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雪兆丰年》商期

5、方时开 方时开请程

　　第五章方时开

　　方时开是下午来的。

　　程瑞那天在图书馆查资料，手机调了静音，等看到消息的时候已经过了两点。纪南枝连发了三条，最后一条是：“方时开真的来了，在音乐学院那边，好像在找许颂年。”

　　程瑞看了一眼，没回。他继续把手里那本乐谱翻完，做了几处标记，然后合上书，起身去还。走出图书馆的时候，雪又开始下了，很小，碎碎的，落在袖子上像一层盐。

　　他往音乐学院走，不是去找谁，就是去练琴。走到楼门口的时候，看见那辆黑色的车停在外面，和上次一样。车边站着两个人，方时开靠着车门，双手插在口袋里，许颂年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

　　方时开先看见的他。

　　“程瑞。”

　　他直起身，冲程瑞招了招手。程瑞走过去。方时开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头发还是放下来的，整个人看着比机场那天松弛很多。

　　“又碰见你了。”方时开说，“这是缘分还是你住这儿？”

　　“我在这儿上学。”程瑞说。

　　“我知道。”方时开笑了一下，“我跟颂年说过，改天请你吃饭，谢你捡我身份证。”

　　程瑞看了一眼许颂年。许颂年站在旁边，没说话，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不用客气。”程瑞说。

　　“我这人不爱欠人情。”方时开说，“就一顿饭，你什么时候有空？”

　　程瑞想说不用，但方时开看他的眼神很直接，没有绕弯子，也不带什么压力，就是单纯的“我想请这个人吃顿饭”。他想了想。

　　“周末。”

　　“行。”方时开掏出手机，“加个联系方式，到时候我找你。”

　　程瑞报了自己的号码，方时开存上，又拨了一下，程瑞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方时开把手机收起来，冲他点了下头。

　　“那就周末见。”

　　说完他转头看了许颂年一眼，许颂年还是那副样子，没什么反应。方时开拍了拍他的肩，拉开车门上了车。许颂年绕到驾驶座，上车之前，看了程瑞一眼。

　　就一眼，很短，然后坐进车里，关门，发动引擎。车开走了。程瑞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在雪里越来越远。

　　纪南枝从后面冒出来，把他吓了一跳。

　　“你真跟方时开搭上了？”

　　“就是吃个饭。”

　　“你知道方时开是什么人吗？”纪南枝跟他并排往楼里走，“方家你知道吧，温哥华那边做基金的，他爷爷那辈就很有钱了。他跟许颂年从小一起长大，两家世交。圈子里都说方时开这人看着随和，其实特别挑，不是什么人都入得了他的眼。”

　　程瑞没接话。

　　“你说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他只是还人情。”

　　纪南枝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

　　周末来得比程瑞想的快。

　　方时开把地点定在市中心一家日料，不算特别贵，但也不是随便的地方。程瑞穿了件深蓝色的毛衣，外面套了那件米白色风衣，出门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戴那条灰围巾。

　　到的时候方时开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子，看见他进来，站起来招了招手。

　　“坐。”

　　程瑞坐下，方时开把菜单推过来。

　　“想吃什么随便点，不用客气。”

　　程瑞翻了两页，点了几个。方时开又加了几个菜，要了一壶清酒。点完之后他把菜单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程瑞，看得很直接，但不让人难受。

　　“你多大了？”

　　“二十二。”

　　“比我想的小。”方时开说，“我二十六。”

　　程瑞点了点头。

　　“你一个人来多伦多，家里放心？”

　　“没什么不放心的。”程瑞说。

　　方时开笑了一下，没追问。菜陆续上来，两个人吃着，方时开话不少，但不密，挑着说，说多伦多的天气，说这边的中餐哪家好吃，说他自己在温哥华长大的，后来到处跑，最近才在多伦多待得多一些。

　　程瑞听着，偶尔应一句。他发现方时开这个人说话很舒服，不会让你觉得被冷落，也不会让你觉得被逼问。他好像天生就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停。

　　吃到一半，方时开倒了杯清酒，也给他倒了一杯。

　　“你是学小提琴的？”

　　“嗯。”

　　“拉得好吗？”

　　“还行。”

　　方时开看着他，端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你这人挺有意思。”他说，“长得好看，自己不知道。别人夸你，你也不接。问一句答一句，不主动，也不冷场。”

　　程瑞没说话。

　　“我不是在说你不好。”方时开喝了一口酒，“就是觉得你跟我认识的人不太一样。”

　　程瑞低头夹了块鱼。他想起以前那些恋爱里，一开始对方也总说这样的话。你不一样。你跟别人不一样。然后慢慢就变成了别的。你到底在想什么。你能不能给我一点回应。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最后就散了。

　　他放下筷子，喝了口酒。清酒微甜，入喉有点凉。

　　“你认识许颂年很久了？”他问。

　　方时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从小一起长大的。他这人你别看他冷，其实挺简单的。”方时开停了一下，好像在斟酌措辞，“他有点毛病，不爱信人。但也没什么坏心。”

　　程瑞没接话。方时开也没再多说，换了个话题，问他喜欢什么音乐，平时除了拉琴还做什么。程瑞说没什么，就是练琴，看书，偶尔走走。方时开说那你挺没劲的。程瑞难得地笑了一下，说我知道。

　　吃完饭，方时开结了账，两个人走出餐厅。外面雪停了，街上人不多。方时开点了根烟，抽了一口，看着程瑞。

　　“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坐地铁。”

　　方时开没坚持，点了点头。烟夹在指间，火星在风里明灭。

　　“那改天见。”他说。

　　程瑞嗯了一声，转身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方时开在后面叫他。

　　“程瑞。”

　　他回头。

　　“你跟许颂年，是不是见过几次了？”

　　程瑞看着他，没回答。方时开抽了口烟，笑了笑，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最近有点不对劲。”方时开说，“算了，没什么。路上小心。”

　　他冲程瑞摆了摆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程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方时开很高，走在人群里很显眼，但和许颂年是不一样的那种显眼。许颂年像一把收着的刀，方时开更像一面敞着的窗。

　　他收回目光，往地铁站走。进站之前，手机震了一下。他以为是方时开，拿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只有一句话。

　　“今天回去早点。”

　　没有署名。但程瑞看着那行字，想起了那个很淡的雪松味。他把手机收起来，下楼梯，风从地铁口灌上来，吹得他风衣的下摆往后翻。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