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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又见面了 是你,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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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晚原本盘算好了。
天一亮就走,她把匣子一抱,银子往怀里一揣,原路返回江南。
她把计划翻来覆去在脑子里过了三遍,觉得自己聪明极了。
然后天亮了。
然后裴府的人到了。
来得比鸡叫还早。
桑晚坐在客栈上房的床沿上,怀里还抱着那个攒丝描金的檀木匣子,眼睁睁看着李嬷嬷领着一队小厮婆子鱼贯而入,手脚麻利地把她带来的八口箱子一口一口搬出去,编了号,上了锁,抬上马车。
她张了张嘴。
“姑娘,该上车了。”春桃替她拢好衣襟,理了理累丝金凤簪。
桑晚想说回家,想告诉别人她的遭遇。
话到嘴边,她娘的脸浮上来——走之前她娘拉着她的手,眼睛红红的,说了一堆话。她记不全,但有一句记得特别牢:
“晚晚,出去以后要乖,不能给别人添麻烦。”
桑晚只好把话又咽了回去。
她乖乖站起来,抱着匣子,跟着李嬷嬷出了门,上了那顶青绸软轿。
轿子一抬起来,她扒着帘子缝往外看了一眼客栈门口,外面空空荡荡,什么可疑人影也没有。
她缩回帘子,在轿子里盘腿坐好,抱着匣子认真想了一件事:
大不了以后注意点,不能让自己落单了。
还有就是保护的人也更多了,就不信那伙人还敢来。
桑晚觉得自己总结得很有道理,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把这条教训记在了脑子里——不过她记性不太好,不知道能记几天。
此刻裴府门口站了一群人。
当先一位夫人,约莫四十出头,眉目端庄,穿石青刻丝袄,气质沉稳,站在台阶上,身后跟着三四个穿绫罗的姑娘,个个眉眼精致,姿态娴雅。
李嬷嬷福了福身:“大夫人,桑小姐到了。”
大夫人周蕴仪笑着迎下台阶来。
桑晚伸手掀开车帘,探出半张脸。
就半张脸。
眼尾那抹天生的薄红先露出来,然后是小巧的鼻尖,再是抿得紧紧的唇,最后——整张脸从帘子后面抬起来,碎发贴在脸颊上,眼睛又圆又亮,怯怯地眨了眨。
风停了一瞬。
台阶上那三四个姑娘,齐刷刷地看呆了。
有人手里的团扇掉在地上。
周蕴仪也愣了。
她见过桑晚母亲的画像,知道这孩子长得好,可真人站在面前——那张脸像是把江南三月的春色全揉进去了,眼尾一抹红,笑不笑都带着三分媚,偏偏眼神又纯又憨,像只不谙世事的小鹿。
“好……好标致的女郎。”有人小声说。
桑晚被这么多人盯着,有些不知所措,手攥着车帘不知道该下来还是该缩回去。
然后——
一道粉色身影猛地冲了过来。
“哇——!”
二小姐裴萱扑到轿子前,一把抓住桑晚的手,上上下下摸了一遍,最后捧住她的脸,左看右看,眼睛亮得像捡了宝贝。
“好漂亮的妹妹!”裴萱声音又尖又亮,捧着桑晚的脸舍不得撒手,“这眼睛,这鼻子,这天生的红——我的老天爷,你从哪儿长出来的?”
桑晚被她捧着脸,眼睛瞪得溜圆,像只被突然拎起来的小猫。
裴萱又凑近了些,把脸埋进桑晚肩窝里,深吸了一口气,满足地叹了声:“好香……连身子也是软软的……”
桑晚僵着不敢动,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周蕴仪终于回过神来,快步下台阶,一把将裴萱从桑晚身上扯开,训道:“你这丫头,怎的这般没规矩!都给客人吓坏了!”
