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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膜一 膜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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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莠晨试过不看。
她试过不看别人的脸。她试过不看别人的眼睛。她试过不看别人身上的气。她试过只看路。只看鞋尖。只看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她试过把耳机音量开到最大。她试过把自己埋在歌里。她试过把自己埋在综艺里。她试过把自己埋在作业里。她试过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试过闭上眼睛。她试过逼自己睡。
但她还是看见了。
她走进教室。她看见周小雨缩着肩膀,身上飘着一层淡淡的灰。她看见刘洋趴在桌上,身上缠着一层黑。她看见淑芬敲讲台,身上裹着一层暗红。她看见林小满笑着聊八卦,身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她看见了。她一直在看。
她不知道那些气是什么。但她看见了。她看见它们像一层层纱,一层层灰,一层层壳。她看见它们贴在那些人身上,裹在那些人身上,压在那些人身上。她看见那些人自己看不见。
她想:为什么我看得见。
她想:为什么他们看不见。
她想:为什么我跟他们不一样。
她开始走神。
不是以前那种发呆。以前她发呆,是放空。是把自己从教室里抽出来,放到那个慢的城市里。以前她发呆,是给自己喘一口气。
现在她发呆,是沉的。是脑子里在转,停不下来。她坐在第四组靠窗第三排,眼睛看着黑板,但什么都没看见。老师在讲台上说话,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她的手在动,在记笔记,但写出来的字她自己都不认识。她走路低头,差点撞到人。她吃饭扒拉两口就放下筷子。她晚上睡不着,白天醒不来。
林小满注意到了。
那天上午,课间。林小满把笔袋拉链拉开又拉上,拉上又拉开。她侧过头看莠晨。莠晨在发呆。眼睛看着窗外,但窗外那棵老樟树她根本没在看。
林小满说:“莠晨。”
莠晨没反应。
林小满又喊了一声:“莠晨。”
莠晨猛地转过头,刘海晃了一下,露出那双桃花眼。只露了一瞬,又垂下去了。
“啊?”
林小满皱眉。粉色眼镜后面的眼睛眯起来。
“你怎么了?最近老是走神。叫你半天都不应。”
莠晨说:“没事。”
林小满说:“没事?你脸色好差。你是不是没睡好?”
莠晨说:“嗯。有点。”
林小满说:“你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去医务室?”
莠晨说:“不用。”
林小满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从书包里掏出一颗糖,放在莠晨桌上。
“吃吧。甜的。吃了心情好。”
莠晨看着那颗糖。糖纸是粉色的。很亮。她没有拿。她说:“谢谢。”
林小满说:“你最近真的好奇怪。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莠晨说:“没有。”
林小满说:“那你到底怎么了?你以前不这样的。你以前虽然也不爱说话,但你不会这样。你现在像丢了魂一样。”
莠晨张了张嘴。她想说。她想说那天的事。她想说那只猫。她想说那个女人。她想说她看见了那些气。她想说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跟别人不一样。她想说好多好多。
但她什么都没说。她说:“我真的没事。就是没睡好。”
林小满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她转回去了。她拉开笔袋拉链,又拉上。呲啦。呲啦。
莠晨看着那颗糖。她把它拿起来。她放在手心。她没有拆。她只是握着它。糖纸有点响。很小的声音。
她把那颗糖放进了口袋。那个口袋里有一样东西。一颗灰色的石头。是那只猫给她的。她一直没扔。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但她留着。糖和石头放在一起。粉色的糖纸。灰色的石头。她摸了摸。两样都在。
上课铃响了。她把课本翻开。淑芬走进来。她站在讲台上。她开始说。那些灰色的字从她嘴里吐出来。一片一片。落下来。
莠晨听着。她没有在听。
她在看。
