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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 · 西厢 祝凝拎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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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十点,祝凝的行李箱出现在西厢门口。
一个二十寸的箱子,一个旧木匣。木匣不上锁,扣着,漆皮掉了大半,边角磨得发亮——磨了很多年才会有的那种亮。
傅昭站在廊下看着那两样东西,看了大概十秒。
"就这些。"
"就这些。"
"你要住多久。"
祝凝想了想:"住到案子需要我走为止。"
"那是多久。"
"这个问题,"她说,"我按小时收费。"
傅昭笑出声。她发现跟这个人说话很有意思——你扔过去一句,她不接,她拐个弯,拐完你发现她其实是答了。
早上八点,老周被叫去打扫西厢。
老周不太乐意。
"那屋子空了七年。"他拿着扫帚站在门口,"到处是灰,墙角还有……那个。"
"那个是什么。"
"壁虎。"老周说,"干的。"
傅昭探头看了一眼,确实有一只,翻着肚子,躺在踢脚线边上。
"弄出去。"她说。
"我怕那玩意儿。"
"你六十多的人了怕壁虎。"
"我六十三。"老周说,"我怕了六十三年。"
最后是傅昭自己弄的。她用一张硬纸把那只干掉的壁虎铲起来,走到院子里,扔进了花坛。扔完她在原地站了两秒,觉得这事有点荒谬——她昨天在会议室里跟三个法务两个税务对线,今天早上在老宅铲壁虎。
九点半她又去了一趟西厢,把窗缝用旧报纸塞了塞。塞到第三扇窗的时候她停住了。
她问自己:你干什么。
她答不上来。她塞完了第四扇。
——
十点半,祝凝到了。
西厢在院子西边,两间,外间带一个小厅,里间睡觉。空了七年,最后是爷爷的一个远房表姑住过,走的时候连窗帘都摘了。
条件确实不好。
窗缝漏风,暖气片是老式的,一片不热。墙角有一只风干的壁虎,翻着肚子。
傅昭有点不好意思:"要不换到东厢?东厢朝阳。"
"不用。"
"这边冬天会很冷。"
"我不怕冷。"
傅昭看着她。她穿得很薄——今天还是白衬衫,外面加了一件很旧的灰色开衫,袖口起了球。她站在十一月的穿堂风里,一动不动,脸色白得像纸。
你不怕冷,傅昭心想,你根本就没有体温这个设定吧。
她这句话没敢说出口。她后来会说,但不是今天。
——
搬家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准确地说,是十七分钟。其中三分钟花在那个木匣上。
傅昭伸手去拎它的时候,以为很轻。
她一只手没拎起来。
两只手才拎动。
"这里面是什么。"
"东西。"
"什么东西这么沉。"
"旧东西。"
傅昭把它放在桌上,木匣底磕出一声闷响。她盯着那个掉了漆的铜扣看了两秒,差点伸手去掀。
她的手指已经碰到扣子了。
"我来。"祝凝说。
傅昭的手收了回来。
"我不是要看。"她说。
"我知道。"祝凝把木匣搬到桌子下面,推到最里面,"你就是手快。"
——
祝凝进屋第一件事是把桌子擦了。
不是擦一遍,是两遍。第一遍用湿纸巾,第二遍用干纸巾,擦完她把手在裤子上抹了一下,才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一摞文件,一台笔电,那支旧钢笔,黑皮笔记本,一个小布袋(里面大概是洗漱用品),一件叠得很薄的紫色布料——傅昭瞥了一眼,看不出是什么,像衣服,又太薄了。
她没问。
傅昭靠在门框上,一边看一边说话。她这人闲不住嘴,尤其对着一个不怎么回话的人,她会自动把两边的份都说了。
"早饭在东边厨房,七点到九点。中午不一定有人,你要是饿了自己找老周。热水壶在——"
"知道了。"
"我还没说完。"
"你说完了。"祝凝把最后一摞文件放在桌上,边对齐,"早饭、老周、热水壶。三样。"
傅昭张了张嘴。
"你这样会没有朋友的。"她说。
祝凝看了她一眼。
"我有。"
"谁?"