裴萱被扯开还不甘心,扒着周蕴仪的胳膊往桑晚那边探,眼睛黏在桑晚脸上挪不动:“娘——你不知道,她真的好香好软,你让我再抱一下——”
“胡闹!”周蕴仪瞪了她一眼,转头看向桑晚,语气立刻柔了下来,“晚丫头别怕,二丫头就这德行,没轻没重的。”
桑晚站在轿子里,被裴萱这一通折腾弄得懵懵的,半晌才缓缓点了点头,小声说:“没、没吓坏……”
声音软糯糯的,尾音还带着点颤。
裴萱在后面“嗷”了一声,又想扑上来。
周蕴仪一个眼风扫过去,裴萱缩了缩脖子,不甘不愿地退了两步,但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盯着桑晚。
周蕴仪无奈地瞟了二女儿一眼,转头拉过桑晚的手,温声道:“走吧,进府。你叫我一声周姨便好,你母亲早年在信里就和我说过你的情况,让我多照拂,你就安心住着,把这里当自己家。”
桑晚被那只手牵着,暖暖的,稳稳的。
她低头看了看周蕴仪牵她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台阶上那群还在好奇盯着她看的姑娘们。
好像……换个地方也没有很可怕。
她开心地点了点头,小虎牙露出来一闪。
“嗯!”
正院暖阁里,丫鬟们传了膳。
一道一道菜摆上桌,和江南的风味大不相同——酱汁浓郁,摆盘大气,香气扑鼻。
桑晚坐在杌子上,眼睛直了。
她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脸腾地红了,手死死按住肚子。
可她没动筷子。她娘说过,和长辈吃饭要等长辈先动。
于是她老老实实坐着,两只手搁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面前那盘红烧肘子,眼珠子都快黏上去了。
周蕴仪瞧她这副模样,又好笑又心酸,夹了一大块肉放进她碗里:“吃吧,裴家没这么多规矩。”
桑晚夹起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的一瞬间,眼睛亮得像星星。
好吃。
太好吃了。
她又夹了一筷子,嚼得满嘴油光,小虎牙白生生的。
裴萱坐在对面,托着腮看她吃,一脸痴迷:“娘,你看她吃东西的样子,像不像小仓鼠?”
周蕴仪压根不想理她,拿帕子替桑晚擦了擦嘴角:“慢些吃,没人跟你抢。”
桑晚含含糊糊“嗯”了一声,又低头扒了一大口。
满屋子的姑娘们看着她,都笑了。
这孩子,傻是傻了点,可这副模样,谁看了不想揉一把?
就在桑晚埋头跟一块肘子较劲的时候,门口小厮快步进来,低声禀道:“大夫人,相爷回府了。”
周蕴仪放下筷子,笑着起身:“这么快,倒是比预期早几日。”
桑晚没当回事,继续扒饭。
帘子一掀,一道修长身影迈了进来。
来人穿一件玄色暗云纹官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他眉目深邃,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直线,面上惯常没什么表情,通身透着股不怒自威的冷峻——正是当朝丞相,裴叙之。
他身后跟着两个侍卫,一高一矮。高的那个面如冠玉、身形挺拔,叫陆衡;矮些的那个眉目精悍、腰悬长刀,叫赵沉。
桑晚的筷子顿在半空。
她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口饭,眼睛慢慢睁大。
然后——
“是你!”
声音又尖又响,还夹杂着些许愤恨。
满桌人都愣了。
桑晚从杌子上站起来,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门口那道身影,眼睛瞪得像铜铃:“你、你、你——”
裴叙之脚步一顿,目光落在她脸上。
四目相对。
桑晚更下确定了,昨夜那张衣衫不整、青筋暴起、浑身发烫的脸,和眼前这个穿着官袍、一脸正气的丞相,严丝合缝地重合了。
是同一张脸。
一模一样。
桑晚的手指从抖变成直,像判官拿笔一样稳稳地戳着他:“绑匪!”
两个字,掷地有声。
满桌死寂。
周蕴仪:“……晚丫头,你、你说什么?”
