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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恍惚 恍惚 ...

  •   接下来的几天,莠晨活在一种恍惚里。

      那种恍惚,像隔着一层水看世界。声音传过来是闷的,人影走过去是模糊的,连自己的手伸在面前,都像是别人的。她走进教室,坐下,翻开课本,看着黑板。老师在上面说话,她听见了,但又没听见。那些字从老师嘴里吐出来,灰色的,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她的课本上,落在她的笔袋上,落在她的手上,然后化掉,像雪落进水里。她记笔记,但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她回答问题,但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吃饭,但尝不出味道。她睡觉,但一直在做梦。

      她每天都会看那只猫。不是真的猫。是梦里的猫。是巷子里的猫。是那条背路上的猫。它趴在那里。它看着她。它的眼睛是绿的。很绿。然后寸头出现。他踢翻纸箱。他抓起猫的脖子。猫的独腿在空中蹬着。然后咔嚓。很轻的一声。然后猫不动了。然后黑气渗出来。然后猫变了。然后它扑向寸头。然后它扑向那些男生。然后它转过头。看着她。红色的眼睛。没有绿了。然后它走过来。很慢。一步。一步。然后它停下来。然后它张开嘴。然后她醒了。

      她每天都会看林小满。林小满还是那样。嘻嘻哈哈,看综艺,聊八卦,吃零食,抱怨作业。她的笑声很大,像一串铃铛,在教室里滚来滚去。她没有变。她什么都不记得。她从来没有看见过什么。她活得很好。莠晨看着她,想问,但不敢问。她怕再问一次,林小满还是会说:“你在说什么呀?”她怕再问一次,林小满会用那种眼神看她——那种看疯子的眼神。所以她什么都不问。她只是看着。

      她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疯了。

      她开始觉得,也许那天什么都没发生。也许那只猫没有死。也许那个寸头没有不动。也许那个女人没有出现。也许锁链、墙、笼子,都是她脑子里长出来的东西。也许她只是太累了。也许她只是压力太大了。也许她只是需要睡一觉。

      但她每天晚上都做那个梦。梦里的猫。梦里的巷子。梦里的寸头。梦里的牙齿。梦里的咸水。梦里的臭味。她每天早上醒来,后背都是湿的。她的睡衣贴在身上,像一层冰。

      她开始害怕睡觉。她开始害怕闭上眼睛。她开始害怕黑暗。她开始害怕安静。因为安静的时候,那个画面就会回来。因为黑暗的时候,那个画面就会回来。因为闭上眼睛的时候,那个画面就会回来。

      她开始把自己弄得很忙。她开始做很多作业。她开始看很多书。她开始把自己埋在声音里。她把手机音量开到最大,放歌,放综艺,放任何能发出声音的东西。她不想让安静回来。她不想让那个画面回来。她不想让自己想起来。

      但她还是想起来。

      她想起那个女人的眼睛。很亮。不是灯光的亮,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光。她想起那个女人说“走”的时候的表情。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她想起那个女人的手。手腕上缠着灰色的锁链。锁链的另一头缠着怪物的脖子。她想起那个女人打怪物的样子。很稳。很快。不喊,不叫,不说话。她只是打。

      她想起那些锁链。灰色的。发着光。她想起那些墙。灰色的。挡住了怪物的去路。她想起那些笼子。灰色的。罩住了怪物的全身。

      她想:那是什么。她想:那个女人是谁。她想:那些锁链、墙、笼子,是什么。她想:那只猫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她想:为什么只有她看见了。她想:为什么林小满什么都没看见。

      她想了很多。但她想不明白。

      她唯一想明白的一件事是:她不能告诉任何人。

      她不能说。她不能说那天发生了什么。她不能说那只猫死了。她不能说那个寸头不动了。她不能说那个女人出现了。她不能说锁链、墙、笼子。她不能说。因为没有人会信。因为没有人会信她。因为所有人都会觉得她疯了。

      所以她什么都不说。她只是活着。她只是走进教室,坐下,翻开课本,看着黑板。她只是记笔记,回答问题,吃饭,睡觉。她只是活着。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像一个正常人应该活的样子。

