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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膜二 膜二 ...

  •   那天放学回家,莠晨走进家门的时候,母亲正坐在客厅的小板凳上。

      她没在厨房。她坐在客厅。

      面前有一个塑料盆,盆里泡着几件衣服。她弯着腰,手在搓衣板上搓。搓衣板很旧了,沟壑都被磨平了。她搓得很慢。一下。一下。

      她穿着那件超市的工装,深蓝色的,左胸绣着超市的名字。她还没换。她下班回来就这样坐在小板凳上搓衣服。她的背对着门。她没有回头。

      莠晨换了鞋。她站在玄关。她看着母亲的背。她看见母亲身上的灰气在动。比以前更浓。更厚。像一件湿衣服贴在身上。

      她不知道母亲今天怎么了。但母亲不对劲。

      母亲没说话。她只是搓。搓衣板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水很凉。母亲的手在水里泡着,指关节发白。她搓衣服的动作很用力。好像要把什么搓掉。好像要把什么压下去。

      盆里的水是浑的。衣服是父亲的。那件灰蓝色的工装。领口有汗渍。袖口有油污。母亲搓着领口。搓了很多遍。领口已经白了。她还在搓。

      父亲在房间里。他今天下午休息。他吃过午饭就进了房间。他说他要睡午觉。他睡觉的时候打呼噜。隔着门都能听见。

      母亲没有叫他。母亲从来不叫他。母亲从下班回来到现在,一直在搓衣服。她的工装还没换。她的头发散了。她没有喝水。她没有坐。她只是搓。

      莠晨走进厨房。她倒了一杯热水。她端着杯子走出来。她走到母亲旁边。她蹲下来。她把杯子放在母亲手边。

      “妈,喝口水。”

      母亲停了一下。她抬起头。莠晨看见她的眼睛。眼角有细纹。眼白里有血丝。嘴唇干裂。

      她看着莠晨。她好像想说什么。但她没说。她只是看着莠晨。看了几秒。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搓。搓衣板又响了。咕叽。咕叽。

      莠晨蹲在旁边。她看着母亲的手。她的手很粗。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因为常年泡水,有点发白,有点脱皮。

      莠晨说:“妈,你怎么了。”

      母亲说:“没怎么。”

      莠晨说:“你今天回来没做饭。是不是不舒服。”

      母亲说:“没有。就是不想做。”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莠晨听出来了。那个“不想做”里面,有别的东西。不是懒。不是累。是别的。是某种莠晨说不清的东西。

      莠晨说:“是不是超市里出什么事了。”

      母亲没说话。她搓衣服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然后继续搓。咕叽。咕叽。

      莠晨说:“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母亲说:“没有。谁能欺负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嘴角往上扯了扯。但那个笑没有到眼睛。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有血丝。有疲惫。有别的。

      莠晨说:“那你今天……”

      母亲说:“莠晨。”

      她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不大。但莠晨停住了。母亲叫她全名的时候,通常是有话要说。或者是不想让她再说下去。这次是后者。

      莠晨不说了。她蹲在那里。她看着母亲搓衣服。她看着水从母亲的手缝里流出来。她看着那些衣服在水里翻来覆去。

      她看见母亲身上的灰气在动。很慢。很浓。像雾一样。从母亲的肩膀往外渗。渗到水里。渗到衣服上。渗到搓衣板上。

      然后她看见了。

      她看见母亲的灰气里面,有一层很薄很薄的黑色。藏在灰气里面。很小。很暗。像一颗种子。

      莠晨看见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看见了。那颗黑色的东西很小。很小。但它在那里。它在母亲的灰气里面。它在动。很慢。像心跳。像呼吸。

      莠晨看着那颗黑色的东西。她想:那是什么。

      她想:母亲身上为什么有黑气。

      她想:母亲也有黑气。母亲也痛。母亲也恨。母亲也装着。母亲也压着。母亲也活着。母亲也难受。母亲也不对劲。母亲也站在水里面。母亲也在搓。母亲也在磨。母亲也在被磨。母亲也在疼。

      她想:母亲不是在搓衣服。母亲是在搓自己。母亲要把自己搓掉。要把那颗黑色的东西搓掉。要把它压下去。要把它藏起来。要让它看不见。要让它消失。

      但她没有说。她只是蹲在旁边。她看着母亲。她看着母亲继续搓。咕叽。咕叽。水很凉。母亲的手很红。

      她想起一件事。

      今天下午,她路过超市。她看见母亲站在收银台后面。母亲在笑。母亲对每一个顾客笑。母亲说“欢迎光临”。母亲说“一共是二十七块五”。母亲说“请拿好小票”。

      母亲笑得很标准。嘴角往上。露出牙齿。不多不少。刚好是那种“服务行业”的笑。

      莠晨站在门口。她没有进去。她看见母亲笑。她看见母亲笑的时候,眼睛没有笑。她看见母亲笑完之后,嘴角放下来。很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然后下一个顾客来了。母亲又笑了。又是那个笑。又是那个不多不少的笑。

