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路》阳扬得意

4、秘事沉埋 沈夫人

　　沈夫人离世噩耗传入诏狱，对沈临岱是一记沉重打击。牢狱之内环境污秽恶劣，刑伤久久不能愈合，缺医少药。
　　巨大悲痛过后，他心里还死死攥着一丝念想。女儿尚且羁押狱中，流放的判决虽已下达，却还未启程，自己一定要撑住这条性命，或许尚有机会，日后还能照拂女儿。
　　可沈大人身体早已饱受摧残，早已油尽灯枯，最终带着遗憾病殁于诏狱牢房。
　　另一边，暗无天日的牢狱里，铁链磨破我的手腕，伤口反复溃烂，周遭到处都是污秽与哀嚎。我日日蜷缩在阴冷的囚室角落，耳边断断续续，传来狱卒谈论外面关于沈家一案的种种传闻。
　　这场案子，终究还是震动了整座朝堂。
　　听闻沈夫人的娘家李家，不惜站出来，公然上书，为沈家求情。可龙颜早已震怒，这般举动，非但没有半分转机，反倒更深地触怒了皇帝。
　　李家舅舅，也就是沈夫人的兄长，认定关在女牢之中、顶着沈昭珂这个名字的我，便是他的外甥女。一想到嫡外甥女即将被判处流放边疆，前路茫茫，他心中悲痛万分。在他的认知里，真正的沈昭珂正在牢中受苦，于是暗中下定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便是耗费大把银钱，四处走动打通人脉，要保全我的母亲王氏，还有那个登记在册叫作“玉珠”的少女，不让她们被官府没入，送入深宫去做任人驱使的宫婢。
　　第二件，他寻来相交多年的挚友，提前去联络流放沿途各处的官差，拿出钱财打点，只求身在流放路上的“沈昭珂”，也就是我，一路上可以少受些苛待折磨。
　　之后，他不惜铤而走险，重金收买羁留房经办的衙役，又勾连牙行之中可靠的牙人，请相熟的商贾出面，走完官府全套流程。将名册之上登记着的苏氏、玉珠二人，从分派入宫为婢的名单之中挪出，改为发卖给民间。再由这名商贾，以正规牙行买卖的手续，光明正大，将母亲与真正的沈昭珂买回府中。
　　所有花销，尽数出自李家舅舅。那商贾不过是受人所托，代为周旋办事。为了不留一丝破绽，应对日后官府反复查验，母亲与顶着我名字的沈昭珂，必须真真正正留在商贾府内，做卑贱奴仆，日日当差劳作，所有文书契约，全都登记在册，有据可查。
　　买卖的文书落笔生效，母亲与沈昭珂，就此踏入商贾的府邸为奴为婢。
　　数日后寻到一处四下无人的隐秘机会，母亲终于得以与李家舅舅私下相见。
　　海棠小院，官兵破门而入，她亲手将亲生女儿推出去顶替嫡女，一幕幕血淋淋的经过，母亲一字一句，毫无保留，全盘向李家舅舅和盘托出。
　　听完全部真相，李家舅舅浑身冰凉，如遭雷击。
　　到这一刻他才恍然惊醒。即将远赴边疆流放，背负沈家嫡女罪名，在牢里受尽苦难的，是我玉珠。站在他眼前，掩住眉眼、一身奴婢衣衫的少女，才是货真价实的沈家嫡女，沈昭珂。
　　这件秘密太过凶险，一旦向外泄露，不止我母亲与沈昭珂性命难保，就连整个李家，都会跟着灰飞烟灭。万般权衡之下，李家舅舅将这桩惊天秘事，独自埋藏心底，李家其余族人，他半个字也不曾透露。
　　他没有撤回先前托付友人打点流放路途的安排，反倒又追加了大批金银，再三郑重嘱托，一定要沿途多多善待于我，尽力保全我，护我平安走到流放边疆。
　　而我，不久之后便踏上前往边疆的流放长路。多亏李家大舅事先层层打点，沿途官差受过嘱托，一路上我避开了许多本会落在女流身上的折辱与欺凌，少受无数非人的折磨，跌跌撞撞，终究平安抵达那片苦寒蛮荒的流放之地。
　　我那时年少，从前和沈昭珂朝夕相伴，情同姐妹。纵然心底怨恨母亲那日狠心一推，可我对流放之后会面对何等人间炼狱，事先没有半分预判。心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体谅，我总忍不住去猜想，母亲或许也是被逼到绝境，才做出那样的选择，全然没有料到以后会是地狱般的处境。
　　而李家朝堂上仗义进言，终究引来了天子的雷霆处置。圣旨颁下，李家一众子弟，或是降职，或是贬去闲散位置，不少人还受了杖责之苦，整个家族尽数被逐出京城，遣返回遥远原籍。
　　李家舅舅，也只能跟随族人一同动身远去。
　　临走之前，他还悄悄交给母亲一笔丰厚银两，叮嘱她妥善严密地藏好，万万不可轻易动用，留作将来安家立身的本钱。
　　千里关山重重阻隔，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办法留在京城，暗中照拂母亲与沈昭珂。
　　而远在苦寒边疆的我，对此一无所知。
　　我不知道母亲还活着，不知道沈昭珂顶着我的名字在商贾府为奴，更不知道有一个素未谋面的“舅舅”，曾为了护我平安，倾尽家财。
　　我只知道，流放地的第一个夜晚，寒风如刀割面，长夜分外难捱。
　　从前在沈府十三年无忧无虑的点滴过往，便是我与过去唯一的牵绊。
　　亦是支撑我熬下去，仅存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