      但她知道。她不一样了。她看见了。别人没有。

      ---

      那天放学回家,她走进家门。

      母亲在厨房。油烟机响着,嗡嗡的,像一只困在铁盒子里的苍蝇。母亲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翻着锅里的菜。她的背有点驼。她的头发扎得很紧,但有几缕散下来了,垂在脖子旁边,被汗水粘住了。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围裙上有一块油渍,是上周溅的,没洗掉。

      父亲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新闻联播。他半躺着,一只脚搭在茶几上,另一只脚踩在地上。他的肚子鼓出来,把背心撑得紧紧的。他的手里拿着手机,正在刷短视频。声音很大。和电视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

      莠晨换了鞋。她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她走进厨房。她站在母亲旁边。她看着母亲。

      母亲没有看她。母亲在炒菜。锅铲碰着锅底,发出很响的“嚓嚓”声。油烟从锅里升起来,扑在母亲脸上。母亲眯着眼睛,偏着头,躲着油烟。她的眼角有细纹。她的嘴角往下垂。她的手上有一道疤,是去年切菜切的。她的指甲剪得很短,里面有一点黑泥。

      莠晨看着母亲。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母亲也上班。母亲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六点回来。母亲在超市做收银员。站一天。腿肿。母亲回来之后,要做饭。要做家务。要洗衣服。要拖地。要收拾父亲扔在茶几上的烟灰和瓜子壳。要洗碗。要倒垃圾。

      父亲也上班。父亲在工厂。父亲每天早上八点出门,晚上五点回来。父亲回来之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刷手机。等吃饭。吃完饭,把碗一推。继续看电视。继续刷手机。然后洗澡。然后睡觉。

      莠晨看着母亲。她看着母亲把菜倒进盘子里。她看着母亲端菜。她看着母亲喊:“吃饭了。”她看着父亲从沙发上起来。她看着父亲走到饭桌前。她看着父亲坐下。她看着母亲又转身回厨房,去盛饭。

      她看着。

      她想起了李淑芬说的话。她想起了“女孩子要稳”。她想起了“考个好学校,遇到好的人”。她想起了“这才是正路”。她想起了政治课本上的字。“男女平等”。“妇女能顶半边天”。

      她看着母亲。她看着父亲。

      她想:为什么是母亲做饭。为什么是母亲打扫。为什么是母亲洗碗。为什么是母亲倒垃圾。为什么父亲坐在那里。为什么父亲不用做。为什么父亲觉得理所当然。为什么母亲也觉得理所当然。为什么她也觉得理所当然。

      她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以前,她回到家,换了鞋,走进房间,关上门。她不知道母亲在做什么。她不知道父亲在做什么。她不知道谁做饭谁洗碗谁拖地。她觉得那是大人的事。她觉得那是“本来就那样”的事。她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事。

      现在她看见了。

      她看见母亲弯腰拖地的时候,父亲在沙发上。她看见母亲洗碗的时候,父亲在沙发上。她看见母亲把父亲扔在茶几上的烟灰擦掉的时候,父亲在沙发上。她看见母亲把父亲换下来的衣服捡起来放进洗衣机的时候,父亲在沙发上。她看见母亲做所有事的时候,父亲在沙发上。

      她看着父亲。她看着父亲的脚搭在茶几上。她看着父亲的手机屏幕亮着。她看着父亲在笑。短视频里的笑声很响。很刺耳。

      她想起了一句话。她不知道在哪里听过。她不知道是谁说的。那句话是:“男女平等。”

      她看着母亲。她看着母亲站在灶台前,油烟扑在她脸上。她看着母亲的手,指甲剪得很短,里面有一点黑泥。她看着母亲的围裙,上面有一块油渍,是上周溅的,没洗掉。她看着母亲的背,有点驼。

      她看着父亲。她看着父亲的肚子,鼓出来,把背心撑得紧紧的。她看着父亲的脚,搭在茶几上。她看着父亲的笑。

      她想:为什么。

      她想:为什么是母亲做。为什么不是父亲。为什么母亲也上班。为什么母亲也累。为什么母亲回来还要做。为什么父亲不用。为什么父亲觉得理所当然。为什么母亲也觉得理所当然。为什么她也觉得理所当然。

      她想:这不是平等的吗。

      她想:那为什么不一样。

      她站在厨房门口。她端着碗。她看着母亲。她看着父亲。她的手在抖。很轻。没有破。

      然后母亲说:“愣着干什么。端饭。”

      她说:“哦。”

