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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4 · 三个不许 贺之洲转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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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条件是贺之洲转达的。
十一月五号上午十点,贺之洲来了老宅。他六十出头,头发花白,穿一件沾了胶的工作服,进门先跟老周打招呼,熟得像自家人。
傅昭把他让进东厢,倒了茶。
"我昨天把纸给你了。"她说。
"给了。"贺之洲喝了口茶,"师傅看了。"
"他说什么。"
"他说:可以。"
傅昭往前坐了坐:"什么时候?"
"今夜子时。"
"这么快。"
"他看了那张纸就定了。"贺之洲把茶杯放下,"那张纸上第二行,你写了三个字。"
傅昭的耳朵热了。
"……你还看。"
"我要传,就得看。"贺之洲笑,"我看了一辈子东西,就爱看人写字。你那三个字,写得很用力。"
"然后呢。"
"然后他说可以。但有三个条件。"
贺之洲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主家不许问。"
"不问什么。"
"什么都不问。问了不答。"
傅昭皱眉:"那我要是——"
"你什么都不能问。"贺之洲说,"第二,办的时候,除了他,不许有第三个人在场。一个都没有。"
"我呢。"
"你更不能。"
傅昭张了张嘴。
"第三。"贺之洲说,"子时前后一个时辰,院子里不许有人走动。不只是后院,是整个院子。连猫都不行。"
东厢里安静了几秒。
"等一下。"傅昭说,"第一条,我不许问。第二条,我不许看。第三条,我不许走动。"
"对。"
"那我怎么知道他做了什么。"
"你会知道结果。"
"结果是什么。"
"工人明天开工。"贺之洲说,"这就是结果。"
傅昭笑了一声:"万一明天他们还是要走呢。"
"那就说明这件事不是这么解决的。"
"那你还办。"
"办。"贺之洲说,"办了才知道够不够。"
——
傅昭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问、不在场、不走动。三条都是阻拦。三条叠在一起,等同于——你什么都别管,也什么都别想知道。
她学机械出身,一辈子跟"验证"打交道。任何东西进她脑子之前,都要先过一遍:可不可测、可不可复现、能不能被第三方看见。
"我要录像。"她说。
贺之洲轻轻"啧"了一声。
"主家不看。"
"我没说我看。"傅昭说,"我留档。这是我自己家的房子,我有权知道在我家里发生了什么。"
"那不行。"
"那就不办。"
两个人对着看了五秒。
贺之洲先笑了:"你这孩子,跟你爷爷一个脾气。"
"他也是这样?"
"他比你还横。"贺之洲说,"他当年跟那位师傅说过一句——'我看不见的,我就不信'。师傅回了他四个字。"
"哪四个。"
"'不用你信'。"
傅昭噎住了。
"他后来请了吗。"她问。
"请了。"贺之洲说。
"哪一年。"
贺之洲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又收回去一根。
"早了。"他说,"具体哪年我不能说。我只知道那次是他自己一个人去的,回来之后在我店里坐了半天,跟我说了两句话。"
"哪两句。"
"第一句是'原来是这样'。"
"第二句呢。"
贺之洲没接。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第二句我不能转。"他说,"他说那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我这辈子就见过他那一回。"
傅昭坐在那儿,手心里全是汗。
"他为什么眼睛红。"
贺之洲把茶杯放下。
"我猜,"他说,"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等不到了。"
——
十点四十,祝凝来了东厢。
她是来送一份清点的补充页的。进门看见贺之洲,点了点头,喊了一声"贺叔"。
傅昭看着这两人——看起来就是普通的旧识,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她说不上来。大概是因为祝凝跟贺之洲说话的时候,语句比平时多了半句。
"纸我看了。"贺之洲说。
"嗯。"
"子时。"
"嗯。"
"老人家那边——"
"贺叔。"祝凝打断了他。
只叫了两个字。
贺之洲立刻闭嘴了。
傅昭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这两个字像一道门,贺之洲自己把门带上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换了个话题,聊起老宅房梁的木料。
傅昭当时没多想。她后来会想起这一幕。
——
关于录像的事,最后是这么解决的。
傅昭不让步:她要留档。贺之洲不让步:主家不看,祠堂不拍。
祝凝从头到尾没说话。她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翻那份补充页,翻得很仔细,像在研究一份极其无聊的合同条款。
最后是傅昭自己想的折中。
"那这样。"她说,"我在院子里装两个固定机位,对着院子和月亮门。祠堂内部不拍,后院不拍。机位不动,不跟人,不调焦,拍完我自己都不看——除非出了事。"
贺之洲看向祝凝。
