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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新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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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晚腮帮子里塞着第四块桂花糕,甜香在舌尖化开,她眯着眼嚼得正欢,像只晒饱了太阳的猫。
忽然——
“听说我那二妹妹又惹祸?”
那声音像一记锣,中气十足,尾音里还带着马场上练出来的敞亮劲儿,劈开满棚的笑闹,直直砸过来。
桑晚耳朵一抖,回头。
满棚的姑娘们像听见什么信号似的,齐刷刷往两边挪了半步——不是怕,是习惯。这位姑奶奶走到哪儿,旁人自动让出三尺地界,免得被马鞭误伤。
一道绛红身影大步流星穿过花荫,窄袖骑装裹着利落的身架,腰间革带扣得紧,手里那根马鞭随着步子一晃一晃。
额角沁着薄汗,眉骨高,眼尾挑,鼻梁挺得像刀削出来的,走路带风,裙摆不飘,靴子“咚咚咚”踩在青砖上,像擂鼓。
镇国公嫡女崔昭阳。
裴萱完全不在意旁人退避三舍的架势,眼睛一亮,一把将人搂过来,胳膊挂在崔昭阳肩上,亲昵得像搂自家胳膊:“你可算来了!”
“怎么,你还能受委屈不成?”崔昭阳伸手抵住裴宣的脑袋,漫不经心地问。
她目光越过裴萱的肩膀,落在桑晚脸上。
那双挑起来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她走过来,靴子停在两步外,拿马鞭尾端轻轻一挑——挑起桑晚的下巴。
桑晚含着糕,仰着脸,腮帮子鼓鼓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看她,像只被捏住下巴的小奶猫,懵懂又乖顺。
崔昭阳语气里满是稀罕:“呦裴二,你这是从哪儿拐来的小可爱?小心顺天府找你麻烦。”
裴萱得意地扬下巴,下巴翘得能挂油壶:“你就是嫉妒。”
崔昭阳没否认,大方承认了,转头对桑晚咧嘴一笑,不带半点遮掩:“可惜我没准备见面礼,这样吧晚妹妹,日后你看中了哪个男人,告诉姐姐,姐姐给你绑回来。”
这话一出,旁边几桌的姑娘们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裴萱一把捂住桑晚耳朵,动作快得像护崽的老母鸡:“你这是在带坏孩子!”
崔昭阳不屑地翻了个白眼,马鞭往肩上一搭:“说的你好像没干过似的。”
她掰着手指数,“这京城样貌俊俏的小郎君,哪个没被你调戏过?礼部侍郎家的、太常寺少卿家的、上回灯会上那个穿月白袍子的——”
裴萱心虚地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向花丛:“我那是纯粹的欣赏。”
桑晚在中间嚼着糕,眼睛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到左,像看戏台上的对口相声,脖子都快转酸了。
正看得入神,丝竹声忽然一收。
满棚的姑娘们齐刷刷站了起来,裙摆窸窣,环佩轻响,笑声戛然而止。
桑晚含着糕抬头——
镇国公夫人由一群穿锦戴银的嬷嬷丫鬟簇拥着,从锦棚正门缓步而入。
五十来岁的年纪,穿绛紫暗云纹大袖衫,头戴赤金点翠翟冠,通身气派压得满园春色都矮了三分。
众人福身行礼,齐声问安。
桑晚赶紧把糕咽下去,学着旁人的样子笨拙地福了福,膝盖弯得不太标准,差点往前栽。
裴萱在旁边一把扶住她胳膊,低声道:“快快快,低头。”
桑晚点头,偷偷瞄了一眼裴萱——
有点不对劲。
裴萱低着头,下巴几乎要缩进锁骨里,方才那股嚣张劲儿像被一阵风刮没了。
手指攥着帕子,指节泛白,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桌底。
桑晚眨了眨眼,小声问:“二姐姐,你怎么了?”
裴萱嘴角抽了抽,压根不敢出声。
娘不是说今日有事不来吗?
她今早带桑晚出门,压根没跟周蕴仪打招呼。
不是忘了。
是故意的。
她娘要是知道她把一个脑子不大好使的妹妹拖来春日宴,非得当场把人扣在家里不可。
她就是想炫耀自家神仙妹妹,才趁周蕴仪去庙里上香的时候,偷偷把人拐出来的。
偷溜出门,没打招呼,没报备,没带嬷嬷,连个像样的由头都没编。
每一条拎出来都够她娘念她三天三夜。
周蕴仪目光不疾不徐地扫过全场,像在清点自家花园里的花。
扫到裴萱那一桌时,脚步顿了一下。
裴萱脊背一僵,脊梁骨像被人拿冰水浇了一道,从后颈凉到尾椎。
她拼命把脑袋往下垂,恨不得把脸埋进胸口,心里疯狂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没用。
周蕴仪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两息。
不重,不轻,不冷,不热。
但裴萱腿肚子已经开始转筋了。
完了。
全完了。
娘肯定是知道了,故意来逮她的。
她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播放回去之后的画面——周蕴仪坐在正厅太师椅上,茶盏往桌上一搁,慢条斯理开口:“裴萱,你过来。”
别看她娘平时和蔼可亲,论变脸整个京城没人比得过她。
桑晚站在旁边,敏锐地察觉到裴萱的手在抖,她悄悄伸手,轻轻握了一下裴萱的手指。
好在周蕴仪没过多久就收回目光,转向镇国公夫人,笑着寒暄了两句,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裴萱长长舒了口气,肩膀垮下来,腿还是软的,拿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手心全是湿的。
崔昭阳在旁边拿马鞭尾端戳了戳她腰眼,压低声音:“今晚你完蛋了。”
裴宣苦笑,谢谢你不用说我也知道。
好在宴席间风平浪静。上首的夫人们轮番说着车轱辘似的恭维话,翻来覆去,换汤不换药。
桑晚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碟子里还有果子,倒也安分。
裴萱就惨了,坐得笔直,脊背绷了快半个时辰,浑身像被绳子捆过,腰也酸,腿也麻,脖子僵得转不动。
她偷偷给崔昭阳使了个眼色。
三人像三只偷油的老鼠,趁众人敬酒的间隙,猫着腰从锦棚侧后方溜了出去。
一脚踏出锦棚,裴萱仰头望天,长长吐出来一口气:“我自由了!”
