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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膜三 膜三 ...

  •   莠晨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房间里是灰蓝色的,像一张洗旧了的白纸被水泡过。窗外那盏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亮线。

      她躺在床上,看着那条亮线。

      她想起昨晚的梦。梦里母亲说“这就是命”。梦里母亲在超市笑。梦里她站在旁边,什么都没做。

      她没有哭。她只是躺着。

      窗外偶尔有车经过,光从亮线里扫过去,又扫回来,然后消失。慢慢地,天亮了。路灯灭了。亮线消失了。房间变成正常的白。

      她起床。被子滑下去,堆在脚边。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的。

      她洗脸。水龙头的水是冷的,她捧了一捧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刘海湿了,贴在额头上。刘海后面那双桃花眼红了一圈。脸色发白。嘴唇干。

      她吃饭。母亲没说话。父亲没说话。她也没说话。筷子碰着碗沿,叮。很轻。

      她出门。上学。

      她走进教室。她坐到第四组靠窗第三排。她翻开课本。她看着黑板。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桌上,照在她手上。她的手很白,白得有点不健康。她把手指放在阳光里,看着光从指缝漏过去。

      她什么都没看进去。

      她脑子里还在想昨晚的梦。母亲说“这就是命”。母亲说“忍一忍就过去了”。母亲说“都是为了孩子”。母亲说“还能怎么办”。

      她想:母亲也曾经是女孩。母亲也曾经十八岁。母亲也曾经坐在一个教室里。母亲也曾经听一个老师说“女孩子要稳”。母亲也曾经觉得不对劲。母亲也曾经看见过。母亲也曾经想跑。母亲也曾经想改变。

      但母亲后来停下来了。母亲后来走进厨房。母亲后来坐上小板凳。母亲后来开始搓。母亲后来搓了一辈子。母亲后来变成灰气。母亲后来变成那个不多不少的笑。母亲后来变成“没怎么”。母亲后来变成“这就是命”。

      她想:为什么。

      她想:为什么母亲停下来了。为什么母亲不跑了。为什么母亲不改变了。为什么母亲变成那个样子。

      她想:是因为她怕吗。是因为她累了吗。是因为她有了我吗。是因为她有了这个家吗。是因为她觉得来不及了吗。是因为她觉得没用吗。是因为她一个人吗。是因为没有人告诉她可以吗。是因为没有人告诉她那些气是什么吗。是因为没有人告诉她“我看见你了”吗。

      她想:如果那时候有一个人告诉母亲。告诉母亲“我看见你了”。告诉母亲“你可以不这样”。告诉母亲“你可以跑”。告诉母亲“你可以改变”。告诉母亲“你不是一个人”。母亲会不会不一样。

      她想:但没有人。没有人告诉母亲。没有人看见母亲。母亲一个人。母亲一个人站在那个厨房里。母亲一个人坐在那个小板凳上。母亲一个人搓。母亲一个人把黑气搓成灰气。母亲一个人把“我”搓成“命”。母亲一个人。母亲一直一个人。

      她想:母亲现在还是一个人吗。

      她想起昨天。她给母亲倒水。她问母亲“你怎么了”。母亲说“没怎么”。母亲说“不想做”。母亲说“谁能欺负我”。母亲笑了。那个笑。那个眼睛不笑的笑。母亲把门关上了。母亲又一个人了。母亲又坐回那个小板凳上了。母亲又开始搓了。

      她想:我是不是也像母亲一样。我是不是也在关上门。我是不是也在说“没怎么”。我是不是也在笑。我是不是也在搓。我是不是也在把黑气搓成灰气。我是不是也在把“我”搓成“命”。

