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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灰色 灰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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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二节,语文课。
教室里很闷。窗关着,风扇在头顶转,发出嗡嗡的声音,像一只苍蝇在飞。莠晨坐在第四组靠窗第三排。窗外那棵老樟树的影子斜斜地落在她的课本上,叶子在风里动,影子也在动。她盯着影子,眼睛没有焦距。
她有一张鹅蛋脸,下巴很尖,皮肤白。刘海剪得很厚,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刘海后面是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很长。眉毛是柳叶眉,细细的,淡淡的。嘴唇很红,是那种天然的、饱满的红。但她从不抬头看人,说话细声细气,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
讲台上站着李淑芬。四十多岁,短发,圆脸,颧骨有点高。金边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眼尾有细纹。她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指关节敲讲台。穿一件深灰色针织衫,袖口起球。
“——你们现在这个阶段,是最关键的时候。我带过多少届了。我以前有个学生,跟你们一样大,成绩本来不错,就是高三那年分心了,最后考了个专科。现在在超市收银。上次同学会,她都没来。你们说她是不想来,还是不敢来?”
她停了一下。用指关节敲了两下讲台。笃,笃。
“还有前几届的一个女生,跟你们一样,长得也好看,心思活络。我那时候就跟她说,你要专心,她不听。后来呢?后来考了个三本,毕业找不到工作,回老家嫁人了。去年我听说她离婚了,带着孩子。你们说,这是不是一辈子就毁掉了?”
教室里很安静。风扇还在转。前排周小雨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画来画去。她扎马尾,脸圆圆的,戴一副黑框眼镜,镜腿用胶带缠过。莠晨的同桌林小满把笔袋拉链拉开又拉上,拉上又拉开。呲啦,呲啦。林小满短发,圆脸,戴粉色边框眼镜,书包上挂着一串毛绒挂件。
李淑芬推了一下眼镜。
“我说这些,不是针对谁。我是为你们好。女孩子,更要稳。不要那么活泼。学习,考个好学校,遇到好的人,有个好未来。这才是正路。”
莠晨听着。那些字从李淑芬嘴里吐出来,灰色的,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周小雨的肩上。落在林小满的笔袋上。落在她自己的课本上。
她没有在听。她在想别的事。
她在想,如果考到一个很远的地方,会是什么样。
一个很慢的城市。有一条街,街边有树。她住在一个小房间里,窗户朝南。早上有太阳,下午有风。她可以慢慢走路,慢慢吃饭,慢慢活着。没有人催她。没有人说“你要这样”“你要那样”。
她想着想着,嘴角动了一下。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莠晨。”
她猛地抬起头。刘海晃了一下,露出那双桃花眼。只露了一瞬,又垂下去了。李淑芬正看着她。
“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她站起来。椅子腿蹭了一下地。她不知道问题是什么。她沉默。心跳很快。手心有点汗。她咬了一下嘴唇内侧,很轻,没有破。
李淑芬看了她一会儿,推了一下眼镜。
“坐下吧。下课来办公室。”
她坐下。指甲掐进纸里。
下课铃响。她去了办公室。李淑芬坐在靠窗的工位上,端着搪瓷杯。杯子上印着“优秀班主任”,红字已经褪了一半。
“站那儿吧。”
莠晨站在办公桌旁边。桌上有一沓卷子,一支红笔,一盆绿萝。绿萝的叶子上有灰。
“你最近怎么回事?上课走神,成绩也往下掉。上次月考,数学掉了十几分。”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李淑芬叹了口气,拿起红笔,在作业本上打了个圈。
“我跟你讲,我带过这么多届,像你这样的,我见多了。脑子不笨,就是心思不在学习上。等到高三,来不及了。我有个学生,跟你一模一样,最后考了个二本,现在在一个小公司做文员,一个月三千八。上次教师节给我发消息,说后悔。后悔有什么用?晚了。”
她放下红笔。
“你现在不专心,以后怎么办?考个好学校,才能遇到好的人。遇到好的人,才能有个好未来。你知不知道?”
