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雪兆丰年》商期

4、他的琴 旧围巾落在

　　程瑞到排练厅的时候，纪南枝已经在了。

　　她占的是二楼最靠里那间，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调音声。程瑞推门进去，纪南枝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来得正好，帮我听听这把琴是不是有点偏。”

　　程瑞放下琴盒，走过去。纪南枝把琴递过来，他接住，拉了一个空弦，又拉了一个八度。

　　“E弦高了。”

　　纪南枝凑过来拧微调，拧了两下，又让他试。试完她接回去，自己拉了两句，满意了，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你这耳朵真行。”

　　程瑞没说什么，走到钢琴另一边，开始调自己的琴。

　　两个人练了一上午。中间休息的时候，纪南枝去楼下买了两杯咖啡端上来，一杯给程瑞。程瑞接过来，说了声谢。

　　“你昨天那条围巾呢？”纪南枝突然问。

　　程瑞的手停了一下。他昨天回去之后确实没找到围巾，以为落在排练厅了，今天来了也没看见。

　　“可能丢了。”

　　“那围巾挺旧的，你戴好几年了吧。”

　　程瑞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看你边缘都起球了。”纪南枝喝了一口咖啡，“而且你天天戴。第一天上课我就注意到了。”

　　程瑞没说话，低头喝了口咖啡。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纪南枝说，“改天我陪你去买一条。”

　　程瑞说不必。

　　下午的课是重奏排练，教授把几个人分成两组，程瑞分在一组，纪南枝在另一组。两个人收拾东西的时候，纪南枝压低声音说：“许颂年今天好像又来了。”

　　程瑞拉琴盒拉链的手顿了一下。

　　“我听别人说的。”纪南枝背上包，“他最近来得挺勤的，以前一学期都见不着一次。”

　　程瑞没接话，拎起琴盒往外走。

　　走廊里人不少，都是赶着去上课的。程瑞走在人群里，个子不算最高，但那张脸在走廊的灯下特别显眼，路过的人会下意识多看两眼。他自己低着头，什么也没注意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楼梯拐角那里站着一个人。黑色大衣，今天没戴围巾，领子立着。他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像是在等人，又像只是随便站站。

　　许颂年抬起眼，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走廊里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程瑞往前走了一步，准备从他身边过去。

　　“程瑞。”

　　许颂年开口了。

　　程瑞停下来，转头看他。许颂年从大衣内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条灰色围巾。旧的，边缘起了毛球。

　　程瑞愣了一下。

　　“落在排练厅了。”许颂年说，“昨天下午我路过，门开着。”

　　程瑞看着那条围巾，又看了看许颂年。他没有立刻接。

　　“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上面有松香味。”许颂年说，“小提琴的松香。”

　　程瑞沉默了几秒，伸手接过来。围巾叠得很整齐，是被认真叠过的。他捏在手里，感觉到上面还带着一点凉，可能是刚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来的。

　　“谢谢。”

　　许颂年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下楼了。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很快没了。

　　程瑞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条围巾。纪南枝从后面追上来，看见他站着不动。

　　“怎么了？”

　　“没事。”

　　程瑞把围巾折了两折，塞进琴盒侧袋里，继续往楼下走。纪南枝跟在旁边，嘴没停，说着重奏课的安排，他听着，偶尔应一声。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那条围巾，他昨天确实落在排练厅了。可是许颂年怎么知道他昨天下午在哪儿练的琴？又是怎么认出来这条围巾是他的？

　　他没问。也没打算问。

　　晚上回到公寓，他把围巾从琴盒里拿出来。摊开在床上，灰色，旧的，边缘毛球还在。和他记忆中一样。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把围巾挂回门口的衣架上。

　　手机亮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是纪南枝发来的一张照片，今天重奏课拍的，几个人站在排练厅门口，他站在边上，没看镜头。照片下面一句话：“你入镜了都不知道。”

　　他没回，把手机放下。

　　去厨房煮了碗面。吃面的时候，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雪。今天没下，地上是旧的，灰白色的，被车辙和脚印压得很实。

　　面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走回房间，从衣架上取下围巾，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松香味还在。除此之外，还有一点别的味道。很淡，雪松味。

　　他想起来那天在教务处门口，许颂年从他身边走过去时，就是这个味道。

　　程瑞把围巾挂回去。回到厨房，把剩下的面吃完，洗碗。然后去洗澡，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纪南枝又发了一条：“明天那个方时开好像要来学校，我听说他是来找许颂年的。”

　　他没回。擦干头发，躺上床。关灯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门口衣架上的那条灰色围巾。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它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两样。

　　可是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闭上眼睛，没去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