      她想:我不想。我不想变成母亲。我不想关上门。我不想说“没怎么”。我不想笑。我不想搓。我不想把黑气搓成灰气。我不想把“我”搓成“命”。

      但她又想:我能怎么办。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懂。我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我不知道那些锁链是什么。我不知道那些墙是什么。我不知道那些笼子是什么。我不知道黑气是什么。我不知道怪物是什么。我不知道“见”是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有一个人。我只有18岁。我只有我自己。我什么都做不了。

      她想:但如果我不做。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如果我也停下来。如果我也走进那个厨房。如果我也坐上那个小板凳。如果我也开始搓。如果我也搓一辈子。如果我也变成灰气。如果我也变成那个不多不少的笑。如果我也变成“没怎么”。如果我也变成“这就是命”。

      她想:那我就会变成母亲。那我就会变成淑芬。那我就会变成所有人。那我就会变成他们。那我就会变成灰气。那我就会变成暗红色的气。那我就会变成黑气。那我就会变成“理所当然”。那我就会变成“命”。

      她想:我不想。

      她想:我不想变成他们。

      但她又想: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有一个人。我该怎么办。

      她坐在第四组靠窗第三排。她看着黑板。

      她看着那些灰色的字从淑芬嘴里吐出来。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她的课本上。落在她的手上。她没有躲。她看着它们。

      淑芬站在讲台上。今天她穿了一件藏蓝色的外套,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她讲的是古文。她讲得很投入。她一边讲一边用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粉笔灰落下来,落在她肩膀上,薄薄一层。

      她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她讲到“先天下之忧而忧”的时候,语气加重了。她说:“你们要有这种情怀。你们现在不好好学习,以后怎么为社会做贡献。”

      莠晨看着她。她看见淑芬身上的暗红色的气。很厚。像一层壳。裹了一辈子。

      她看见那些暗红色的气在动。很慢。像铁。像锈。像凝固的血。她看见那些暗红色的气从淑芬肩膀往外渗。渗到粉笔灰里。渗到黑板上。渗到那句“先天下之忧而忧”里面。

      她想:淑芬也在搓。淑芬也在磨。淑芬也在被磨。淑芬也在把黑气搓成暗红色的气。淑芬也在把“我”搓成“理所当然”。淑芬也在关上自己的门。淑芬也在说“我为你们好”。淑芬也在笑。淑芬也在搓。淑芬搓了一辈子。淑芬搓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她想:淑芬也曾经是女孩。淑芬也曾经十八岁。淑芬也曾经坐在一个教室里。淑芬也曾经听一个老师说“女孩子要稳”。淑芬也曾经觉得不对劲。淑芬也曾经看见过。淑芬也曾经想跑。淑芬也曾经想改变。

      但淑芬后来停下来了。淑芬后来站上了讲台。淑芬后来开始敲讲台。淑芬后来开始说“我为你们好”。淑芬后来开始说“我带过多少届了”。淑芬后来开始说“后悔有什么用”。淑芬后来开始说“晚了”。淑芬后来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她想:淑芬是不是也在装。淑芬是不是也看见了。淑芬是不是也曾经坐在第四组靠窗第三排。淑芬是不是也曾经掐自己。淑芬是不是也曾经哭。淑芬是不是也曾经想跑。但淑芬没有跑。淑芬留下来了。淑芬变成了敲讲台的人。淑芬变成了说“女孩子要稳”的人。淑芬变成了说“我为你好”的人。淑芬变成了暗红色的气很浓的人。

      她看林小满。林小满在记笔记。她写字很快。字很大。歪歪扭扭的。她写错了。她用修正带涂掉。她继续写。修正带在纸上发出“嚓嚓”的声音。

      她身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像一张白纸。像一面镜子。像一潭清水。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得她整个人都是亮的。

      莠晨看着她。她想:林小满什么都看不见。林小满身上什么都没有。林小满活在“理所当然”里。林小满活在“大家都是这样”里。林小满活在“女孩子要稳”里。林小满活在“考个好学校,遇到好的人”里。林小满活得很轻。林小满活得很松。林小满活得很干净。林小满真的很好。