她点头。
“你知不知道?”
她又点头。
“回去吧。明天把作业补上。”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人少了一些。她靠着墙走回去,手指摸着墙面的接缝。回到教室,坐回第四组靠窗第三排。翻开课本。指甲掐进纸里。
放学了。
她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林小满在校门口等她。林小满正在看手机,看见莠晨出来,把手机塞进兜里。
“走吧。”
她们一起走。林小满在说今天英语课的事,说老师发音好奇怪,说后排那个男生又睡觉了。莠晨嗯嗯啊啊地应着。
走到那条背路的路口。林小满说:“走这边吧,近一点。”
莠晨说:“好。”
她们拐进那条背路。
路边有电线杆,有垃圾桶,有一排旧围墙。围墙上面爬着枯藤。垃圾桶旁边有一只猫。
三条腿的猫。
它趴在垃圾桶旁边的纸箱里,很瘦,毛很脏,灰一块黑一块。它的一条后腿没了,断口已经结了痂,暗红色的。它看着她们。它的眼睛是绿的。很绿。
莠晨停下来。林小满也停下来。
“好可怜。”林小满说。
莠晨蹲下来。她伸出手。她想摸它。
“哟。”
她们回头。
巷口站着三四个男生,穿隔壁职高的校服,蓝白相间,领口敞着。手里拿着棍子,旧扫帚柄拆的。为首那个个子不高,寸头,下巴有痘印,鼻子有点塌。他歪着头看着猫,笑了。
“还有人管这只畜生。”
他们走过来。莠晨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林小满也往后退了一步。
寸头走过来,踢了一脚纸箱。纸箱翻了。猫叫了一声,很轻,很哑。他弯下腰,一把抓住猫的脖子,把它拎起来。猫的独腿在空中蹬着,很细,很弱。
寸头看着猫,笑了。然后他另一只手掐住猫的脖子,用力一拧。
咔嚓。
很轻的一声。猫的头歪了过去。眼睛还睁着。绿色的。
他把猫扔在地上。猫不动了。
莠晨看着那只猫。她看着它的眼睛。绿色的。没有闭。她张了张嘴。她想说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她看见了。
猫身上开始渗出黑色的东西。不是血。是黑气。浓的,黑的,粘的。从猫的断腿处渗出来,从猫的皮毛下渗出来,从猫的眼睛里渗出来。
寸头也看见了。他愣住了。他往后退了一步。
猫的身体在膨胀,在扭曲。三条腿变成了无数条腿。毛变成了刺,变成了鳞,变成了碎玻璃。它的眼睛从绿色变成黑色,又从黑色变成红色。
它不再是猫了。
它是怪物。
它转过头,看着寸头。
寸头在跑。他扔了棍子,转身就跑。但他跑不掉。怪物扑上去,那些刺,那些鳞,那些碎玻璃,穿透了他的身体。他叫了一声。很短。然后不叫了。
怪物转向另外几个男生。他们也在跑。一个接一个。很短的叫声。然后很安静。
巷子里只剩下莠晨和林小满。
还有怪物。
怪物转过头,看着她们。
它的眼睛是红的。里面没有绿了。它不认识她们了。它只有恨。它只有痛。它只有不甘。
它向她们走过来。很慢。一步。一步。
莠晨的腿软了。她动不了。她想跑,但她的腿不听使唤。她感觉周身发冷。后背有冷汗,一层一层地渗出来,把校服贴在背上。她的手在抖。她的手心全是汗。她的心跳得很快。
林小满的尖叫从她身边传来。很高,很尖,像一根针扎进耳膜。
然后林小满跑了。跑得很快。
莠晨没有跑。她跑不动。
怪物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它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它嘴里的臭味。腥的,腐的,像什么东西烂了很久。近到她能看见它的牙齿。那些牙齿很长,很尖,上面流着咸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她看着那些牙齿。她看着那些咸水。她动不了。
她闭上眼睛。
锁链的声音。
她睁开眼。
一条灰色的锁链从她身后飞出来,缠住怪物的脖子,猛地把它往后拖。怪物被拖得往后滑,爪子在地上刮出几道深痕。
