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03 · 这院子里有口井 清点老宅, ...
-
老宅要加固。
这不是傅昭的决定,是叔叔在会上提的:房子空了七年,结构要评估,评估完了该修修、该拆拆。傅昭当时拍了桌子,但拍完她自己查了资料——老宅确实进了街区更新的范围,图纸上画的是"保留风貌、内部改造"。
保留风貌。这四个字让她一整夜没睡。
而加固是第一道手续。要加固,先得清点:屋里屋外,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全部登记造册。这是祝凝提的——她说,遗嘱第七条第二款写着"老宅内所有物品维持原状",那在动工之前,必须先确定"原状"是什么。
否则,"原状"就由动手的那个人说了算。
傅昭听完这话,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明天开始。"
所以十一月四号上午九点,祝凝拿着一本厚厚的旧图纸和一个卷尺,站在老宅正院的中央。
——
清点从东厢开始。
祝凝做事的方式和她在会上一模一样:快、准、不留情面。她报,傅昭记,老周搬。一件一件,从明式圈椅到一只缺了口的搪瓷缸,全部编号。
"第二十七件。"
"什么?"傅昭在纸上找。
"东厢北墙,一只樟木箱,锁坏了,里面有八件小孩衣服,一件棉袄。棉袄袖口有补丁。"
傅昭的笔停了。
"小孩衣服。"
"月子里到三岁左右。"祝凝说,"棉袄是自己做的,针脚很密。"
傅昭放下笔,走过去看。
那只箱子她有印象。她小时候翻出来过,被爷爷打了一顿手心——唯一的一顿。
"登记吧。"她说。
祝凝看了她一眼,没问。她低头在纸上写了一行,写完把纸翻过去,接着报第二十八件。
傅昭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堵。她这个人一辈子最受不了两样:一是别人对她好,二是别人不问。
——
清点进行到第十九件的时候,老周从东厢柜子最底下翻出一只搪瓷缸。
白的,掉了瓷,上面印着一行红字:先进工作者。字下面有一道很深的磕痕。
"这个是我爷爷的?"傅昭问。
"不知道。"老周说,"我一直以为是上一任主家留下的。"
祝凝接过去看。她把缸子转了半圈,看缸底,又摸了摸那道磕痕。
"缸底有编号。"她说,"七四年的厂货。这种缸子当年是发的,不是买的。"
"发给谁。"
"先进工作者。"祝凝把缸子放在桌上,位置摆得很正,"能拿这个的人,一般不扔。"
傅昭看着那只缸子。她不记得爷爷用过它。她也不记得爷爷得过什么"先进"。
她这才发现:她对自己爷爷的了解,可能还不如这个来了三天的人。
"第二十件。"祝凝说,"东厢北墙,老花镜一副,镜腿缠过胶布。度数看不出来,要验。"
傅昭走过去,拿起那副眼镜。
胶布是那种老的医用胶布,已经发黄发脆。缠的位置在右镜腿靠耳朵那一截——缠了三层。
她把眼镜架在自己鼻梁上。
眼前的一切都糊了。糊得厉害。
老周在旁边"哎"了一声:"小昭你别戴,那是老人家的——"
傅昭把眼镜摘下来,拿在手里。
镜腿上那三层胶布,是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缠上去的。最里面那层最黄,外面那层白一点。
她忽然说不出话。
"登记吧。"她说。
——
十点四十,清点到后院。
后院比前院小,荒了多年,墙根长满青苔,中间堆着几摞旧砖。靠北墙有一小块地面是新的——不是水泥,是压实的黄土,颜色和周围不一样,方方正正,约一米见方。
祝凝停在院门口。
"那是什么。"傅昭问。
"不知道。"
"不知道?"