她看见周小雨。周小雨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她扎马尾。马尾扎得很紧。头皮都露出来了。她穿校服。校服很旧。袖口磨破了。她用同色的线缝过。缝得不太好看。她的手很小。放在桌上。手指绞在一起。她的肩膀往前缩。缩得很紧。好像要把自己缩成一个小球。她身上的灰气在动。很慢。像水。像雾。从她的肩膀往外渗。渗到手臂。渗到指尖。渗到桌面。然后消失。然后又开始渗。莠晨看着她。她想:周小雨在怕。她怕什么。她怕老师。她怕同学。她怕考试。她怕回家。她怕所有人。她怕所有事。她怕活着。她身上的灰气,就是她的怕。她的怕穿在身上。穿了一辈子。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怕。她不知道为什么怕。她只知道怕。
她看见刘洋。刘洋坐在最后一排靠墙。他趴着。脸埋在胳膊里。他穿一件黑色的外套。外套很大。把整个人裹住了。他的头发很长。盖住了耳朵。他的鞋很脏。鞋带松了。没有系。他身上的黑气在翻。很浓。像烟。像墨。从后背冒出来。从脖子冒出来。从头发底下冒出来。一直往上。一直往外。莠晨看着他。她想:刘洋不在乎。他不在乎老师。他不在乎成绩。他不在乎自己。他不在乎别人。他不在乎活着。他身上的黑气,就是他的不在乎。他的不在乎裹在身上。裹了很久。他以为那是自由。他以为那是酷。他以为那是“我无所谓”。但其实不是。那是他的黑气。那是他的装。那是他的“反正我就是这样了”。
她看见淑芬。淑芬站在讲台上。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针织衫。袖口起球。金边眼镜架在鼻梁上。她说话的时候用指关节敲讲台。一下。一下。她身上的暗红色的气很厚。像一层壳。从肩膀裹到胸口。从胸口裹到腰。从腰裹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莠晨看着她。她想:淑芬相信。淑芬真的相信。淑芬相信“女孩子要稳”。淑芬相信“考个好学校,遇到好的人”。淑芬相信“我带过多少届了”。淑芬相信“我为你们好”。淑芬相信“后悔有什么用”。淑芬相信“晚了”。淑芬的暗红色的气,就是她的相信。她相信那些话。她相信那些话是对的。她相信那些话是为她好的。她相信那些话是为所有人好的。她不知道。她不知道那些话是错的。她不知道那些话是刀。她不知道那些话磨了多少人。她不知道那些话磨了她自己。她只相信。她只知道相信。她只相信相信。
她看见林小满。林小满坐在她旁边。林小满在记笔记。她写字很快。字很大。歪歪扭扭的。她写错了。她用修正带涂掉。她继续写。她身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像一张白纸。像一面镜子。像一潭清水。莠晨看着她。她想:林小满什么都看不见。林小满身上什么都没有。林小满活在“理所当然”里。林小满活在“大家都是这样”里。林小满活在“女孩子要稳”里。林小满活在“考个好学校,遇到好的人”里。林小满活得很轻。林小满活得很松。林小满活得很干净。林小满真的很好。林小满真的很好。
她看着他们。她看着周小雨。她看着刘洋。她看着淑芬。她看着林小满。她看着所有人。她看见他们身上的气。她看见那些灰气。她看见那些黑气。她看见那些暗红色的气。她看见那些干净。她看见那些不同的颜色。她看见那些不同的厚度。她看见那些不同的形状。
她想:为什么。为什么每个人身上都有气。为什么每个人身上的气都不一样。为什么周小雨是灰的。为什么刘洋是黑的。为什么淑芬是暗红的。为什么林小满是干净的。为什么我是黑的。为什么我的黑跟刘洋的黑不一样。
她想:那些气是什么。那些气是他们的什么。那些气是他们的怕吗。那些气是他们的不在乎吗。那些气是他们的相信吗。那些气是他们的干净吗。
她想:那我的黑是什么。我的黑是我的什么。我的黑是我的麻木吗。我的黑是我的装吗。我的黑是我的“理所当然”吗。我的黑是我的“命”吗。
她想: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看见。我只知道我跟他们不一样。
从那天起,莠晨开始注意别人看她的眼神。
以前她不看别人的。以前她低着头。以前她把自己缩到最小。以前她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但现在她开始看了。她看见别人看她的时候,眼神里有什么。
她看见周小雨看她的时候,眼睛躲了一下。周小雨不敢看她。周小雨怕。周小雨身上那层灰气在动。周小雨不是怕她。周小雨是怕所有人。
她看见刘洋看她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又来了”的表情。刘洋不在乎。刘洋身上那层黑气在翻。刘洋不在乎她是不是走神。刘洋不在乎她是不是没睡好。刘洋只在乎他自己。