一个女人从莠晨身后走出来。
二十多岁,短发,黑色风衣,里面是白衬衫。她很高,比莠晨高半个头。眉毛浓,鼻梁直,嘴唇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不是灯光的亮,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光。她的左手手腕上缠着一条灰色的锁链,锁链的另一头缠着怪物的脖子。
她没有看莠晨。她看着怪物。
怪物挣开锁链,转过身,扑向她。
她又凝出一条锁链,甩出去,缠住怪物的前肢。怪物被扯偏了方向,撞在围墙上,墙裂了一道缝。怪物爬起来,更快了。它张开嘴,那些尖锐的牙齿在路灯下反着光。
女人往后退了一步。她凝出一面墙,挡在身前。怪物撞在墙上,墙碎了。她又凝出一个笼子,罩住怪物。怪物在里面撞,笼子变形了,但没破。
她趁这个间隙,转头看了莠晨一眼。
“走。”
莠晨看着她。她想动。但她的腿还是软的。她站不起来。
女人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继续和怪物打。锁链甩出去,收回来,再甩出去。墙凝出来,碎了,再凝。笼子罩上去,变形了,再罩。她的动作很快,很稳,没有多余的动作。她不喊,不叫,不说话。她只是打。
怪物越来越暴怒。它的刺、它的鳞、它的碎玻璃在空中飞溅。女人被划到了,风衣袖子上多了一道口子,里面渗出血。她没管。
莠晨看着她们打。她看着那个女人,看着那只怪物。她看着锁链,看着墙,看着笼子。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股力气。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她的腿不抖了。她的手不抖了。她撑着墙,站起来。
她转过身。
她跑了。
她跑得很快。书包在背后晃,鞋带松了,她没管。她跑过电线杆,跑过垃圾桶,跑过那堵爬着枯藤的围墙。她跑出巷子,跑上大路。路灯亮着,路上有车,有人。她跑回家。
跑进家门的时候,母亲正从厨房端菜出来。母亲四十出头,脸有点黄,眼角有细纹,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父亲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新闻联播的声音。父亲偏胖,肚子鼓出来,头发稀疏,穿着背心。她换鞋的时候手还在抖,鞋带解了三次才解开。
母亲看了她一眼。
“怎么回来这么晚?饭都凉了。”
她说:“路上……有点事。”
母亲把菜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很硬:“什么事?天天磨磨蹭蹭。你看看几点了。我和你爸等你多久了。”
她说:“对不起。”
父亲没看她,眼睛盯着电视:“快去洗手。”
她去了洗手间。水龙头开着,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刘海湿了一缕,贴在额头上。刘海后面,那双桃花眼红了一圈。脸色很差。嘴唇内侧有一道很浅的牙印。她洗了手,洗了脸,走出来。
饭桌上,三个人。母亲坐在她对面,父亲坐在旁边。电视还开着。母亲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
“今天老师有没有说什么?”
她低头扒饭:“没有。”
母亲放下筷子:“你上次月考成绩我看了。数学掉了那么多,你跟我说没有?”
她说:“我下次会考好。”
母亲说:“下次下次,你每次都这么说。你知道现在竞争多大吗?你知道我们供你上学多不容易吗?你爸每天几点回来你知不知道?”
父亲没说话。夹了一块肉,嚼着,看着电视。
母亲继续说:“你现在不努力,以后怎么办?你想过没有?我们不可能养你一辈子。你以后要靠自己。你现在这个样子,以后能做什么?”