"图纸上没有。"
傅昭接过图纸。那是二〇〇一年的一张老图,手绘的,边角卷了毛,后院那一块画着几笔潦草的线:墙、排水沟、一口——
她把图纸举起来对着光。
"这儿画的是什么。"
"排水口。"老周凑过来看,"老早以前院里有个排水口,后来填了。"
"什么时候填的。"
老周想了很久。
"我记不清了。我来的时候就没见过水。"
"你是哪年来的。"
"九六年。"
傅昭看向祝凝。
祝凝没说话。她从院门口往里走了三步,停住。
她把手插在裤子的口袋里,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一小块新土。
站了很久。
久到老周都觉得不对劲,问了一句"祝律,登记吗"。
"登记。"她说。
"写什么。"
祝凝沉默了三秒。
"写'疑似构筑物'。"她说,"位置:后院北墙下。尺寸一米见方。材质不明。年代不明。"
傅昭记下来。她一边记一边看那个人——祝凝的侧脸在上午的光里很白,眼睛盯着那块土,一眨不眨。
"你在看什么。"傅昭问。
"没什么。"
"你看了三分钟。"
"我数东西看久了。"
"你刚才没数。"
祝凝转过头来看她。
那个眼神很短,也很平,像一盆凉水。傅昭被看得往后缩了半步,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刚才在逼问,于是闭嘴了。
——
中午出的第二件事。
工人是从外地找来的,八个人,住在偏院。十二点刚过,工头跑来找老周,脸都白了:不干了。
傅昭在东厢听见吵,出去看。
工头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王,蹲在地上抽烟,手抖。
"怎么了。"
"这活干不了。"
"钱的事?"
"不是钱。"王工头把烟摁在地上,"夜里闹。"
"闹什么。"
"前天夜里,后院有动静。"
傅昭皱眉:"什么动静。"
"……有人唱戏。"
傅昭站着没动。她等他说下去。
王工头抽了一口烟,才往下说。
"前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他说,"两点多。我从偏院出来,走到月亮门那儿,听见后院有声音。"
"什么样的声音。"
王工头想了很久,最后用手比划了一个很含糊的动作。
"像……念。"
"念什么。"
"听不懂。"他说,"不是普通话,也不是我们那儿的话。就两句,两句就完了。停了以后我站了三四分钟,什么都没了。"
"你过去看了吗。"
"看了。"王工头的脸白了一下,"我打着手电过去。月亮门底下……"
"底下什么。"
"底下有一道影子。"他说,"很长,从墙上扫过去的。可我照过去的时候,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旁边一个年轻工人抢着说:"我也听见了!昨儿晚上!我起来看了,院里什么都没有——"
另外几个也跟着点头。有人补了一句:"昨儿夜里又有了,那回是两个人一块听见的。"
"什么都没有你怕什么。"
"就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才怕啊!"年轻工人急了,"要是个人,我上去就问他。可院里空的,那声音从哪儿来的?"
郑越在旁边听得脸发白,凑过来小声说:"傅总,要不……报个警?"
傅昭还没开口,身后传来一句:
"可以。"
祝凝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廊下。
所有人看她。
"你跟警察说,"她说,"你听见有人唱戏。"
郑越:"……"
王工头愣了两秒,忽然"噗"地笑出声,笑完又觉得不合适,把脸埋进手里。
一句玩笑,把气氛松开了。
傅昭站在一边,看着祝凝——那个人说完这句就转身走了,一点都没打算解释,也没打算安慰谁。可她知道这一句能顶用。
她是怎么知道的。
——
下午两点,八个工人走了三个。
工期原本排的是四十天。工期一拖,叔叔那边就有话说了:连自己家的房子都管不住,还管什么街区。
傅昭一个人坐在东厢里,手指在桌上敲。她敲了十分钟,敲出一个决定。
她在西厢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这辈子没干过这种事。最接近的一次是十九岁那年,她把一个摆摊算命的从校门口赶走——那天她刚上完逻辑课,热血上头,跟人吵了二十分钟,最后那个算命的笑着说"姑娘,你命硬"。
她气得把人签筒推倒了。
推完她就跑了。跑出三条街才反应过来:她推倒了别人的东西,可她一句道理都没讲赢。
从那天起她跟自己说清楚了:她不是不信,她是不能接受"用一句命来解释一切"。
这两件事差得很远。
她伸手敲了敲那扇开着的门。
——
她去找祝凝。
西厢门开着。祝凝在整理清单,桌上一摞纸。
"我要做一件事。"傅昭站在门口说,"你可能会觉得不科学。"
"你说。"
"我想请个人,来做一场。"
祝凝的笔停了半秒。
半秒。快得几乎看不见。
"做什么。"
"安人心。"傅昭说,"我不信这些。我知道这是心理作用。可是工人要走光了,工期拖下去,我叔就要拿这个做文章。"她停了停,"我花钱买他们四十天,值。"
祝凝低着头,翻了一页纸。
"你想请谁。"
这就是傅昭准备好的问题。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桌前。
"我托人打听过。"她说,"贺之洲你认识吗?"