所有人都看向祝凝。
她翻过一页纸。
"可以。"她说。
这是她今天说的第二句话。
傅昭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
"你倒是好说话。"
"我说话做什么。"祝凝抬起头,"这是你的房子。"
"那要是出事呢。"
"出事的时候,录像有用。"
"你还挺务实。"
"我是律师。"
——
十一点二十,机位装好了。两个,一个对着正院,一个对着月亮门。
装机器的是傅昭自己。她蹲在墙根下调角度,调了十分钟,郑越在旁边举着手电。
"傅总,这个真有用吗。"郑越小声问。
"有没有用,拍了才知道。"
"可您又不能看。"
"我不看不代表没有。"傅昭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我要的是'有'这个状态。"
郑越蹲在旁边举着手电,看着她拧螺丝,忍不住又问了一遍:"傅总,您说这个……真能拍到什么吗。"
"不知道。"
"那您装它干嘛。"
傅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因为我不想有一天有人告诉我'什么都没发生过'。"她说,"我要有个东西能证明——发生过,或者没发生过。"
郑越琢磨了半天,眼睛一亮:"这不就是科研精神吗!"
傅昭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说话很有长进。"她说。
郑越高兴了三秒,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在夸他。
郑越似懂非懂地点头。他想了想又说:
"那……这个要不要跟公司报备一下?毕竟算不算封建迷信——"
"郑越。"
"啊?"
"你报一个试试。"
郑越:"……我什么都没说。"
中午,郑越来问了一句。
"傅总,晚上……真的都不许人走动?"
"不许。"
"那我呢?我住偏院,我起夜怎么办。"
"憋着。"
郑越:"……"
"开玩笑。"傅昭说,"偏院在西边,不在院里。你在偏院随便走。"
"那后院呢。"
"后院不行。"
"为什么后院不行。"
傅昭答不上来。
她想了想,说:"因为师傅说不行。"
郑越低着头,在自己本子上记了一行:后院,不行,师傅说的。
写完他抬头:"这个要写进会议纪要吗。"
"不要。"
"那我记它干嘛。"
傅昭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想记。"
——
下午,东厢。
傅昭把最后一份文件签完,抬头的时候发现祝凝还坐在那儿。
"你不忙?"
"忙。"
"那你坐着。"
"我在想一件事。"
傅昭放下笔:"什么事。"
"你那两个机位。"祝凝说,"拍的时候不要有人在外面看。"
"我没打算看。"
"不是你。"她说,"是所有人。老周、工人、郑越。都不许。"
傅昭愣了一下:"为什么?"
祝凝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把手边那支旧钢笔的笔帽拔下来,又扣上。拔下来,又扣上。
傅昭后来才学会读这个动作:她在想怎么把一句话说得既不撒谎,又不说实话。
"因为分心。"祝凝说。
"分谁的心。"
"做事的人。"
屋子里静了一下。
傅昭盯着她:"做事的人会分心。"
"会。"
"那你要我怎么做。"
祝凝抬起头。
她说了一句傅昭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不管你听见什么,"她说,"不要出门。"
傅昭的呼吸顿了半拍。
"为什么。"
祝凝看着她。她那双眼睛往下垂着,看人的时候要抬一点,抬起来的时候,眼神很平,平得像是在念一份条款。
"因为我分不出护着你和做事的精力。"她说。
——
东厢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风把窗纸吹得响了一声。
傅昭张了张嘴。她想说"我不需要你护",想说"这是我家",想说"你凭什么"。
可她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因为她忽然发现,祝凝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的拇指在掌心那道旧疤上按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按住了什么。
傅昭把目光收回来。
"行。"她说,"我不出门。"
"不是你一个人。"
"我知道,所有人。"
"包括猫。"
傅昭笑了一声。她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拿起来才发现凉了。
她正要放下,一只手伸过来,把那杯凉水端走了。
祝凝站起来,走到门外,把凉水倒进花坛里,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杯热的。
她把那杯热水放在傅昭手边。
放得很近,近到傅昭一伸手就能碰到。
然后她转身走了。
——
那天下午傅昭一直在东厢坐着。
她面前摊着文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算了三遍时间。三点到五点,两个钟头,一百二十分钟,七千二百秒。
她给这七千二百秒安排了很多事:回三封邮件,签五份文件,给集团那边打一个电话。
她一件都没做。
四点半,她起身去了一趟院子,走到月亮门底下,抬头看那两个机位。红灯一闪一闪。
她伸手,把其中一个机位的角度往下压了一点点。
压完她自己愣住了。
她在干什么?她是要拍得清楚一点,还是要拍得模糊一点?
