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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一次出任务 第一次出任 ...

  •   那五天,她坐在第四组靠窗第三排。

      窗外的老樟树发了新芽。嫩绿色的,一小簇一小簇,挤在旧叶子中间。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课本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她看着那些光斑从桌角慢慢挪到桌中央,再挪到桌边。一天一天,光斑走得快。她走神的时候,光斑已经走完了整张桌子。她没动笔。她在等周六。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一天比一天亮得早。她走在路上,看见梧桐树绿了,柳树也绿了。路边有人摆了花摊。红色的,黄色的,粉色的。她不知道那是什么花。她只看了一眼。她想:春天了。她想:周六快点来。

      周六。她自己去。

      她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外那只野猫在叫。她听了一会儿。它叫了三声。停了。然后又叫了两声。她起床。她没有洗脸。她只是站在窗前,拉开窗帘。天是灰的。云很低。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凉的。

      她走出房间。母亲不在。厨房里没有声音。父亲不在。沙发上没有声音。桌上有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已经凉了。旁边有一张纸条。是母亲的笔迹。写着:“我去加班。你爸出门了。饭在锅里。”

      她看着那张纸条。她看了一会儿。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兜里。她拿了包子。她出门。

      外面有雾。很薄。贴在脸上,凉凉的。路边的梧桐树看不见叶子。只能看见影子。影子的边缘是模糊的。她走在雾里。她看见前面有一个老人在遛狗。狗很小。白色的。在雾里像一团棉花。它跑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跑。老人没有回头。他慢慢走。

      她走到那栋楼前面。前台那个女人今天不在。前台后面坐着一个男的。年轻的。戴眼镜。他在打游戏。他听见门响。他抬头。他看了她一眼。他说:“找谁。”

      她说:“我是来训练的。”

      他说:“哦。周远在楼下。你自己刷卡。”

      她说:“好。”

      她自己刷卡。电梯往下。门开了。她走进那条走廊。灯还是暖黄色的。她推开门。

      房间里只有周远一个人。他站在前面。他看见她。他说:“来了。”

      她说:“嗯。”

      他说:“今天我不带你去。有人带你去。”

      她说:“谁。”

      他说:“你跟我来。”

      他带她走出那间教室。走进电梯。电梯往上。出了那栋楼。外面雾散了。太阳出来了。巷子口的梧桐树投了一片很浓的影子。

      他们站在巷子口。周远看着路口。他说:“她来了。”

      莠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女人从巷子那头走过来。二十多岁。短发。灰色夹克。里面是黑色高领衫。她不高。比莠晨矮一点。圆脸。戴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很安静的眼睛。她走路不快。一步一步的。像是每一步都想好了再走。

      她走到他们面前。她看了周远一眼。她说:“就她?”

      周远说:“嗯。”

      她看了莠晨一眼。很短。然后移开了。

      她说:“走吧。”

      她转身就走。莠晨站在原地。周远说:“跟紧她。”

      莠晨说:“好。”

      她跟上去。她走在那个女人后面。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知道该问什么。她只是走。

      她们走过那条巷子。走回大路上。路边有人在等红灯。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吃冰淇淋。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的狗在叫。

      那个女人没有看那些人。她只是走。莠晨看着那些人。她看见他们身上的气。灰气。黑气。暗红色。干净。各种颜色。各种厚度。各种形状。

      她们拐进另一条巷子。两边是旧居民楼。墙皮脱落。楼道口堆着纸箱和旧家具。有一只猫趴在台阶上晒太阳。它看见她们。它没动。

      巷子尽头是一家小饭馆。门口挂着一块旧招牌。字都快看不清了。门开着。里面有几张桌子。塑料桌布。红色。上面有油渍。有几把塑料椅子。有一台旧电视。在放新闻。声音很小。

      老板站在灶台后面。一个中年男人。胖。围裙上全是油。手里拿着锅铲。他看见那个女人。他笑了。

      “来了。”

      那个女人说:“嗯。”

      老板说:“吃了没。”

      那个女人说:“没。”

      老板说:“坐。”

      那个女人找了一张桌子坐下。她坐得很直。背没有靠椅背。莠晨坐在她对面。老板端了茶过来。一壶。两个杯子。他说:“老样子?”

