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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孤落边荒   塞外的 ...

  •   塞外的风,是裹着沙粒的。

      我踩着被马蹄反复碾得坑洼泥泞的土路,走完流放队伍最后一段路途。

      先前漫漫长路,多亏沈昭珂舅舅暗中打点,押解的差役、沿途驿卒对我尚且留了几分情面,避开了不少女囚一路上会遭遇的苛待与折辱。可这份庇护,仅仅止步于流放的路途。一旦踏入这片戍边苦役的营寨,所有的优待便尽数消散。

      抬眼望去,四下没有雕梁画栋,没有暖阁软榻,更没有沈府里摇曳的灯火。入目尽是望不到尽头的荒原,枯黄野草在朔风里瑟瑟抖动,远处群山蒙着灰蒙蒙的雾霭,天地辽阔,却处处浸着死寂的荒芜。

      营寨由土坯垒砌而成,墙体被经年风沙侵蚀得坑洼斑驳,墙面上裂出一道道宽窄不一的缝隙,凛冽的寒风可以毫无阻碍地灌进屋内。屋内没有像样床榻,地面只铺一层薄薄的干草,潮湿霉味、汗臭尘土,混杂着久病之人的腐气扑面而来,呛得我胸口阵阵发闷。

      一同抵达这里的囚徒形形色色,都是触怒龙颜获罪的官宦家眷。人人脸上蒙着一层麻木疲惫,眼底尽是挥不去的灰暗。

      我方才十七岁。

      从前在沈府,我虽是家生侍女,却从未挨过冻,不曾忍过饥。指尖抚过的是绣线书卷,从未碰过粗笨沉重的活计。可到了此地,我不再是玉珠,而是替沈昭珂顶罪的囚徒。每日天还未完全透亮,营寨的梆子便会刺耳地响起,所有人必须即刻起身,奔赴劳作的场地。

      白日的活计,无穷无尽。

      开荒掘土,搬运沉甸甸的粮袋,舂碾谷物,入秋之后还要去河畔凿开厚冰取水。一桩桩活计,重量远远超出我单薄少女的承受力。

      粮袋粗麻布磨得肩膀生疼,我拼尽全身气力扛在肩头,肩背很快被磨出大片赤红的印痕,稍一挪动,便是针扎似的痛感。铁锨木柄粗糙坚硬,我攥握不住,掌心很快磨出密密麻麻的水泡。水泡一破,血水混着泥土渗出来,结成一层硬痂。

      每日分发的吃食只有粗粝杂粮,而且只有拼命干活才有饭吃,所以里面时常混着泥沙,分量微薄,常常填不饱肚子。饿到难耐的时候,只能蜷缩在草堆上,靠着凛冽寒气撑过漫漫长夜。

      塞外的寒意来得格外早。

      冷风顺着土墙的缝隙钻进来,夜里躺下,四肢冻得发僵。我的双手开始生出冻疮,红肿发痒,夜里常常疼得难以安睡。可彼时尚且只是初犯,皮肉虽受折磨,骨骼还没有被长久的苦役摧残变形。我还在发育期,身子尚且有几分少年人的韧性,咬咬牙,尚能勉强扛下日复一日的劳作。

      风沙日夜不休。晴日里毒辣日光炙烤面颊,晒得皮肤脱皮皲裂;狂风卷起细砂,打在脸上,划出细密的红痕。可这才是刚刚抵达的时日,昔日清秀的模样还没有被岁月与苦难彻底磨蚀,只是褪去了往日养尊处优的温润,多了一层风尘带来的憔悴。

      每日收工归来,浑身筋骨酸软乏力,只想倒头昏睡。可我不敢睡得太过沉熟。

      这座流放营寨鱼龙混杂,戍守的兵卒、同来流放的男囚,各色人等汇聚于此。我是尚且年少的少女,落在这样的绝境之中,便如同落入狼群的羔羊。

      最先到来的,是那些肆无忌惮的目光。

      劳作之时,总有男人的视线黏腻地落在我身上,肆无忌惮扫过我的脖颈、手臂。那股打量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每每对上,我浑身便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我低下头,尽量缩在人群之中,竭力避开和任何人对视。

      可躲避终究有限。

      偶尔需要独自去往农具堆放的角落取工具,便会有人故意凑上前来。

      他们假意要搭把手帮我搬运沉重农具,手掌有意无意蹭过我的胳膊、肩头。那粗糙滚烫的触感,裹挟着令人作呕的侵略意味。我猛地向后躲闪,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坚硬的土墙上。

