑气,是你的麻木。你在装。你装了十八年。你装得连自己都信了。但你现在装不下去了。”
莠晨说:“那我怎么办。”
他说:“你选择。”
他说:“你可以回去。你可以继续装看不见。你可以继续把黑气搓成灰气。你可以继续把‘我’搓成‘命’。你可以变成他们。你可以变成你的班主任。你可以变成你母亲。你可以变成你父亲。你可以变成所有人。”
他说:“你也可以留下来。你可以不假装。你可以看见。你可以改变。你可以跟我们一样。你可以不再一个人。”
他说:“你选。”
莠晨看着他。她看着这个男人。她看着这个男人身上的气。她看见这个男人身上的气是金色的。很亮。很浓。像火。像光。像太阳。
她想:那就是“见”。那就是不被磨掉的“见”。那就是不假装。那就是改变。那就是不一个人。
她说:“我……”
她说:“我想留下来。”
他看着她。他没有笑。他只是点了点头。他说:“好。”
她走出那个房间。
周远带她走回走廊。走到另一扇门前。
周远刷卡。门开了。里面是另一部电梯。他们进去。
电梯往下。往下。往下。然后停了。
门开了。
她看见了训练场。
很大。比她想象的大。在地下。灯是白色的。很亮。照得所有东西都清清楚楚。
有靶场。有人在打靶。打的是具象化凝出来的靶子。灰色的。
有模拟战斗区。有人在打。打的是具象化凝出来的怪物。灰色的。
有具象化训练区。有人在凝。凝出锁链。凝出刀。凝出枪。
有感知训练区。有人在感知。闭着眼。坐在那里。
有灵异型训练区。有人在做什么。她看不清。
有体能训练区。有人在跑。有人在举。有人在打沙袋。
有医疗室。门关着。
有休息室。门开着。有人在里面坐着。有人在里面躺着。有人在里面喝水。有人在里面吃饼干。
有武器库。门是钢的。锁是具象化的。
她看见有人走过去。刷卡。门开了。里面是一排排的架子。架子上放着东西。有锁链。有刀。有枪。有弓箭。有吊坠。有通讯器。有飞行器。有药丸。有斗篷。还有一些她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她站在那里。她看着这一切。
她想:我不知道这个地方叫什么。我不知道这个地方有多老。我不知道这个地方有多少人。我不知道这个地方做过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们在这里。我只知道他们在做。我只知道他们在看。我只知道他们在改变。我只知道他们跟我一样。我只知道他们也不一样。我只知道他们现在在一起。
她看见他们身上的气。有的有灰气。有的有黑气。有的有暗红色的气。有的什么都没有。有的有别的颜色。有的有金色的。有的有蓝色的。有的有绿色的。有的有紫色的。
她不知道那些颜色是什么。她只是看见了。
她想:他们跟我一样。他们也不一样。但他们现在在一起。
她想:我也在这里了。
她想:我不再一个人了。
她想:我选了。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这个组织叫什么。我不知道这个组织有多久。我不知道这个组织的会长是谁。我不知道这个组织的历史。我不知道那些颜色的意义。我不知道那些等级。我不知道那些怪物。我不知道那些气。我不知道那些能力。我不知道那些武器。我不知道那些石头。
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想:但我会知道的。
周远站在她旁边。他等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走吧。我带你出去。”
她跟着他走。
他们走进另一部电梯。电梯往上。往上。往上。然后停了。
门开了。是七楼。总经理办公室。门关着。周远刷卡。门开了。他们走出去。是七楼的走廊。
然后他们下楼。走楼梯。一层。一层。走到一楼。
前台那个女人还在。她还在收快递。她看见周远。她说:“走了?”
周远说:“嗯。送她出去。”
她说:“好。慢走。”
莠晨说:“谢谢。”
他们走出那栋楼。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了。
巷子里的店都开了灯。有红色的。有黄色的。有白色的。
有人在店门口吃饭。有人在店门口聊天。有人在店门口抽烟。有人在店门口笑。有人在店门口哭。有人在店门口搓。有人在店门口磨。有人在店门口被磨。
他们走过那条巷子。走回大路上。
周远停下来。他看着她。
他说:“你今天先回去。”
她说:“好。”
他说:“你加一下我的联系方式。微信。电话。都行。”
她拿出手机。他扫了她的码。她扫了他的码。他通过了。
他的微信名就是“周远”。头像是一张很普通的风景照。山。树。天空。没有脸。没有自拍。没有表情。
他说:“周末有空的时候再过来。我们给你训练一下。先觉醒。再教一些基础的理论知识。”
她说:“好。”
他说:“你不用怕。慢慢来。”
她说:“好。”
他说:“你有什么想问的,随时问我。”
她说:“好。”
他说:“那你先回去吧。路上小心。”
她说:“好。”
她转身走了。
她走了几步。她回头。
周远还站在路灯下。他看着她。
他没有笑。但也没有不笑。就是那样。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像那种你会在便利店遇到、帮你捡起掉在地上的东西、然后安静走开的人。
她转过头。继续走。
她走回家。
她走进家门。母亲在收拾桌子。父亲在沙发上。电视开着。
她换了鞋。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她关上门。她坐在床上。
她拿出手机。她看着周远的微信。她看着那张风景照。她看着那个名字。她看着那个对话框。
她打了一行字:“今天谢谢你。”
她看了很久。她没有发。她删掉了。
她把手机放下。她躺下。她看着天花板。她看着那个黄色的方块。
她想着今天的事。她想着那栋楼。她想着那个前台。她想着那些编辑室的人。她想着那个走廊。她想着那个房间。她想着那个男人。她想着他说的那些话。她想着训练场。她想着那些武器。她想着那些气。她想着那些人。
她想:我加入了。我真的加入了。
她想:我不知道对不对。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疯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在做梦。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回不去了。她不想再假装没看见了。
她闭上眼睛。她告诉自己:周末。周末再去。周末再问。周末再学。周末再知道。
她睡着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做那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