      她看周小雨。周小雨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她扎马尾。马尾扎得很紧。头皮都露出来了。她穿校服。校服很旧。袖口磨破了。她用同色的线缝过。缝得不太好看。

      她的手很小。放在桌上。手指绞在一起。她的肩膀往前缩。缩得很紧。她身上的灰气在动。很慢。像水。像雾。从她的肩膀往外渗。渗到手臂。渗到指尖。渗到桌面。然后消失。然后又开始渗。

      她看刘洋。刘洋坐在最后一排靠墙。他趴着。脸埋在胳膊里。他穿一件黑色的外套。外套很大。把整个人裹住了。他的头发很长。盖住了耳朵。他的鞋很脏。鞋带松了。没有系。

      他身上的黑气在翻。很浓。像烟。像墨。从后背冒出来。从脖子冒出来。从头发底下冒出来。一直往上。一直往外。

      她看见他们身上的气。她看见那些灰气。她看见那些黑气。她看见那些暗红色的气。她看见那些干净。她看见那些不同的颜色。她看见那些不同的厚度。她看见那些不同的形状。

      她想:他们也在搓。他们也在磨。他们也在被磨。他们也在把黑气搓成灰气。他们也在把“我”搓成“命”。他们也在关上自己的门。他们也在说“没怎么”。他们也在笑。他们也在搓。

      所有人都这样。所有人都被磨。所有人都磨没了。所有人都磨成了灰气、暗红色的气、黑气。所有人都磨成了“理所当然”。所有人都磨成了“命”。所有人都磨成了“大家都是这样”。所有人都磨成了“我为你好”。所有人都磨成了“女孩子要稳”。所有人都磨成了“考个好学校,遇到好的人”。所有人都磨成了“你以后怎么办”。所有人都磨成了“我带过多少届了”。所有人都磨成了“后悔有什么用”。所有人都磨成了“晚了”。

      她想:那为什么我没有被磨掉。为什么我还看得见。为什么我还记得。为什么我还觉得不对劲。为什么我还掐自己。为什么我还咬自己。为什么我还做梦。为什么我还在疼。

      她想:因为我还年轻。因为我还没有被磨够。因为我还没有变成他们。因为我还没有被磨成“理所当然”。因为我还没有被磨成“命”。因为我还没有被磨成灰气。因为我还没有被磨成暗红色的气。因为我还没有被磨成黑气。

      她想:但如果我再这样下去。如果我再装看不见。如果我再假装。如果我再回到那个壳里。如果我再把自己埋起来。如果我再不看。如果我再不听。如果我再不说。如果我再不觉得。如果我再不疼。如果我再不掐自己。如果我再不咬自己。如果我再不做梦。如果我再不哭。如果我再不活。

      她想:那我也会被磨掉。那我也会变成他们。那我也会变成灰气。那我也会变成暗红色的气。那我也会变成“理所当然”。那我也会变成“命”。那我也会变成“大家都是这样”。那我也会变成“女人就该这样”。那我也会变成“我为你好”。那我也会变成淑芬。那我也会变成母亲。那我也会变成父亲。

      她想:我不想。

      她想:我不想变成他们。

      但她又想:我能怎么办。

      放学了。她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天阴了。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盖在城市上面。风有点大,吹得路边那排梧桐树叶子哗哗响。

      林小满在校门口等她。林小满正在看手机,看见莠晨出来,把手机塞进兜里。她的粉色眼镜框在阴天里显得特别亮。

      “走吧。”

      她们一起走。林小满在说今天英语课的事,说老师发音好奇怪,说后排那个男生又睡觉了。她的声音在风里飘,时大时小,像被风吹散了。莠晨嗯嗯啊啊地应着。她没有在听。

      走到岔路口。林小满往左。她往右。

      “明天见。”

      “明天见。”