她低着头。饭粒在嘴里,嚼不烂。她咬住嘴唇内侧,很用力。眼眶热了。她没抬头。一滴眼泪掉进碗里,很小的一声,被电视的声音盖过去了。第二滴,第三滴。她没擦。她继续扒饭。饭和眼泪混在一起,咸的,涩的。她一口一口咽下去。
母亲还在说。父亲还在看电视。没有人看见她哭。
吃完饭,她收了碗,洗了。然后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没有开灯。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黄色的方块。
她想起那只猫。红色的眼睛。没有绿了。她想起那些牙齿。那些咸水。那股臭味。她想起寸头。他不动了。她想起林小满。她跑了。她想起那个女人。锁链。墙。笼子。那句“走”。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翻来覆去。脑子里很乱。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那条巷子。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垃圾桶的影子拉得很长。垃圾桶旁边,纸箱还在。纸箱里,那只三条腿的猫还在。它趴着,很瘦,毛很脏,灰一块黑一块。它看着她,眼睛是绿的。很绿。
她蹲下来。她伸出手。她想摸它。
然后寸头出现了。他从巷口走过来,手里拿着棍子,下巴上的痘印在路灯下看得很清楚。他走过来,踢翻纸箱。他弯下腰,一把抓住猫的脖子,把它拎起来。猫的独腿在空中蹬着,很细,很弱。
莠晨张了张嘴。她想说“不要”。但她发不出声音。
寸头看着猫,笑了。然后他另一只手掐住猫的脖子,用力一拧。
咔嚓。
很轻的一声。猫的头歪了过去。眼睛还睁着。绿色的。
他把猫扔在地上。猫不动了。
莠晨看着那只猫。她看着它的眼睛。绿色的。没有闭。然后她看见了。黑气从猫的断腿处渗出来,从猫的皮毛下渗出来,从猫的眼睛里渗出来。浓的,黑的,粘的。
猫的身体在膨胀,在扭曲。三条腿变成了无数条腿。毛变成了刺,变成了鳞,变成了碎玻璃。它的眼睛从绿色变成黑色,又从黑色变成红色。
它不再是猫了。它是怪物。
它转过头,看着寸头。寸头在跑。但他跑不掉。怪物扑上去,那些刺,那些鳞,那些碎玻璃,穿透了他的身体。他叫了一声。很短。然后不叫了。
怪物转向另外几个男生。一个接一个。很短的叫声。然后很安静。
然后怪物转过头,看着莠晨。
它的眼睛是红的。里面没有绿了。它不认识她了。它只有恨。它只有痛。它只有不甘。
它向她走过来。很慢。一步。一步。
莠晨的腿软了。她动不了。她想跑,但她的腿不听使唤。她感觉周身发冷。后背有冷汗,一层一层地渗出来。她的手在抖。她的手心全是汗。她的心跳得很快。
怪物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它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它嘴里的臭味。腥的,腐的,像什么东西烂了很久。近到她能看见它的牙齿。那些牙齿很长,很尖,上面流着咸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她看着那些牙齿。她看着那些咸水。她动不了。
怪物张开了嘴。
“莠晨。”
她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上,路灯的光画了一个黄色的方块。她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后背全是汗,睡衣贴在身上。她大口喘气。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她哭了。
她坐起来。抱着膝盖。看着那个黄色的方块。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那是梦。那是梦。
但她知道。那不是梦。
她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心跳很快。她摸了摸自己的手心。什么都没有。
她起床。洗脸。吃饭。出门。上学。
走进教室。坐到第四组靠窗第三排。翻开课本。指甲掐进纸里。
然后她看见了。
林小满。她的同桌。正低头翻课本,和昨天一模一样。和前天一模一样。和每一天一模一样。粉色眼镜歪了一点,书包上的毛绒挂件叮叮当当。
莠晨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忍不住了。她凑过去,声音压得很低。
“昨天……你看到了吗?”
林小满抬起头。一脸疑惑。
“看到什么?”
“昨天放学,那条路上,那只猫。还有那些男生。还有那个……”
林小满皱眉。
“你在说什么呀?昨天放学我们走的是大路啊。到家我还给我妈打了电话。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莠晨看着她。
她看着林小满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黑气。没有怪物。没有锁链。没有女人。没有那句“走”。没有尖叫。没有跑。
只有疑惑。很真实的疑惑。
莠晨说:“没什么。”
她转回来。坐正。翻开课本。指甲掐进纸里。
很轻。没有破。
她看见了。
别人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