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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不想去读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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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篷马车刚碾过裴府角门的青石板路,车帘尚未完全落稳,裴萱便被两名侍女半搀半扶,急匆匆地请往正中大堂。
桑晚紧随在后,心头茫然,还没来得及捋清前因后果,眼前便撞见一幕。
只听“扑通”一声脆响,裴萱直直跪倒在厅堂中央的竹制搓衣板上。
那搓衣板竹棱锋利、棱角铮铮,硬邦邦地贴在冰凉的青砖地上。
裴萱双膝重重压下,刺骨的钝痛瞬间窜遍四肢百骸,方才还鲜活明艳的一张小脸,转瞬褪得惨白如纸。
“娘!”
她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指尖死死攥着裙摆,牙关微颤,却顾不着疼痛,连声认错,“我知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擅自带着晚妹妹外出,不该事前不禀告、事后不报备,出门不带随行嬷嬷,还偏偏挑了您去寺庙祈福的空档偷懒胡闹——嗷!”
上首太师椅上,周蕴仪玉指轻松,手中白瓷茶盏不疾不徐地落在梨花木案几上,一声轻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压得满室寂静。
“还有呢?”
淡淡的两个字,让裴萱瞬间卡了壳。
她惴惴不安地微微抬眼,飞快偷瞄了一眼上座的母亲,乖乖垂首补道:“还有……还有不该带晚妹妹去鱼龙混杂的热闹场合。”
周蕴仪并未应声作答。
只见她纤手轻掀茶盖,又缓缓合上,瓷盖摩擦杯沿的细碎声响,在鸦雀无声的大堂里清晰可闻,每一下都沉甸甸压在裴萱心上。
“裴萱,你今年已是十六岁。”
她的嗓音不高,温润却凌厉,字字清晰落地,厅内静得连一根银针坠地的声响都能听得真切。
“十六岁的年纪,行事却比三岁稚童还要莽撞无脑,全无分寸轻重。
你自己的名声在京城闺秀圈里早已声名狼藉,难道心里半点数都没有?街头调戏俊俏小郎君、追着人跑过三条长街、翻墙爬树登高摸雀,桩桩件件,有半分世家贵女的端庄仪态?”
裴萱脖颈微微蜷缩,脑袋一点点垂下去,额前碎发垂落遮住眉眼。
母亲的话句句属实,字字戳中要害,她半分反驳的余地都没有,只能乖乖受训。
“如今更是变本加厉,连晚丫头都被你拖累。”周蕴仪微微蹙眉,语气添了几分忧心与责备。
“晚丫头的情况你知道的,你带她去那种人多眼杂、是非丛生的地方,万一不慎磕碰受伤,万一被市井流言恶语中伤,日后我该如何向她远在他乡的爹娘交代?”
一旁立着的桑晚静静听着,周蕴仪温柔又严肃的话语顺着耳畔淌过,似懂非懂。
可她心里清清楚楚明白一件事:裴姐姐今日受罚,全是因她而起。
心念至此,她当即往前踏出一小步,仰起一张白皙软糯的小脸,眼神澄澈又认真,字字清脆:“周姨,是我央求二姐姐带我出门的,不怪她。”
周蕴仪垂眸望向她,眸色微动,并未接话。
桑晚轻轻咬了咬粉嫩的下唇,努力组织着措辞,又认真补了一句:“我初来京城,人生地不熟,是二姐姐好心,想带我多认识些同辈友人、见见世面。”
搓衣板上的裴萱闻言猛地抬头,眼眶瞬间一热,心头又暖又感动。
果然是她的好晚妹妹,最是仁义体贴。
她连忙抬手,轻轻拽住周蕴仪的锦缎袖角,放软了所有气焰,语气带着几分孩童的软糯撒娇:“娘,我真的知道错了,往后再也不敢胡闹了!您就饶女儿这一回吧,膝盖实在疼得厉害,快要撑不住了……”
周蕴仪垂眸看着她扯着自己衣袖、故作可怜的小动作,眼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硬生生压下心底那点快要漾出来的纵容。
“少跟我来这套撒娇卖乖的把戏。”
话音未落,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步伐不急不缓,玄色皂靴碾过廊下青砖,节奏规整,一声一声,似在精准丈量着分寸距离。
桑晚耳尖微动,下意识转头望去。
廊外晚风穿堂,月色透过雕花廊柱的缝隙倾泻而下,碎落成一地斑驳光影。
一道挺拔修长的玄色身影缓步走来,肩宽腰窄,身姿端方如松,腰间玉带规整束起,玉佩沉静垂落,一丝不苟,尽显世家嫡长的矜贵沉稳。
裴叙之途经桑晚身侧时,脚步极微地顿了半瞬。
一缕清冽淡薄的香气悄然擦过她的鼻尖。
无半分闺阁脂粉的甜腻,亦无华贵熏香的浓郁,是雨后皂荚的干净清爽,混着一丝浅淡清苦的草药气息,带着刚沐浴过后未散的温润水汽,清隽又干净。
桑晚鼻尖轻轻翕动两下,心底莫名冒出个孩子气的念头:这人洗澡还挺早啊。
而且这清苦干净的气息,闻着竟出奇的好闻。
纷乱的思绪转瞬回笼。
不对,眼下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裴叙之已然迈步上前,稳稳立在周蕴仪身侧。他垂着眼眸,淡淡扫过依旧跪在搓衣板上、身姿佝偻的裴萱,声线清冷平稳,无波无澜:“又闯什么祸了?”