      那个女人说:“嗯。”

      老板说:“带了个孩子。”

      那个女人说:“新人。”

      老板看了莠晨一眼。他笑了。他说:“好。多吃点。”

      他转身回灶台。锅铲响了。油烟升起来。

      面来了。两大碗。热气腾腾的。那个女人拿起筷子。她说:“吃。”

      她们吃面。没有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电视的声音。老板在灶台后面哼歌的声音。很轻。很低。

      吃完面。那个女人放下筷子。她站起来。她说:“走吧。”

      老板在灶台后面喊:“下次再来。”

      那个女人说:“嗯。”

      她们走出小饭馆。天还亮着。巷子里那只猫还在台阶上。它还在晒太阳。它没动。

      那个女人带莠晨走出巷子。走回大路上。她们走了很久。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走过一个公园。走过一个菜市场。那个女人没有停。她一直走。莠晨跟在后面。她的腿有点酸。她没有说。她继续走。

      她们走到一个小区。很旧的小区。围墙上有爬山虎。已经枯了一半。铁门生锈了。门卫室里没有人。她们走进去。小区里很安静。有一棵很大的槐树。树下有一张石桌。几个老人在打牌。她们走过那棵槐树。走过那几栋楼。走到最后一栋楼前面。那个女人停下来。

      她抬头。她看着三楼的一扇窗户。窗户关着。里面很暗。窗帘拉着。

      她说:“到了。”

      她看着那扇窗户。她说:“这只怪物。三天前出现的。它杀了两个人。一个男孩。一个女人。是一对母子。”

      她说:“它现在在里面。”

      莠晨看着那扇窗户。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里面有什么。很浓。很黑。很重。

      那个女人说:“你跟我上去。”

      莠晨说:“好。”

      她跟着那个女人走进楼道。楼道很暗。灯是声控的。她们走一步。灯亮一下。走一步。亮一下。楼梯上有灰。有烟头。有小孩画的粉笔画。是一朵花。歪歪扭扭的。

      她们走到三楼。那个女人站在一扇门前。门关着。门上有猫眼。有一个贴了很久的福字。红色的。已经褪色了。

      那个女人伸手。她凝出一条锁链。灰色的。发着光。她把锁链握在手里。她说:“你站在我后面。不要动。不要说话。看着。”

      莠晨说:“好。”

      那个女人推开门。

      门开了。里面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点点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她看见一个客厅。不大。有一张沙发。有一台电视。有一个茶几。茶几上有一个杯子。杯子里的水已经干了。有一只苍蝇在飞。嗡嗡的。

      空气里有味道。不是臭。是那种很久没有人住的味道。灰尘。潮湿。还有一点别的。她不知道是什么。

      然后她看见了。

      沙发后面。角落里。有一个东西。很暗。很黑。很浓。像一团墨。像一团烟。像一团什么都不是的东西。但它有形状。在动。很慢。像呼吸。

      那个女人走进去。她走得很稳。锁链在她手里。她说:“出来。”

      那个东西动了。它从角落里出来。它展开。它变成一个形状。像是人。又不像是人。它有四肢。有头。但它没有脸。它的头是一团黑气。没有眼睛。没有嘴。没有鼻子。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气。在翻。在滚。在动。

      它张开嘴。它没有嘴。但它张开了。它发出一声嘶吼。很低。很沉。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发出来的。像是地底下的什么东西在叫。整个房间都在震。窗户在响。杯子在茶几上跳了一下。莠晨的耳朵在疼。她捂住耳朵。她的腿软了。她靠在门框上。

      那个女人没有捂耳朵。她冲上去。

      她的动作很快。很稳。锁链甩出去。灰色的锁链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缠住那只怪物的脖子。怪物被拖得往后滑。爪子在地上刮出几道深痕。地板裂了。她又凝出一条锁链。甩出去。缠住它的前肢。怪物被扯偏了方向。撞在墙上。墙裂了一道缝。灰从缝里落下来。像雪。像灰色的雪。一片一片。落在地上。落在沙发上。落在那个女人的肩上。