她看见前排那几个女生看她的时候,头凑在一起,说了什么。声音很小。她听不见。但她看见她们在说。她们在说她。她们在说她最近不对劲。她们在说她是不是有病。她们在说她脸色好差。她们在说她是不是失恋了。她们在说她是不是家里出事了。她们在说她以前不这样的。
她看见淑芬看她的时候,推了一下眼镜。淑芬在看她。淑芬在观察她。淑芬在记录她。淑芬在判断她。淑芬在想:这个学生最近不对劲。淑芬在想:她成绩掉了。淑芬在想:她上课走神。淑芬在想:她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淑芬在想:我得找她谈谈。淑芬在想:她这个阶段,不能分心。
她看见了。她看见所有人都在看她。她看见所有人都在说她。她看见所有人都在判断她。她看见所有人都在用那种眼神看她。那种“你怎么了”的眼神。那种“你是不是有病”的眼神。那种“你别影响我”的眼神。那种“你离我远点”的眼神。
她看见了。她看见那些眼神。她看见那些眼神后面的东西。她看见那些眼神后面的灰气。她看见那些眼神后面的黑气。她看见那些眼神后面的暗红色的气。她看见那些眼神后面的干净。
她想:他们也在看我。他们也在看我身上的东西。但他们看不见我身上的气。他们只看得见我不对劲。他们只看得见我跟他们不一样。他们只看得见我格格不入。
她想:他们不知道我看见了什么。他们不知道我看见他们身上的气。他们不知道我看见他们的灰气。他们不知道我看见他们的黑气。他们不知道我看见他们的暗红色的气。他们不知道我看见他们的干净。他们不知道我看见他们的麻木。他们不知道我看见他们的装。他们不知道我看见他们的“理所当然”。他们不知道我看见他们的“命”。
她想:他们只看见我不对劲。他们只看见我走神。他们只看见我脸色差。他们只看见我瘦了。他们只看见我不说话。他们只看见我格格不入。
她想:他们不知道我看见了什么。
她想:他们看不见我。
那天下午,体育课。
女生在操场跑圈。林小满跑在莠晨旁边。林小满跑得很快。她跑的时候在笑。她头发飞起来。她眼镜歪了。她把它推上去。她继续跑。她继续笑。
莠晨跑得慢。她跑不动。她的腿很重。她的胸口很闷。她看着林小满。她看着林小满跑在前面。她看着林小满在笑。她看着林小满身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她想起林小满给她的那颗糖。粉色的。亮的。她没有吃。她放在口袋里。她摸了一下。还在。
她想起林小满问她怎么了。她想起林小满说“你以前不这样的”。她想起林小满说“你像丢了魂一样”。她想起林小满看她的眼神。林小满看她的眼神里,是关心。是真的关心。是那种“你是我同桌你出事了我要问问”的关心。
她想起林小满第二天不记得那只猫。她想起林小满说“你在说什么呀”。她想起林小满说“我们走的是大路啊”。她想起林小满看她的眼神。那种疑惑。那种真实的疑惑。
她想:林小满不记得。但林小满不是装的。林小满是真的不记得。林小满真的什么都没看见。林小满真的什么都没有。林小满活在“理所当然”里。林小满活在“大家都是这样”里。林小满活在“女孩子要稳”里。林小满活在“考个好学校,遇到好的人”里。林小满活得很好。林小满真的活得很好。
她想:我羡慕她。
她想:我羡慕她什么都没有。我羡慕她身上干干净净。我羡慕她什么都看不见。我羡慕她可以笑。我羡慕她可以跑。我羡慕她可以吃零食。我羡慕她可以聊八卦。我羡慕她可以抱怨作业。我羡慕她可以活在“理所当然”里。我羡慕她可以活在“命”里。我羡慕她可以活在“大家都是这样”里。我羡慕她可以活在“我为你好”里。我羡慕她可以活在“女孩子要稳”里。我羡慕她可以活在“考个好学校,遇到好的人”里。我羡慕她可以活在“你以后怎么办”里。我羡慕她可以活在“我带过多少届了”里。我羡慕她可以活在“后悔有什么用”里。我羡慕她可以活在“晚了”里。
她想:我羡慕她。
但她又想:不。我不想。我不想变成她。我不想干干净净。我不想什么都看不见。我不想活在“理所当然”里。我不想活在“命”里。我不想活在“大家都是这样”里。我不想活在“我为你好”里。我不想活在“女孩子要稳”里。我不想活在“考个好学校,遇到好的人”里。我不想活在“你以后怎么办”里。我不想活在“我带过多少届了”里。我不想活在“后悔有什么用”里。我不想活在“晚了”里。
她想:我不想。我不想变成她。
她想:但我又想。我又想。我又想活得好。我又想笑得出来。我又想跑得动。我又想吃零食。我又想聊八卦。我又想抱怨作业。我又想什么都不看。我又想什么都不想。我又想什么都不怕。我又想什么都不疼。我又想什么都不装。我又想什么都不忍。我又想什么都不走。我又想什么都不站在巷口。我又想什么都不看那个空的纸箱。我又想什么都不做那个梦。我又想什么都不掐自己。我又想什么都不咬自己。
她想:我想。
她想:但我不能。
她想:因为我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