周蕴仪斜睨他一眼,顺势托付:“你来得正好,好好管管你这个无法无天的妹妹。”
裴萱抬头望见自家亲哥,眼里刚刚燃起的一丝希冀,瞬间熄灭得干干净净。
完了,是她家那位不近人情、专治她捣蛋的活阎王。
“既犯了家规,便跪祠堂一夜思过,明日晨起抄写《女诫》三遍。”裴叙之语气平淡,字句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裴萱垮着一张小脸,苦兮兮出声求饶:“哥——”
“五遍。”
裴叙之语气未变,只是淡淡加码,没有半分松动的余地。
桑晚立在一旁,纤细的手指悄悄攥紧了袖口,鼓足了好几次勇气,想要开口为裴萱求情。
可她刚要出声,裴叙之便微微抬手,一个简单的手势,便轻轻制止了她所有话语。
他未曾侧眸看她一眼,目光依旧落在母亲周蕴仪身上,语调沉稳有度:“母亲所言极是,二妹妹向来行事肆意、随心所欲,全无规矩约束,的确该好好管教打磨一番。”
周蕴仪微微挑眉,心底略有诧异,往日里她想管教裴萱,这大儿子向来懒得插手、置身事外,今日倒是难得站在她这边。
“往后每日规矩课业,便由我亲自教导。”裴叙之稍作停顿,缓缓续道,“正好一并带上晚妹妹。多学几分世家规矩,多见一些京城风物,于她而言,也是一桩好事。”
桑晚当场愣住,圆圆的眼眸眨了两下,脑子一片空白,满是疑惑:“???”
她都已经这么大了,居然还要跟着一起念书学规矩?
周蕴仪略有迟疑,轻声劝阻:“你日常朝堂政务繁忙,琐事缠身,哪里抽得出空闲费心教导两个孩子?”
“母亲切勿心软纵容。”裴叙之语速平缓,字字恳切,“如今府中无人能拘住二妹妹的性子,任由她肆意胡闹、毫无规矩,日后及笄出阁,何以立身、何以婚配?”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周蕴仪最忧心的心事。
她眸色一动,沉默思忖两三息,终究缓缓颔首:“你说得有理,是我太过心软。”
“娘!”裴萱猛地抬头,脸色彻底煞白,满眼绝望。
周蕴仪已然起身,取过丝帕轻轻掸去衣角浮尘,语气落定,再无转圜:“就按你大哥说的办。今夜跪祠堂思过一晚,抄写《女诫》五遍,明日一早送来我查验。”
裴萱僵在搓衣板上,浑身发麻,如遭雷击,整个人都蔫了下去。
一旁的桑晚也是脑袋嗡嗡作响,满心都是欲哭无泪。
她一点都不想读书学规矩,半点意思也无。
往日里听夫子讲课,她总能困得眼皮打架,昏昏欲睡。
片刻后,裴萱扶着地面慢慢撑起身,双腿酸软发麻,几乎站立不稳。她凑到桑晚耳畔,声音虚飘飘的,满是生无可恋。
“晚晚……我们这次,是彻底完了。”
桑晚抬眸望她,一双眼眸湿漉漉的,像被细雨淋过的软绒小狗,满是委屈懵懂。
“二姐姐,我不想读书……”
“我也不想啊。”
两人四目相对,齐齐垮下小脸,愁眉苦脸,满心哀怨。
裴叙之已然迈步走向大堂门口,挺拔的身影即将踏入廊外月色之中。
他脚步倏然一顿,脊背挺直,未曾回头,清冷低沉的嗓音顺着晚风淡淡飘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与威慑:
“明日课业,切莫迟到。”
桑晚:“……”
她抿着唇,鼓着腮帮子,小小声委屈嘟囔:
“他一定是故意的……”
等人都散了,周蕴仪带着嬷嬷回了正院,裴叙之也早不知去了何处。正厅里只剩裴萱和桑晚两个人。
桑晚赶紧蹲下身,去扒裴萱的裙摆。
“二姐姐,我看看你膝盖——”
“别别别!”裴萱一激灵,伸手去挡,但已经晚了。
桑晚把裙摆撩起来,定睛一看——
膝盖上干干净净,连道红印子都没有,倒是里头套着一对软乎乎的棉布护垫,用带子绑在大腿上,厚实得跟小馒头似的,鼓鼓囊囊藏在裙子里,方才跪搓衣板时全靠这东西扛着。
桑晚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抬头看裴萱,表情像见了鬼。
“你……”
裴萱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伸手把护垫解下来往袖子里一塞:“我又不傻。每次跪搓衣板膝盖都得青三天,后来我让绣房做了这玩意儿,软和,减震,嘎嘎好用。”
桑晚:“……”
她的感情被错付了。
然后她慢慢站起来,伸手拽了拽裴萱的袖子,小声说:“二姐姐,你下次骗人的时候,能不能提前告诉我一声。”
裴萱一愣,随即笑弯了腰,拿指头戳她脑门:“傻丫头,提前告诉你那还叫骗吗?”
桑晚瘪了瘪嘴,没说话。
但心里那点堵着的气散了大半。
至少膝盖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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