      怪物爬起来。它更快了。它的黑气在翻。在滚。在胀。它张开嘴。黑气从嘴里喷出来。像墨。像烟。像一股黑色的风。那个女人往后退了一步。她凝出一面墙。灰色的墙。挡在身前。黑气撞在墙上。墙碎了。碎成一片一片。像玻璃。像冰。像灰色的花瓣。在空中飞。落在地上。落在茶几上。落在那个杯子上。杯子倒了。

      那个女人又凝出一个笼子。灰色的笼子。罩住怪物。怪物在里面撞。笼子在变形。在裂。在响。嘎吱。嘎吱。但没破。

      那个女人没有停。她冲进笼子里。锁链甩出去。打在怪物身上。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黑气都在消。打一次。消一层。打一次。弱一分。打一次。醒一点。

      怪物在嘶吼。它的声音在变。从愤怒。到痛苦。到困惑。到害怕。它在挣扎。它的黑气在散。一片一片。像灰色的雪花。在空中飘。落在地上。落在那个女人的头发上。落在莠晨的手背上。凉的。

      莠晨站在门口。她看着。她的手还在抖。她的腿还是软的。但她在看。她看见那些黑气在消。她看见那只怪物在变。它不再是只有恨。它不再是只有痛。它不再是只有不甘。它开始看见。它开始想起来。它开始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个女人收住锁链。她站在它面前。她离它很近。她看着它。她说:

      “我看见你了。”

      那只怪物停住了。它看着她。它的头是一团黑气。但它看着她。

      她说:“我看见你的恨了。我看见你的不甘了。我看见世界对你做的事了。”

      她说:“我知道你是谁。你叫周建国。你今年四十三岁。你在工厂干了二十年。你老婆叫李芳。你们结婚十八年。你们有一个儿子。他在外地读书。”

      那只怪物在颤。

      她说:“你杀了他们。你杀了李芳。你杀了你自己的儿子。他回来那天。你把他们杀了。”

      那只怪物的黑气在翻。在滚。在抖。它想动。它动不了。

      她说:“但你为什么杀他们。”

      那只怪物停住了。

      她说:“因为你恨。你恨你老婆。你恨你儿子。你恨你自己。你恨你活成这样。你恨你干了二十年什么都没换来。你恨你老婆天天说你没用。你恨你儿子不回来。你恨你一个人。你恨这个世界。”

      那只怪物在哭。没有声音。没有眼泪。但它在哭。它的黑气在颤。在散。像什么东西在松开。

      她说:“但你老婆也恨。你儿子也恨。他们都恨。他们恨你。恨你不说话。恨你不回家。恨你什么都不管。恨你只知道喝酒。恨你打他们。”

      那只怪物在抖。

      她说:“你杀了他们。你杀了他们之后。你自己也死了。你死了之后。你的恨没有散。你的恨变成了你。你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她说:“但你老婆和你儿子的恨呢。他们的恨没有变成怪物。他们的恨散了。因为他们不恨你。他们恨的是你做的事。他们不恨你这个人。”

      那只怪物停住了。

      她说:“你老婆临死前说了一句话。她说‘别怪你爸’。”

      那只怪物不动了。它的黑气在停。在静。在慢慢变淡。

      她说:“你儿子临死前也说了一句话。他说‘爸,我不怪你’。”

      那只怪物哭了。这次有声音了。很低。很闷。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发出来的。它在哭。它的黑气在散。在松。在飘。像雾。像烟。像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

      她说:“我替你去改。我替你去让那些人看见。我替你去让那些人承认。我替你去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她说:“但你要付出代价。你杀了人。你杀了无辜的人。你杀了你老婆。你杀了你儿子。”

      她说:“你可以安息了。”

