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路》阳扬得意

6、危机暗伏 往后许

　　往后许多年月，我仍旧会时常记起在边荒度过的那第一个寒暑。风沙依旧日复一日扫过荒原，可周遭的气息，早已和初来之时截然不同。
　　苦役没有半分停歇。破晓的梆子一响，就要起身奔赴工地。掘土开荒、扛运粮袋、舂碾谷物，严寒时节要顶着风雪凿开河面坚冰取水，酷暑之日便在烈日之下挥汗劳作。四季轮转，劳作的活计却从未减轻分毫，只会随着时节变换，添上另一重煎熬。
　　口粮依旧要靠卖力劳作换取。粗粝的杂粮里混着沙土，分量微薄，常常填不饱空腹。饥饿是刻在骨头上的常态，白日耗尽力气干活，夜里蜷在草堆上，腹中空空，只余下阵阵空坠的钝痛。
　　身上的伤，也在反反复复地更迭。手掌的水泡破了又结痂，旧痂还未长牢，新的磨伤便又覆上来。冻疮在冷天反复发作，到了燥热的时节，破损的皮肉又会被尘土汗渍浸染，隐隐作痛。身体尚且还扛得住日复一日的消耗，没有出现不可逆的损毁，可疲惫却如同细密的蛛网，一点点缠满四肢百骸。每一次抬手弯腰，都能感受到皮肉之下沉沉的酸胀。
　　营寨里的死亡，已经成了司空见惯的景象。
　　一同被流放而来的人，不断有人倒下。也不断有新的人来这里，有人熬不过凛冽的寒冬，在草堆上悄无声息地咽气；有人扛不住酷暑的炙烤与无休止的劳役，耗尽气力，再也爬不起来；也有人不堪这无边的绝境，主动结束自己的性命。
　　我日日看着这些，心里只剩下麻木。那些关于故土的旧事，关于母亲的怨怼，关于从前沈府里的点滴，都被生存的重压挤压到意识的深处。那时的我不再有余力去回想过往，也没有心思去计较从前的是非。我的全部心神，都只拴在一件事上：保全自己，活下去。
　　从前夜里，我尚且会在睡梦之中浮起旧日的片段。而今，连梦都变得贫瘠。大多时候，入睡不过是片刻的休憩，我不敢彻底沉进睡梦，时刻都要提防周遭的动静。
　　潜藏的恶意，也正在慢慢滋长，步步逼近。
　　从前还只是劳作间隙偶然的擦碰，几句轻佻刺耳的言语。到如今，那些觊觎的目光，不再仅仅停留在远处。
　　那些人会借着做工的由头，刻意寻机会靠近。搬运重物、整理物料，但凡有机会，便会想方设法，把我引到旁人稍少的地方。
　　一次午后，烈日灼人，周遭的囚徒分散各处忙碌。一个男人借着帮忙搬货的名义凑到我身侧。周遭人声嘈杂，却偏偏我们这一小块地方，少了旁人。
　　他身上带着劳作过后的汗味，粗重的呼吸落在我的耳侧。手臂骤然横过来，蛮横地将我圈在他与土墙之间。没有粗暴的殴打，可那道禁锢的力道，让我动弹不得。粗糙的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划过我的肩臂，带着令人作呕的触碰。
　　我浑身骤然僵住，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窜遍全身，四肢控制不住地发颤。心脏剧烈地擂动，几乎要冲破胸膛，窒息的恐惧死死攥住我的五脏六腑。我拼命地向外挣，肩膀狠狠撞在冰冷粗糙的土墙上，浑身的力气都用来挣脱那道禁锢。
　　而我手无寸铁，没有任何依仗。
　　我心里无比清楚，若是当众激烈反抗，等待我的只会是拳脚。会被克扣仅有的口粮，会被分配更加繁重凶险的活计，甚至会招来更不堪的对待。我没有对抗的本钱，硬碰硬，只会落得更凄惨的下场。
　　我不敢高声呼喊，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奋力向人群的方向冲撞。趁着对方一瞬的松懈，我猛地挣脱开，踉跄着逃向人多的地方，后背依旧一阵阵发凉，方才那股被禁锢的压迫感，久久无法散去。
　　这样的事情，不是时时发生，却也不再是偶发。
　　哪怕置身于密密麻麻的人群之中，我也能感觉到一道道黏腻的视线，落在我的身上。那些目光带着贪婪与打量，如同细密的针，扎在皮肉之上，叫我坐立难安。
　　营房依旧是男女混杂，仅仅靠一堆干草隔开浅浅的距离。夜里躺下，我始终维持着半醒的状态。耳朵时刻捕捉四周的脚步声、呼吸声，但凡有一点异动，便会瞬间惊醒，脊背绷得笔直，在漆黑之中警惕地扫视四周。
　　我学会了处处避开偏僻的角落。做工时尽量待在人多的位置，饮水、取工具，绝不落单。我小心翼翼地周旋，用躲闪来换取片刻的平安。
　　可我心里明白，躲避终究只是暂时的。
　　荒原的风昼夜不息，寒意无孔不入。我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悬在头顶的危险，并没有消散，只是在暗处不断积蓄力量。
　　暮色沉沉压下来，白日的劳作终于结束。我拖着浑身酸痛的身子，缩在草堆的一隅。身上新旧交错的伤痕隐隐作痛，心底的恐惧沉甸甸压在胸口。
　　我暂时躲开了这一次的觊觎，可我不知道，下一次，会在什么时候到来。
　　这片边地没有退路，我只能靠着一己之力苦苦坚持。而风暴，正在不远的地方缓缓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