"一个助理。"
"……那不算。"
"他算。"
傅昭彻底没脾气了。她抬手挠了挠后颈——她心虚或者无奈的时候会这样——然后她看见祝凝伸手去够柜子上层。
那柜子是老家具,很高。祝凝一米六出头,踮了一下脚,指尖刚碰到柜门下沿。
傅昭两步走过去,抬手把柜门拉开了。
"你要什么。"
"……不要什么。"
"你刚才明明在够。"
"看看。"
傅昭把整个柜子上下扫了一遍,里面是空的,只有上层搁着一床旧棉被,捆着,落了灰。她伸手把棉被拽下来,动作熟得像在这屋里住过十年。
"这个。"她说,"晚上盖。这边暖气不行。"
祝凝看着那床被子。
"我自己来。"
"你够不着。"
"我可以站上去。"
"你站上去我更得扶着你。"傅昭说,"然后我们两个一起摔。"
祝凝没接。她低下头,把被子上那层灰掸了掸。
傅昭抱着被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发现祝凝正看着她的背影。
"看什么。"
"你住这儿住过?"祝凝问。
"十七岁之前。"傅昭说,"怎么?"
"你拿东西不看。"
傅昭低头看手里的被子——她确实一眼都没看就拿到了。她愣了两秒,忽然有点高兴,又有点说不出来的滋味。
"熟。"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
郑越今天来了两趟。
第一趟是早上八点二十,他拎着一兜早餐来的,进门就往西厢走,被傅昭拦住了。
"干嘛。"
"给祝律送个早饭。"
"她刚到。"
"刚到也要吃啊。"郑越理直气壮,"我昨天想了一晚上,祝律那种人,肯定不好相处,我得先把关系——"
"郑越。"
"啊?"
"你昨天在会上讲了两个钟头零四十分钟。"
郑越的笑容僵住了。
"她数了。"傅昭说,"她连我说了几句都数。"
"……数、数什么?"
"我十一句。"傅昭拍了拍他的肩,"你四百七十六句。"
郑越拎着那兜早餐,在十一月的早晨里站了很久,最后默默地把早餐拎回了车上,自己吃了。
——
十一点四十,郑越来了第二趟。
他今天是来送材料的,一沓半尺厚。他进门时满脸堆笑,先叫傅总,再叫祝律,叫得极其热情。
"祝律,昨天那个会议纪要我整好了,您看要不要——"
"发邮件。"
"啊,好。"郑越把材料放下,没走,"那个,我弄了个小群,就咱们几个核心的,方便随时沟通——"
"不加。"
"……啊。"
"工作邮件,抄送邵一鸣。"祝凝头也没抬,"有结论我发正式意见书。群里解决不了任何需要签字的东西。"
郑越站在原地,笑容僵了三秒,然后非常职业地笑着说"行行行",退了出去。
门一关,傅昭趴在桌上笑得直捶桌子。
"你把他吓着了。"
"他不是被吓着。"祝凝说,"他是在想今天中午跟谁吐槽我。"
"你还挺了解。"
"这种人我见过很多。"
"哪种。"
"想和所有人好好相处的。"祝凝说,"很累的活。"
傅昭的笑慢慢收了。
她看着祝凝——那个人正低头翻材料,翻得很快,一页一页,眼睛都不眨。她刚才那句话不是刻薄,她说的是真话,甚至带一点点体恤。只是她说体恤的话也像在说合同条款。
"你这种人我见过不多。"傅昭说。
"哪种。"
"嘴上不饶人,手上全是活的。"
祝凝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
——
下午三点,傅昭去西厢送一份补充协议。
门开着。她走到门口,看见祝凝坐在桌前,那本黑皮笔记本摊在左手边,右手在写。她写字的姿势很奇怪——手腕悬着,不挨桌面,笔握得很低。
傅昭敲了敲门框。
祝凝抬头。
"进来。"
傅昭把协议递过去。祝凝伸手接——两个人的手指在纸边上碰了一下。
傅昭的手心是烫的。祝凝的指尖是凉的。
就那么零点几秒,傅昭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
她把协议松开得太快,纸掉在了桌上。
"抱歉。"
"没事。"
两个人都低头去看那张纸。
傅昭先捡起来,放在桌上,用手指压平了一个角。她压得很慢——她在给自己找话说。
"你手怎么那么凉。"
"体质。"
"你去看过吗。"
"看过。"
"医生怎么说。"
祝凝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
"医生说,"她说,"多穿点。"
傅昭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这是今天第二次。她发现自己今天笑了两回,都是因为这个人——而这个人从头到尾一次都没笑过。
"行。"傅昭说,"那我给你加一床被子。"
"一床够了。"
"我说的是加在被子上那一床。"