崔昭阳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桑晚被外头的风一吹,眯了眯眼,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三人沿碎石小径走到湖心亭,在石栏边坐下。
湖水映着日光碎银似的晃,桑晚趴在栏杆上逗鱼,裙摆被风吹得一飘一飘的。
正说着,亭子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靴子踩在石板上“咚咚咚”的。
一个高大的年轻男子闯了进来,身量修长挺拔,肩宽腰窄,穿一身玄色短打劲装,袖口束得紧,小臂线条流畅利落,肌理分明却不显粗蛮,像一把收在鞘里的长枪,有力,但不笨重。
——镇国公府世子,崔铮。
“昭阳,你在这里做什么?”他疑惑问道,目光扫到桑晚脸上,顿住了。
桑晚正趴在栏杆上,手伸进水里逗鱼,听见动静回头看他,眼睛圆圆的,湿漉漉的,发髻上那朵海棠花被风吹歪了,碎发贴在脸颊上,颊边还沾了一粒糕渣。
崔铮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定身了。
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从耳垂一路烧到脖子根,红得像煮熟的虾。
他无措地往后退了半步,手背到身后又拿下来,最后攥住自己的腰带,指节泛白。
桑晚歪着头看他,眨了眨眼:“哥哥好。”
声音软糯糯的,像刚蒸出来的奶糕。
崔铮喉结滚了一下,嗓子哑了:“……你好。”
崔昭阳和裴萱对视一眼,同时瞪大眼睛,眼里都透露着一个意思。
你哥什么情况?
桑晚从栏杆边站起来,走到崔铮面前,仰着脸看他,她只到他胸口。
“哥哥,你发烧了吗?耳朵怎么红红的?”她很认真地说。
崔铮猛地抬手捂住耳朵,动作大得像在挡暗器:“没、没有!我这是热的!”
桑晚看他耳尖的红迅速蔓延至全身,忽然联想到裴叙之那晚也是这般红。
难道他和裴叙之一样生了同样的病?
于是她打算试试之前的治疗方法,伸手去够他的耳朵:“我帮你吹吹——”
崔铮像被烫了一样往后弹开,后腰撞上石桌,茶壶“哐当”晃了一下。
“不、不用!”他声音像是被劈了。
桑晚收回手,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递给他。帕子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是自己绣的。
崔铮低头看着那块帕子,接过,指尖碰到桑晚的指尖——凉凉的,软软的。
他攥住帕子贴在胸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谢、谢谢姑娘。”
桑晚笑了一下,小虎牙露出来:“哥哥客气。”
崔铮耳根又烫了一层。
崔昭阳在旁边看得下巴快掉地上:“这是我哥?”
裴萱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拿气声说:“果然谁都不能拒绝晚晚的魅力,八尺猛男,变成摇尾巴的大狗。”
桑晚还不知道对面这个人脑子里已经翻了天,她只觉得这人不愧是昭阳姐姐的哥哥,人品就是好,给他帕子还道谢,声音粗粗的但莫名温柔。
她又往崔铮跟前凑了半步,仰着脸问:“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崔铮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崔、崔铮。”
“崔铮。”桑晚念了一遍,点头,“好听。”
崔铮耳根红得快冒烟了。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晚晚!”裴萱忽然从亭子柱子边窜过来,一把将桑晚往后拉了半步,硬生生插进两人中间。
远处锦棚方向传来桌椅挪动的声响,说笑声陡然拔高,环佩叮当,脚步杂沓——宴席散了。
裴萱脸色一变,压低声音:“完了,结束了,快走快走快走——”
她拽着桑晚就往亭子外头拖,崔昭阳也跟上,崔铮愣了一息,大步追出来:“等等!我送你们!”
裴萱回头看他一眼,嘴角抽了抽,没拒绝,这会儿她自顾不暇,哪还管得了崔铮那点心思。
突然裴萱脚步钉住了。
门口廊檐下,周蕴仪端端正正地站着,穿一件秋香色遍地金大袖衫,手里捧着暖炉,面上看不出喜怒。
她身后两个嬷嬷垂手立着,像两尊门神。
裴萱咽了口唾沫,攥紧了桑晚的手,一步一步挪过去。
哦吼,被逮个正着。
“娘。”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周蕴仪没看她,目光落在桑晚身上,看到她没什么大碍,又收回来。
“上车。”两个字,平平淡淡。
裴萱如蒙大赦,拉开车门把桑晚塞进去,自己跟着爬上去,动作快得像逃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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