桌上的笔没有停。
"做古董修复的。"
"对。他给我介绍了一个人。"傅昭说,"他说那位师傅,不见主家,不言语,办完给结果。"
"不见主家。"
"对。"
"你怎么问事。"
"写。"傅昭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摊在桌上,"我写下来,交给他,他回我。都是纸。"
祝凝看着那张纸。
纸上第一行写着:
【老宅夜里不安,工人要走。请师傅来看一看。】
字迹很硬,笔画往外放,是那种想到哪儿写到哪儿的手。
祝凝看了很久。久到傅昭都觉得奇怪了。
"有问题?"
"没有。"祝凝把纸推回去,"我只是想,你写第一行就写'工人要走'。"
"不然写什么。"
"写你自己。"
傅昭愣住。
"我?"
"你为什么做这件事。"祝凝说,"你刚才跟我说了三遍'工期'、两遍'我叔'、一遍'花钱买四十天'。一个字没提你自己怕不怕。"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风把纸吹动了一下。傅昭伸手按住,按完发现自己的手心把纸焐出了一个小卷边。
"我不怕。"她说。
"嗯。"
"我真不怕。"
"嗯。"
"你'嗯'什么。"
"我在听你说。"
傅昭看着她。这个人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她一次,可她说的每一句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切在最准的地方。
"我不信。"傅昭忽然说,"我说清楚,我不信这个。"
"嗯。"
"我做这件事,是因为它有用。"
"有用就够了。"祝凝说。
这是今天她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
傍晚,傅昭把那张纸重新写了一遍。
她写得很慢。写到第二行的时候停了很久。
第二行原本是空的,她最后填了三个字:
【我有点怕。】
写完她自己看了一遍,觉得有点丢人,想划掉。
她没划。
——
天黑之前,祝凝去了后院。
她是一个人去的。傅昭在东厢窗前看见了,放下手里的东西就往外走。
西厢到后院要经过一个月亮门。她走到月亮门的时候,祝凝已经站在那块新土前面了。
这一次她没有把手插在口袋里。
她蹲了下去。
她蹲得很低,膝盖几乎碰到地面,右手悬在那块土的上方——没有碰,只是悬着,像在探什么。
傅昭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风从北墙那边吹过来,穿过整个后院。傅昭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
然后她看见——
祝凝往前挪了半步。
就半步。很自然,甚至像是无意识的。
可这半步走完,她整个人正好挡在了傅昭和那块土之间。
她自己大概都不知道。
傅昭站在她背后,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太阳落下去了。后院的光线暗得很快。
祝凝还蹲在那儿。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天完全黑下来之后,她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回走。
经过傅昭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这院子里有口井。"她说。
傅昭愣了两秒。
"什么?"
"填了吗?"
——
那天晚上,傅昭问了老周一个问题。
"周叔。您在老宅三十年了,后院那块地,您见过挖开过吗。"
老周想了很久。
"没有。"他说,"我在的这三十年,后院从没动过土。"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老周说,"你爷爷不让。"
傅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让动后院?"
"他没说过不让。"老周纠正她,"他就是……每次我一提收拾后院,他就说'不急'。说了三十年。"
老周把抹布拧干,搭在绳上。
"我那时候以为他嫌麻烦。"他说,"现在回头想,他可能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
老周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每年冬至那天,他都要在后院站一会儿。站个十来分钟,什么也不干,就站着。"
傅昭把这一天记住了。
回到东厢,她翻出手机里的日历,数了数:今年冬至是十二月二十一。
还有四十七天。
她把日历翻回去,又数了一遍。
还是四十七天。她不知道自己在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