祝凝终于抬眼看她。她那双眼睛是往下垂的,看人的时候要抬一点点,抬起来的时候傅昭忽然说不出话了。
"你住你的。"祝凝说,"不用管我。"
"我住东厢。"傅昭说,"我顺路。"
这句话说出口,两个人都沉默了两秒。
顺路。东厢到西厢要穿过整个院子,哪里顺路。
傅昭自己反应过来,耳朵热了。她"哦"了一声,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对了。"她说,"灶台在东边厨房,你要是半夜饿了——"
"我不饿。"
"我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
傅昭走了。
下午三点,傅昭做了一件她自己都觉得没出息的事。
她在东厢里用手机搜了"承衡所 祝凝"。
跳出来的东西很少。一条律协的执业公示,一张很旧的年会合影(她在最后一排,站在最边上),一篇三年前的行业文章,署名是别人,致谢里提了她一句。
再往下翻,是一些判决文书。她点开一份,扫了两眼,没看懂,退出去了。
她又搜了"祝凝 遗产",还是那些。
最后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两分钟。
邵一鸣说她三十岁。三十岁的人,网上的痕迹不该这么少。她不是那种刻意躲着的人——她连"我不怕冷"这种话都懒得编圆——她只是把所有能被看见的地方都留得很干净。
像一张只写了必要条款的合同。
傅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抱枕里。
"你有病吧。"她对自己说,"人家就是不爱上网。"
——
傍晚下了一场小雨。
傅昭去厨房倒水。老宅的厨房是老式的,灶台是砖砌的,上面摆着两只碗、两双筷子,扣着,洗得很干净。
她盯着看了三秒。
"老周。"她喊。
管家从外面进来,手上还滴着水。
"怎么了小昭。"
"灶台上怎么两副碗筷。"
老周看了一眼,笑:"哦,习惯了。你爷爷在的时候,一直是两副。"
"两副?"
"他一个人吃,摆两副。"老周说,"我来了三十年,一直这么摆。他也没让我改过。"
傅昭端着水杯站在那儿。
"他跟谁吃。"
"没见过有人来。"老周说,"我问过一次,他说明天就来了。第二天还是没人。"
老周擦了擦手,走了。
傅昭端着水站在灶台前。
她想起昨天叔叔说的那句——"他一直念一个人的名字"。
她想起今天早上那份遗嘱里,第七条第二款:老宅内所有物品维持原状。
她想起下午祝凝问的那句话:这条是谁要求加的。
她一个问题都答不上来。
窗外雨小了一点。她抬头,隔着两个院子,看见西厢的灯亮着。
灯下那个人还在坐着,低头写字。
傅昭端着那杯水,在厨房站了很久,直到水凉了。
然后她做了一件更符合她性格的事。
她把灶台上那两副碗筷拿起来,看了一遍——普通的白瓷碗,竹筷子,洗得发白。她把碗翻过来看底:碗底有一个很浅的窑印,两个碗是一样的。
一样的新旧,一样的磨损。
不是"多摆了一副",是"两副都在用"。
她把它们放回原处,摆回原来的角度——她甚至比了一下,确认筷子的方向和刚才一样。
摆完她站在灶台前,忽然觉得很荒谬:她一个学机械的、管着几十亿资产的人,半夜里在自家厨房比对筷子朝向。
可她还是比了。
因为如果这个家里曾经有第二个人吃饭,那这三十年里的每一顿饭,都是一个人对着两副碗筷吃完的。
她走出厨房的时候,把灯关了。
院子里很黑,只有西厢还亮着。
雨停了。地上有积水,月亮从云里露出来一点,照在水里,亮了很小的一片。
傅昭走过去,走到西厢门口,站住了。
她想敲门。她抬了手。
手停在半空的时候,她听见里面很轻的一声——是纸被翻过去的声音。哗,很轻。
然后是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很细,很稳,一下,一下。
傅昭在门外站了五秒,把手放下了。
她回了东厢。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小时候在这院子里跑,跑过正院,跑过月亮门,跑过后院,跑过那口不存在的井。跑到尽头的时候,有个人背对着她站着,穿一件很深颜色的衣服。
她喊了一声。那人没回头。
她醒来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半。
她躺着没动,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床头灯拧亮了。
她怕黑。这件事她二十七年没跟任何人讲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