      莠晨一个人走。她没有走那条背路。她走了一条更远的路。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是想走。路边的树被风吹得摇来摇去,影子在地上晃。她踩着自己的影子走。一步。一步。

      她走到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

      红灯亮着。倒计时数字一下一下地跳。19。18。17。

      路边站了很多人。有穿西装的。有背书包的。有拎菜篮子的。有推婴儿车的。他们都在等。他们也都在搓。他们也都在磨。他们也都在被磨。他们也在把黑气搓成灰气。他们也在把“我”搓成“命”。他们也在关上自己的门。他们也在说“没怎么”。他们也在笑。他们也在搓。

      然后她感觉到有人在看她。

      她转过头。

      一个男人站在她旁边。二十多岁。不高不矮。圆框眼镜。灰色夹克。看起来很普通。像那种你在大街上遇到一百次也不会记住的人。

      他的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一件深色的毛衣。领口有点起球。他的头发有点乱。像刚被风吹过。他的表情很平静。不笑。不严肃。就是平静。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他看着她。他说:“你最近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不是问句。是陈述。好像他知道。好像他一直都知道。

      莠晨愣住了。她看着他。她想说“没有”。她想说“你谁啊”。她想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看着他。她的心跳很快。她的手在抖。她的喉咙发紧。她的后背开始出汗。

      她说:“你是谁。”

      他说:“我叫沈知意。后勤组的。”

      他说:“你最近是不是觉得不对劲。是不是觉得有些事以前没注意过,现在突然注意到了。是不是觉得有些人以前觉得正常,现在突然觉得不正常了。”

      她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因为我看见了你身上的黑气。”

      他说:“你身上的黑气很浓。比你以为的要浓。你在装。你一直在装看不见。你装了十八年。你现在装不下去了。”

      他说:“你看见了。你看见了别人的麻木。你看见了别人的装。你看见了别人的‘理所当然’。你看见了别人的‘命’。”

      他说:“你不想变成他们。你不想麻木。你不想装。你不想‘理所当然’。你不想‘命’。”

      他说:“你想改变。”

      他说:“但你不知道怎么办。”

      他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不懂。你只有你自己。你只有18岁。”

      他说:“你需要有人告诉你。”

      她看着他。她听着他说。她的眼眶热了。她的喉咙堵了。她说不出话。她站在那里。她看着这个男人。她不认识他。她从来没见过他。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她在想的。都是她在夜里想的。都是她在床上想的。都是她在看着天花板的时候想的。

      她的鼻子酸了。她抿住嘴。她不想哭。她不想在街上哭。她不想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哭。但她忍不住了。

      她的眼泪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她眨了一下眼。眼泪掉下来。一滴。划过脸颊。落在校服上。留下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她低下头。她不想让他看见。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脸。很用力。擦得脸颊发红。

      她说:“你是谁。”

      他又说了一遍:“周远。后勤组的。”

      他说:“你愿意跟我走吗。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有人告诉你那些是什么。”

      她说:“我……”

      她说:“我要想一想。”

      他说:“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字写得很小。很整齐。他递给她。

      他说:“想好了给我打电话。不想也没关系。我不会逼你。”

      他说:“你很有天赋。但这不是天赋的事。这是你的事。”

      他说:“你想不想看见。你想不想不假装。你想不想改变。是你的事。”

      他说:“你回去想一想。想好了再说。”

      他走了。

      她站在那里。她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不快。不慢。像普通人走路。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她看着那张纸。她看着那个电话号码。她看着自己手上的黑气。她看着那个路口。她看着那些行人。她看着他们身上的气。她看着那些不同的颜色。她看着那些不同的厚度。

      她想起了他说的那些话。她想起了他说的那些词。她想起了那股暖流。她想起了她看见的那些东西。她想起了她在夜里想的那些事。她想起了她不想变成的那些人。她想起了她想改变的那些事。