      对方并不收敛,嘴角扯出轻佻的笑意,吐出几句暧昧污秽的闲话。那些话语像细小的尖针,一下下扎进皮肉,屈辱感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我是戴罪囚徒,没有身份,没有依仗,无人为我撑腰。若是高声呵斥,换来的只会是拳脚相加,只会是往后更加残酷的对待。我只能死死咬住下唇,把恐惧、愤懑全部咽进心底,攥紧布满水泡血痂的手掌,拼尽全力往人多的地方挤去。

      夜里歇息的营房男女混杂,只能靠着一堆干草勉强隔开些许距离。我睡觉也只能保持半醒的状态,时刻留意周遭动静。但凡听见脚步声靠近,便会瞬间惊醒,脊背绷得僵直。

      每一次被试探冒犯过后,心口的屈辱便会重重堆积一层。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会不受控制地回想海棠小院那一幕。是我的亲生母亲月桐,亲手将我推出去,顶替沈昭珂,换取她的一线生机。

      刚刚踏上流放路途之时,我心底尚且存着一丝微弱的体谅。我会暗自猜想,她或许是被逼到绝境,万般无奈,才做出这般残酷的抉择。我甚至愿意去相信,她未必料到,等待我的会是这般人间炼狱。

      可如今身在这片苦寒之地,日复一日承受重活磋磨,承受旁人不怀好意的窥探与撩拨,那一点残存的体谅,正在被现实一点点啃噬殆尽。

      恨意如同荒原野草,在心底疯狂滋长。

      此刻我心中最怨的,是母亲。是她亲手将我推入这无边苦海。

      我尚且没有迁怒沈昭珂。脑海里还留存着年少时的片段,从前我们一同在沈府庭院嬉闹,一同看落日云霞,相处如同姐妹。旧日温情还没有被彻底磨灭。

      至于故土发生的所有纠葛,我一概无从知晓。

      我眼前只有无尽的苦难。

      劳作间隙,我会抬眼望向南方,那是京城所在的方向。我不清楚故土如今是何模样,也不知道沈昭珂身在何处。支撑我活下去的,只有记忆里沈府十三年无忧无虑的旧时光。

      那些回忆美好得如同幻梦,越是回想,越衬得当下处境凄惨刺骨。

      白日繁重的劳役耗尽我全部气力,夜里潜藏的恐惧又搅得我不得安睡。我时常半梦半醒之间,看见母亲的面容,看见当年她推开我的那双手。梦里我想要开口质问,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半点声响。

      营寨之中,绝望随处可见。

      有人扛不住无休止的折磨,选择了结自己;有人被苦役拖垮身体,染上重病,这里缺医少药,只能蜷缩在角落,慢慢走向死亡。死亡离我如此之近,时时刻刻悬在头顶。

      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心底难免生出惶恐。我不清楚自己能不能熬过去,也不知道这流放的日子,究竟何时才会终结。

      心底还残存一丝渺茫奢望:倘若有朝一日冤案得以昭雪,我是否还有机会离开这片蛮荒之地,重回故土?

      可这份希冀太过微弱,如同荒原上一点星火,随时会被呼啸狂风彻底扑灭。

      残阳垂落,将荒原浸染成惨淡橘红。一日劳作终于落幕。我拖着浑身酸痛的身躯回到破败土屋。掌心的水泡又裂开新的伤口,血珠渗出来,沾在粗糙干草上。白日里遭受试探冒犯的屈辱,依旧沉沉压在胸口,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寒风穿过墙体裂缝,呜呜地呼啸,如同呜咽。

      我蜷缩在草堆的角落,尽量把身子缩成一团。

      我心里清清楚楚,这仅仅只是苦难的开端。

      往后的岁月漫长,我尚且还能借着人群掩护,勉强躲开那些恶意。可我隐隐预感,这片蛮荒之地,不会永远留给我这样周旋的余地。

      我望着茫茫无际的荒原,夜色缓缓吞没整片天地。

      对母亲那一点残存的体谅,正在一寸寸消散。余下的,是刻骨的怨怼,还有为了活下去,必须硬扛到底的韧劲。

      千里之外的京城,所有的悲欢与秘密,都与我彻底隔绝。

      我被困在塞外苦寒,唯有自己陪着自己,熬过这漫漫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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