      她端着饭走到饭桌前。她坐下。她看着桌上的菜。她看着父亲夹菜。她看着母亲坐下。她看着母亲给她夹菜。她看着母亲给父亲夹菜。她看着父亲嚼着菜,看着电视。她看着母亲吃着菜,看着父亲。

      她想:为什么。

      她想:为什么我妈妈要做所有的事。为什么我爸爸可以坐在那里。为什么我妈妈不生气。为什么我爸爸不觉得。为什么我妈妈觉得那是应该的。为什么我爸爸觉得那是应该的。为什么我也觉得那是应该的。

      她低头扒饭。饭粒在嘴里,嚼不烂。她咬住嘴唇内侧。很轻。没有破。

      她想起了那只猫。她想起了那个寸头。她想起了那个女人。她想起了那些锁链、墙、笼子。她想起了那个跳楼的女生。她想起了那个大碗。她想起了那些人说的话。“博关注”。“烦死了”。“有病”。“要跳去别的地方跳”。

      她想起了林小满。她想起了林小满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她想起了自己。她想起了自己这几天。她走进教室。她坐下。她翻开课本。她看着黑板。她什么都没做。她什么都没说。她跟那些人一样。

      她想:原来我也在假装没看见。

      她想:原来我一直在假装没看见。

      她想:原来我一直在假装。假装男女平等。假装母亲做家务是应该的。假装父亲坐在沙发上是应该的。假装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假装我什么都不知道。假装我什么都没看见。

      她放下筷子。她说:“我吃完了。”

      母亲说:“吃这么少?”

      她说:“不饿。”

      她站起来。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她关上门。她坐在床上。她抱着膝盖。没有开灯。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黄色的方块。

      她看着那个黄色的方块。她想:原来我一直都看得见。我只是假装看不见。

      她想:原来我一直都看得见。

      她想:原来我一直在装。

      她哭了。

      很小声。没有声音。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进嘴里。咸的。涩的。她没有擦。她只是坐在那里。抱着膝盖。看着那个黄色的方块。

      她知道。她不一样了。她看见了。别人没有。

      她也知道。她不想再假装没看见了。

      但她不知道。她该怎么办。

      ---

      那天上午,第二节课间。

      走廊里突然有人跑起来。脚步声很急,很乱,像一群被惊飞的鸟。有人喊:“有人要跳楼!”莠晨抬起头。教室里的人往外涌。她跟着走出去。走廊里站满了人。所有人都抬头。她也抬头。

      教学楼六楼的天台边,站着一个女生。她穿着校服,头发散着,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像一面黑色的旗。她站在栏杆外面,两只手抓着栏杆,脚踩在边缘。她很小。在六楼的高度下,她小得像一个点。小得像一粒灰尘。小得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楼下已经围了一圈人。有人在喊,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打电话。声音乱糟糟的,像一锅煮开的水。莠晨看见林小满也在人群里。她踮着脚,伸着脖子,手机举得高高的,屏幕对着六楼。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东西。

      教学楼中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张开了一个大网。或者是大碗。像一个巨大的、灰色的、柔软的碗,倒扣在教学楼中间的空地上。边缘很厚,中间凹陷。它不像是学校的设施。它不像是任何东西。它就是一张网。一张巨大的网,铺在那里,等着。

      莠晨不知道那是什么。她从来没见过。但她看见了。别人也看见了。别人看见的是学校新装的防护网。但她看见的是那个灰色的、柔软的碗。她知道,那不只是防护网。她知道,那东西在等。它在等一个人掉下来。

      那个女生跳了。

      她松开手。身体往下坠。风把她的校服吹起来,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她的头发在空中散开,像一捧被风吹散的黑烟。她掉进那个大碗里。大碗往下沉了一下,然后把她兜住了。她躺在里面,不动。像一只被网住的蝴蝶。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然后有人跑过去,有人喊救护车。声音从楼下传上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莠晨站在走廊上。她看着那个女生躺在网里。她看着那些人跑过去。她听见旁边的人在说话。

      “哎,又是她。”

      “哪个?”

      “高三那个。上次就跳过一回。也是在这。被网接住了。”

      “那她干嘛还跳?明知道跳不死。”

      “谁知道。博关注呗。”

      “烦死了。每次都这样。耽误上课。”

      “就是。要跳去别的地方跳。非得在学校跳。还得停课。还得开班会。烦不烦。”

      “你说她是不是有病啊。”

      “肯定有病。没病能这样?”