      莠晨想:母亲一天要笑多少次。母亲一天要说多少次“欢迎光临”。母亲一天要站多少个小时。母亲一天要受多少气。母亲一天要弯多少次腰。母亲一天要说多少次“对不起”。母亲一天要忍多少次。母亲一天要把那颗黑色的东西,往里面塞多少次。母亲一天要搓多少遍。

      父亲从房间里出来了。

      他刚睡醒午觉。头发翘着。他看了一眼母亲。看了一眼莠晨。然后他走向厕所。厕所门关了。水声。然后他出来。他走进厨房。他打开冰箱。他拿出一瓶啤酒。

      他走回客厅。他坐在沙发上。他打开电视。他打开手机。他两只手都在忙。一只拿啤酒,一只刷屏幕。

      母亲还在搓衣服。父亲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啤酒开了。咕嘟。短视频在笑。母亲搓衣服的声音很小。咕叽。咕叽。

      莠晨蹲在旁边。她看着母亲。她看着父亲。她看着那颗黑色的东西。

      她想:父亲看不见。父亲什么都看不见。父亲只看见啤酒。只看见电视。只看见手机。父亲看不见母亲的手。父亲看不见母亲的背。父亲看不见母亲的灰气。父亲看不见那颗黑色的东西。

      父亲什么都不知道。父亲什么都不想知道。

      她想:父亲也在装。父亲也在磨。父亲也在被磨。但父亲磨出来的,是暗红色的气。父亲把那颗黑色的东西,磨成了暗红色。磨成了壳。磨成了“理所当然”。磨成了“本来就这样”。磨成了“女人就该做这些”。

      父亲把黑色的东西包起来了。包得很紧。包了一辈子。

      莠晨站起来。她没有说话。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她关上门。

      她坐在床上。她抱着膝盖。没有开灯。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黄色的方块。她看着那个黄色的方块。

      她想:母亲在搓衣服。母亲在搓自己。母亲在搓那颗黑色的东西。母亲在搓。她也在搓。她一直在搓。她在搓自己的黑气。她在搓自己的不对劲。她在搓自己的看见。她在搓自己的不想看见。她在搓。

      她想:我今天关心了母亲。我问了她。她退缩了。她说“没怎么”。她说“不想做”。她把门关上了。她把那颗黑色的东西又往里塞了塞。她把自己又缩了缩。

      她被关心的时候,更退缩了。她怕被看见。她怕我看见了她的黑气。她怕我看见了她的痛。她怕我看见了她的装。

      她想:母亲也看见了。母亲也有“见”。母亲只是把它关了。母亲只是把它锁了。母亲只是把它搓了。母亲搓了这么多年。母亲搓得把那颗黑色的东西,搓成了灰气。搓成了“没怎么”。搓成了“不想做”。搓成了“谁能欺负我”。搓成了那个笑。那个不多不少的笑。那个眼睛不笑的笑。

      她想:那她呢。她也在怕什么。她在怕被看见吗。她在怕她的黑气被看见吗。她在怕她的痛被看见吗。她在怕她的装被看见吗。她在怕有人问她“你怎么了”吗。她在怕她回答了之后,会像母亲一样退缩吗。她在怕她退缩之后,会变成母亲吗。她在怕她变成母亲之后,会搓一辈子吗。

      她想:我也在搓。我一直在搓。我搓了十八年。我搓到今天。我搓到母亲问我“今天老师有没有说什么”。我搓到母亲说“你上次月考成绩我看了”。我搓到母亲说“你现在不努力,以后怎么办”。我搓到我把眼泪掉进碗里。我搓到我说“我吃完了”。我搓到我说“不饿”。我搓到我关上门。我搓到我坐在床上。我搓到现在。

      她累了。她真的累了。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是觉得眼皮很重。很重。她抱着膝盖。她靠在床头。她闭上眼睛。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很小。小到还够不到餐桌。

      她站在厨房门口。她看着母亲在做饭。母亲那时候年轻。头发是黑的。没有白头发。背是直的。没有驼。母亲在笑。母亲笑着喊:“吃饭了。”

      父亲从客厅走过来。父亲那时候瘦。没有啤酒肚。头发是密的。父亲坐下来。父亲说:“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母亲说:“你最爱吃的。”父亲笑了。父亲说:“辛苦了。”母亲说:“不辛苦。”

      然后画面变了。

      她大了一点。她坐在餐桌前。她拿着筷子。她够不到远处的菜。她站起来。她伸着手。她够。她够不到。筷子掉了。哐当。

      母亲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父亲说:“笨手笨脚的。”她哭了。她说:“我不是故意的。”母亲说:“哭什么哭。有什么好哭的。吃饭。”

      她憋住了。她把眼泪憋回去了。她坐下来。她低头扒饭。

      然后画面变了。

      她更大了一点。她站在客厅里。父母在吵架。

      母亲说:“你每天回来就知道坐着。什么都不做。”父亲说:“我上班累了一天。我歇会儿怎么了。”母亲说:“我不累吗。我也上班。我也累。我回来还要做饭。还要洗碗。还要管孩子。”父亲说:“那你别做啊。谁让你做了。”母亲说:“我不做谁做。你做吗。”父亲说:“我不做。我做不了。”母亲说:“你做不了。你什么都做不了。”父亲说:“你别吵了。烦不烦。”母亲说:“我烦。你嫌我烦。你去找个不烦的。”父亲说:“你不可理喻。”母亲说:“我不可理喻。你才不可理喻。”