桑晚转头看向周蕴仪,又看向裴叙之,再转回来看周蕴仪,认真地点头:“绑匪,就是他。”
她抬起手,指向裴叙之身后的陆衡和赵沉——
“那两个也是。”桑晚义正辞严,“从犯。”
陆衡腿一软,差点跪了。
真是被陆沉说中了,绑了个不得了的家伙。
赵沉低头盯着鞋尖,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周蕴仪脸色变了,看看裴叙之,又看看桑晚,声音有些不稳:“晚丫头,你认错人了?叙之他不会干这种事的——”
“没认错!”桑晚斩钉截铁,转头盯着裴叙之,眼神里全是正义,“昨晚上,他——”
“母亲。”
裴叙之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稳稳地截住了她的话头。
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路上恰巧碰上姑娘的车队,属下的人多事,将人请去问了些话。儿子并未无礼。”
儿子。
桑晚愣了一下。
她转头看周蕴仪,又看看裴叙之,再看看周蕴仪。
“他是……周姨您儿子?”桑晚指着裴叙之,不确定地问。
周蕴仪被她这反应弄得哭笑不得,点头道:“是叙之,我的长子,如今在朝中任丞相一职,你可以唤他一声哥哥。”
桑晚眨了眨眼,腮帮子里还鼓着一口饭,含含糊糊地问:“丞……相?丞相是什么?”
周蕴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温声解释:“就是替皇上分忧、为天下百姓做贡献的大官。叙之每日要处理许多公务,很辛苦的。”
桑晚缓缓坐回杌子上。
大官。
替天下百姓做贡献的大官。
她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肘子,又抬头看了看裴叙之——那个穿着玄色官袍、面无表情站在门口的人。
大官。
不是绑匪。
大官不会是绑匪的。
对吧?
而且周姨那么好的人怎么会生出一个绑匪儿子呢?
桑晚的脑子开始转了,转得很慢,像水车一样一格一格地碾。
难道真的是在治病?
她想了想,觉得好像说得通,大官也会生病的,生病了要治……
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她皱着眉头,筷子戳着碗里的饭,认真思考。
治病为什么要脱衣服?
为什么要亲亲?
她想问,可周蕴仪还在旁边坐着,裴叙之那双眼睛也正看着她——平静的,深不见底的,像一口古井。
桑晚打了个激灵,把问题咽回去了。
裴叙之微微挑眉,目光落在她脸上:“姑娘想说什么?”
桑晚摇头,低头扒饭,含含糊糊道:“没、没什么。”
裴叙之看着她那颗毛茸茸的头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头对周蕴仪道:“母亲,桑姑娘远道而来受了惊,儿子先去书房了。”
周蕴仪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去吧。”
裴叙之颔首,带着陆衡和赵沉转身往外走。
可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住,回过身来,目光又落回桑晚身上,语气不疾不徐:“不过儿子倒有个问题,想请教姑娘。”
桑晚扒饭的动作僵了。
她没抬头,但耳朵竖得老高。
裴叙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一字一字,慢条斯理:“听母亲方才叫你‘晚丫头’,我便想起——那日问姑娘姓名,你说你叫......桑圆。”
满桌寂静。
桑晚的筷子悬在半空,心虚。
她不敢抬头。
脸从耳朵尖一路烧到脖子根,整张脸埋在碗上方,恨不得把自己塞进碗里。
她又没错,出门在外哪能报真名啊……
她当时又怕又慌,脑子一团浆糊,嘴里蹦出什么就是什么,谁知道那个绑匪——不对,那个大官——记性这么好,连她随口胡诌的名字都记到现在。
周蕴仪忍着笑,伸手拍了拍桑晚的肩:“好了好了,别逗她了,脸都红成这样了。”
裴叙之这才收回目光,微微颔首:“母亲,儿子告退。”
他转身出了门。
陆衡和赵沉跟在后面,一个目不斜视,一个肩膀抖得厉害。
桑晚等那道脚步声走远了,才从碗里抬起脸,小虎牙咬着筷子尖,眼神飘忽。
大官。
分明是记仇的大官。
她低头又扒了一大口饭,闷闷地嚼着。
算了。
先吃饭。
别的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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