      “行了行了,散了吧。老师要来了。”

      人散了。走廊空了。像潮水退去,留下空荡荡的沙滩。莠晨站在那里。她看着楼下。那个女生被抬上担架。她的头发垂下来。她的脸很白。她很小。她闭着眼睛。她不动。

      莠晨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裂开了。很轻。很小。像一根头发丝那么细。但她感觉到了。像冰面上的第一道裂纹。像玻璃上的第一道划痕。很小。但一旦有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听见了那些人说的话。她听见了“博关注”,听见了“烦死了”,听见了“有病”,听见了“要跳去别的地方跳”。她听见了。她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她的耳朵里。

      她想起了那只猫。想起寸头把它拎起来的时候,那几个男生在笑。想起他们把猫扔在地上,踢翻纸箱,笑着走掉。想起林小满跑了,别人什么都没看见。想起她自己,站在那里,动不了,什么都没做。

      她站在走廊里。风从窗外吹进来,很冷。她把校服拉链拉上。她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掐进掌心。很轻。没有破。

      她想:那也是一条命。

      她想:为什么他们可以这么平淡。

      她想:为什么我也可以这么平淡。

      她想起这几天。她走进教室,坐下,翻开课本,看着黑板。她什么都没做。她什么都没说。她跟那些人一样。她跟林小满一样。她跟走廊里那些人一样。她看见了,但她什么都没做。她看见了,但她假装没看见。她跟那些人,没有区别。

      她把手从掌心松开。她低下头。她回到教室。她坐回第四组靠窗第三排。她翻开课本。指甲掐进纸里。

      这一次,很用力。破了。

      她没有感觉到。她只看见课本页脚上多了一个很小的红点。像一颗红色的痣。像一滴很小很小的血。她看着那个红点。她看着它。她没有擦。她只是看着。

      然后她拿起笔。她开始记笔记。她开始听课。她开始做题。她开始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但她知道。她不一样了。她看见了。别人没有。

      ---

      那天晚上,她又做梦了。

      梦里,她站在走廊上。楼下是那个大碗。碗里躺着那个女生。女生很白。头发垂下来。她不动。莠晨看着她。她看见那个女生的眼睛。是睁着的。她看着天花板。她看着天空。她看着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然后她看见了黑气。从那个女生的身体里渗出来。从她的校服里,从她的头发里,从她的眼睛和耳朵里。浓的。黑的。粘的。像墨水从纸的背面渗过来。像烟从熄灭的火里冒出来。

      黑气升起来。升到空中。凝在一起。变成一个东西。

      不是猫。不是怪物。是一个人形的、模糊的、灰色的东西。它站在那里。站在大碗旁边。它看着莠晨。

      它的眼睛是红的。里面没有绿。它只有恨。它只有痛。它只有不甘。它张了张嘴。它说了什么。莠晨听不见。但她知道它在说什么。

      它在说:“你看见了吗。”

      莠晨醒了。

      心跳很快。后背全是汗。她坐起来。抱着膝盖。看着那个黄色的方块。她想:那不是梦。那可能是真的。她想:如果那个女人在,她会怎么做。她会说“我看见你了”吗。她会说“你可以走了”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想再假装没看见了。

      ---

      第二天,她走进教室。她坐到第四组靠窗第三排。她翻开课本。她看见林小满。林小满正在聊昨天那个女生的事。

      “你听说了吗?高三那个,又被接住了。”

      “听说了。烦死了。”

      “就是。每次都这样。要跳去别的地方跳啊。”

      莠晨听着。她看着林小满。她看着林小满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黑气。没有怪物。没有大碗。没有那个女生的眼睛。没有“那也是一条命”。没有“你看见了吗”。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什么都没看见。她活得很好。她像一条鱼,在水里游来游去,不知道水外面还有别的世界。

      莠晨低下头。她翻开课本。她看着那些字。灰色的。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她自己的课本上。她没有躲。她看着它们落下来。

      她拿起笔。她开始记笔记。她开始听课。她开始做题。她开始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但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很小的。很轻的。像一粒种子,在冻土下面,慢慢地,慢慢地,裂开了壳。

      她看见了。别人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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