      他们吵。他们很大声。她站在旁边。她不敢动。她不敢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看着他们。她看着他们吵。她看着母亲哭了。她看着父亲摔门。她站在那里。她一个人。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然后画面变了。

      她更大了一点。她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她听见外面有声音。是母亲在哭。很小声。压着。母亲不想让她听见。但她听见了。

      她听见母亲在客厅里。她听见母亲在擦眼泪。她听见母亲在自言自语。母亲说:“忍一忍就过去了。”母亲说:“都是为了孩子。”母亲说:“还能怎么办。”母亲说:“这就是命。”

      她坐在房间里。她抱着膝盖。她没有出去。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她只是坐在那里。她听着母亲哭。她听着母亲说“这就是命”。她听着。她什么都没做。

      然后画面变了。

      她更大了。她站在超市门口。她看着母亲站在收银台后面。母亲在笑。母亲说“欢迎光临”。母亲说“一共是二十七块五”。母亲说“请拿好小票”。

      母亲笑得很标准。母亲笑得很累。母亲笑完之后,嘴角放下来。很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母亲看见了莠晨。母亲愣了一下。然后母亲又笑了。那个笑,跟对顾客的笑不一样。是母亲的。是母亲的。母亲说:“你怎么来了。快回去。这里冷。”

      莠晨说:“我来看看你。”母亲说:“有什么好看的。快回去。”莠晨说:“妈。”母亲说:“回去。听话。”

      莠晨看着母亲。她看见母亲的手。母亲的手很粗。母亲的手很红。母亲的手在抖。很轻。很短。但莠晨看见了。

      莠晨看见了母亲的不对劲。莠晨看见了母亲的灰气。莠晨看见了母亲灰气里面那颗很薄很薄的黑色。莠晨看见了。莠晨什么都知道。但莠晨什么都没说。

      莠晨说:“好。我回去。”母亲说:“乖。”

      莠晨转身走了。她走了几步。她回头。她看见母亲又笑了。对着下一个顾客。那个不多不少的笑。那个眼睛不笑的笑。

      莠晨转过头。她继续走。她没有再回头。

      她醒了。

      天还没亮。房间里很黑。只有窗外路灯的光,在地板上画了一个黄色的方块。她躺在床上。心跳很快。后背全是汗。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她哭了。在梦里哭了。醒着也哭了。

      她坐起来。她抱着膝盖。她看着那个黄色的方块。

      她想起梦里母亲哭的样子。她想起梦里母亲说“这就是命”。她想起梦里母亲在超市笑的样子。她想起梦里自己站在旁边什么都没做。她想起梦里自己坐在房间里什么都没做。她想起梦里自己转身走了。

      她想:母亲也哭过。母亲也疼过。母亲也问过为什么。母亲也站在那个路口。母亲也看见了。

      但母亲后来不看了。母亲后来装看不见了。母亲后来告诉自己“这就是命”。母亲后来告诉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母亲后来告诉自己“都是为了孩子”。

      母亲后来把自己搓了。搓成了灰气。搓成了那个不多不少的笑。搓成了那颗很薄很薄的黑色。搓成了“没怎么”。搓成了“不想做”。搓成了“谁能欺负我”。

      她想:我不想变成母亲。我不想搓。我不想把黑气搓成灰气。我不想把痛搓成笑。我不想把不对劲搓成“没怎么”。我不想把看见搓成看不见。我不想把“我”搓成“命”。

      但她又想:母亲也是从她这个时候过来的。母亲也曾经坐在第四组靠窗第三排。母亲也曾经走那条背路。母亲也曾经看见过那些气。母亲也曾经觉得不对劲。母亲也曾经想跑。母亲也曾经想改变。

      但母亲后来没有。母亲后来停了下来。母亲后来走进了那个厨房。母亲后来坐上了那个小板凳。母亲后来开始搓。母亲后来搓了一辈子。

      她想:我会不会也停下来。我会不会也走进那个厨房。我会不会也坐上那个小板凳。我会不会也开始搓。我会不会也搓一辈子。我会不会也变成灰气。我会不会也变成那个不多不少的笑。我会不会也变成“没怎么”。我会不会也变成“这就是命”。

      她怕了。

      她坐在床上。她抱着膝盖。她看着那个黄色的方块。她怕。她怕自己变成母亲。她怕自己停下来。她怕自己搓。她怕自己把看见搓成看不见。她怕自己把黑气搓成灰气。她怕自己把“我”搓成“命”。

      她哭了。

      很小声。没有声音。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进嘴里。咸的。涩的。她没有擦。她只是坐在那里。抱着膝盖。看着那个黄色的方块。

      她知道。她不一样了。她看见了。别人没有。

      她也知道。她不想再假装没看见了。

      但她不知道。她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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