      她不知道。她该不该打那个电话。她不知道。她该不该加入他们。她不知道。她该不该不假装。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回不去了。她不想再假装没看见了。

      她走回家。风还在吹。树还在摇。影子还在晃。她踩着自己的影子走。一步。一步。

      她走进家门。

      客厅里有人。

      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响。是母亲那边的亲戚。莠晨听过这个声音,但记不清是哪一位。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是姨父。

      母亲在陪客。父亲也在。父亲平时这个时间应该在沙发上刷手机,今天没刷。他坐在旁边,手里端着茶杯,偶尔插一句话。母亲在说家里的事。说莠晨的成绩。说莠晨高三了。说现在竞争多大。

      莠晨换鞋的时候,母亲看见了她。母亲说:“回来了。叫人。”莠晨叫了人。她不知道叫得对不对。她没抬头。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她关上门。她坐在床上。

      外面还在说话。亲戚的声音很大,隔着门也能听见。说的是谁家孩子考上了什么学校。说的是谁家孩子不争气。说的是“现在不努力以后就完了”。

      莠晨听着。她没出去。她坐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那个黄色的方块。窗外的路灯把光透进来。她看着那个方块。她想起母亲刚才的语气。母亲在亲戚面前说她的成绩。母亲说“她最近瘦了”。母亲说“她高三了”。母亲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听不出是担心还是抱怨。

      后来亲戚走了。门关上。客厅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母亲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莠晨听得见。母亲说:“你今天怎么不说话。”

      父亲说:“说什么。”

      母亲说:“人家问你女儿成绩,你一句都不接。我一个人在那说。”

      父亲说:“我不知道说什么。”

      母亲说:“你不知道说什么。你什么时候知道说什么。”

      父亲说:“你又来了。”

      母亲说:“我又来了。我天天来。你天天坐在那。你什么都不管。你女儿高三了你知道吗。”

      父亲说:“我怎么不知道。”

      母亲说:“你知道什么。你知道她上次考多少吗。你知道她班主任说什么吗。你知道她最近瘦了多少吗。”

      父亲说:“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母亲说:“没用。什么都没用。你什么用都没有。”

      父亲说:“你小声点。”

      母亲说:“我凭什么小声。我说的不是事实吗。”

      然后父亲没说话了。母亲也没说话了。客厅又安静了。电视还开着。有人在笑。是综艺节目里的笑声。很响。很空。

      莠晨坐在床上。她听着那些声音。她没动。她看着天花板。她看着那个黄色的方块。

      她想:又来了。她想:每次有客人来,他们都要吵。她想:客人走了,他们吵。客人没来,他们也吵。她想:只是吵的东西不一样。有时候是她的成绩。有时候是钱。有时候是奶奶。有时候是父亲回来晚了。有时候是母亲话多了。有时候什么都不因为。就是想吵。

      她想:以前她会怕。以前她会缩在床上。以前她会把耳机戴上。以前她会把音量开到最大。以前她会哭。以前她会想是不是自己的错。以前她会想如果自己考好了他们是不是就不吵了。

      但现在她不怕了。她只是听着。她看着天花板。她想:他们也在搓。她想起母亲身上灰气里那颗薄薄的黑色。她想起父亲身上暗红色的气。她想:他们也在磨。他们也在被磨。他们也在把黑气搓成灰气。他们也在把“我”搓成“命”。

      她想:只是他们没有看见。只是他们没有停下来。

      她拿出那张纸。她看着那个电话号码。她拿起手机。她没有拨。她把手机放下。

      她躺下。她看着天花板。她想着沈知意说的那些话。她想着那些“理所当然”。她想着那些“命”。她想着那些“我为你好”。她想着那些灰气、暗红色的气、黑气。她想着她看见的那些人。

      她想:我不想变成他们。

      她想:我想改变。

      她想:但我怕。

      她闭上眼睛。她告诉自己:明天。明天再想。明天再决定。明天。

      她睡着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做那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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