      那只怪物看着她。它没有动。它看着她。它看着她。它看着她。然后它闭上了眼睛。

      它消散了。

      没有声音。没有痕迹。什么都没有。它就那样消散了。像雾散在空气里。像烟散在风里。像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那些黑气散开。像灰色的雪。落在空中。落在地上。落在那个女人的肩上。落在莠晨的手背上。然后化了。不见了。

      莠晨站在门口。她看着。她的腿还是软的。她的手还在抖。但她的眼睛是干的。她没有哭。她看着那只怪物消散。她想:它安息了。她想:它终于安息了。她想:她说的那些话。她想:它叫周建国。它老婆叫李芳。它有一个儿子。它杀了他们。它恨他们。但它老婆说“别怪你爸”。它儿子说“爸,我不怪你”。她想:它安息了。她想:它终于安息了。

      她想:我也可以吗。

      那个女人转过身。她看着她。她说:“走吧。”

      莠晨说:“好。”

      她跟着她走出那扇门。走下楼梯。走出楼道。外面太阳还在。

      她们走回大路上。天还亮着。她们走到公交站。那个女人停下来。她看着她。她说:“你今天看见了什么。”

      莠晨说:“我看见了它安息。”

      那个女人说:“还有呢。”

      莠晨说:“我看见了你说那些话。我看见它哭了。我看见它消散了。我知道了它叫周建国。我知道了它老婆叫李芳。我知道了它有一个儿子。我知道了它杀了他们。我知道了它恨他们。我知道了它老婆说‘别怪你爸’。我知道了它儿子说‘爸,我不怪你’。”

      那个女人说:“嗯。”

      莠晨说:“它安息了。”

      那个女人说:“嗯。”

      莠晨说:“我也可以吗。”

      那个女人看着她。她看了一会儿。她说:“你可以的。”

      她说:“慢慢来。”

      莠晨说:“好。”

      那个女人说:“我叫林素心。”

      莠晨说:“林素心。”

      林素心说:“嗯。战斗组的。”

      莠晨说:“谢谢你。”

      林素心说:“不用谢。”

      公交车来了。林素心说:“上去吧。”

      莠晨说:“好。”

      她上了公交车。她坐下。她看着窗外。她看着林素心站在站台上。她看着她。她看着她。然后公交车开了。林素心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莠晨看着窗外。她看着那些街。那些楼。那些人。那些气。她看着那些气。她想:它安息了。她想:我看见了。她想:我也可以的。她想:林素心说我可以的。

      她回到家。家里没人。桌上那张纸条还在。她把纸条拿起来。她看了一会儿。她把它放进抽屉里。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她关上门。她坐在床上。

      她拿出手机。她看着那个群。

      陈火发了一条消息:“莠晨,今天怎么样。”

      莠晨回:“我去了。”

      陈火回:“怎么样。看到了什么。”

      莠晨回:“看到了。一只怪物。它杀了两个人。一对母子。是他的妻子和儿子。然后林素心把它摁住了。消解了黑气。然后冲进它的内心世界。对它说‘我看见你了’。然后它哭了。然后它消散了。”

      陈火回:“你还好吗。”

      莠晨回:“还好。腿软了。”

      顾念回:“正常。我第一次也软。”

      江舟回:“嗯。”

      小满回:“它安息了吗。”

      莠晨回:“嗯。它安息了。”

      小满回:“那就好。”

      陈火回:“你在想什么。”

      莠晨回:“我在想。它杀的是它自己的老婆和儿子。它恨他们。但它老婆临死前说‘别怪你爸’。它儿子说‘爸,我不怪你’。”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火回:“……操。”

      顾念回:“这种事很多。”

      江舟回:“嗯。很多。”

      小满回:“我遇到过一只。也是家里人。”

      陈火回:“你说得对。这种事太多了。”

      顾念回:“所以才要做这些。”

      江舟回:“嗯。”

      莠晨看着那些消息。她没有回。她只是看着。她看着看着,笑了。很小的笑。几乎看不出来。

      她放下手机。她躺下。她看着天花板。

      她想:下周。下周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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