她想了很久,最后把角度调了回去。
她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看看手机,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坐回去。
四点到五点半,傅昭做了一件事。
她把老宅所有的旧照片都翻了出来,摊了一桌子。
照片里的爷爷一直是笑的。年轻时抱着一个小女孩——不是她,她看了很久才想起来,那大概是她姑姑,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人;中年时站在一群人中间;晚年独自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有一张是爷爷七十岁生日,全家人都来了,在正院里拍的。傅昭站在最边上,十五岁,脸绷着。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发现了一件事:所有照片里,爷爷的眼睛看的都不是镜头。
他一直在看后院那个方向。
——
五点半,郑越来送东西,看见她那个样子,小心翼翼地问:"傅总,您是不是有点紧张?"
"我紧张什么。"
"您从三点到现在,换了四个姿势。"
傅昭低头一看,自己确实把文件倒着拿了十分钟。
她把文件翻正,清了清嗓子。
"我不紧张。"她说,"我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想知道,"傅昭说,"一个人做事的时候,为什么要在乎外面有没有人看。"
郑越听不懂。
傅昭也没指望他听懂。
——
夜里十一点,老宅静了。
老周回了自己屋,工人被安排在偏院最东头,郑越回了市区。傅昭把东厢的灯关了,只留一盏很小的夜灯。
她坐在窗边。
十一点四十,她听见后门响了一下。
很轻。像有人推开了又带上。
傅昭的手指扣在窗框上。
她想起自己答应过的话:不管听见什么,不要出门。
她坐着没动。
十一点五十分,院子里的风变了方向。
然后她闻到了。
隔着窗,隔着半个院子——不,不是隔着院子。是顺着风过来的,很淡,可她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香灰。
旧纸。
和一点点柏香。
傅昭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风灌进来。
那味道又出现了,比刚才更清楚——它从后院那个方向来,往祠堂去。
傅昭趴在窗上,脸几乎贴着纱窗。
院子里没有灯。月亮被云遮着。可她看见了——
一个影子,从月亮门底下走过去。
穿的不是白衬衫。
是一件很宽大的衣服,袖子垂着,走过去的时候衣摆没有怎么动。
看不清脸。
只看见一个背影,和一件在夜里发暗的、深紫色的袍子。
傅昭的手指扣在窗框上,扣得发白。
她没有喊。她甚至没有推开窗。
她只是看着那个人走过月亮门,走进后院的黑里,看不见了。
然后她做了一件很不符合她性格的事。
她坐了下来——坐在窗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墙,抱着膝盖。
她不敢躺下,也不敢开灯。
她怕自己一躺下,就会开始想:如果我刚才推开门走出去,会怎么样。
她坐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月亮从云里出来,把整个院子照得清清楚楚。
院子里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她后来还是躺下了。
躺下之前她做了一件事:她把手机拿出来,给祝凝发了一条消息。
【我睡了。】
发完她就后悔了。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十秒,想撤回。
对面没有回。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
凌晨三点十七分,手机震了一下。
她几乎是弹起来的。
【嗯。】
只有一个字。
傅昭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抱在怀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