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路》阳扬得意

3、骤祸突至 朝堂上

　　朝堂上发生的一切，那时的我一无所知。
　　我只记得那些日子，府里依旧日日安稳。我日日陪在沈昭珂身侧，在海棠小院里说笑嬉戏。承蒙沈家宽厚，又因母亲月桐多年勤恳忠心，我身上也能穿上质地细软的新衣。只是发髻朴素，没有珠玉步摇，首饰简单，时时刻刻都要守住主仆之间的分寸，这是母亲反复叮嘱我的事。
　　风波是猝不及防闯进来的。
　　一瞬间，整座府邸就乱了。到处都是奔跑奔走的下人，人人神色慌张，低语声此起彼伏，空气里绷着一股令人心慌的紧绷。
　　后来我才知晓，是朝堂之上有人不断构陷沈大人。一桩桩似是而非的罪状递到御前，伪造出来的证据层层叠加，雪花似的堆叠在案桌上，戳中了皇帝心中最深的猜忌。龙颜大怒之下，沈大人在金銮殿被当场扣押，直接关进诏狱，下旨抄家。
　　抄家的官兵，紧跟着便向着沈府疾驰而来。
　　沈夫人到底是官家出身，沈大人迟迟未归，她心底便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派人一波又一波出去打探，却始终等不到沈大人的半点消息。
　　她再也等不下去，立刻唤来了我的母亲月桐，低声托付：府里恐怕要出事，快去找到沈昭珂，护着小姐出府避一避，倘若真的大祸临头，好歹保全一条性命。
　　母亲刚领了命令出来寻小姐，就听见院外嘈杂大作，奴仆的尖叫、刀剑碰撞之声不绝于耳。她不敢再多耽搁，脚步匆匆，一路奔进海棠小院。
　　彼时我和沈昭珂还坐在院中，对外面翻天覆地的变化，半点都不知情。
　　母亲脸色惨白紧绷，眉眼间满是焦灼，来不及多说半句前因后果。快步冲到沈昭珂面前，抬手便狠狠扯下了小姐发髻上全套珠玉首饰。
　　“叮叮当当——”
　　步摇、玉簪、珍珠钗，接二连三摔落在青砖地上，滚得到处都是。
　　我站在一旁，看得满心茫然，心口一阵发慌，完全不懂母亲为何会做出这般举动，下意识开口问道：“娘，你在做什么？”
　　一边说着，我弯腰蹲下身，把散落在脚边那些冰凉华贵的簪钗，一一捡起来，紧紧攥在了自己的手掌心里。这套首饰是小姐最心爱的物件，可不能弄脏摔坏了。
　　我还没有站起身，刺耳杂乱的脚步声、甲胄相撞的哗啦声响，已经直逼小院。院门被人猛地一脚踹开，大队官兵提着寒光凛冽的刀刃，蜂拥闯入院内，一声厉喝震得我耳膜发颤。
　　“谁是沈昭珂？”
　　小院骤然死寂。
　　沈昭珂自小养在深宅温室，哪里见过这样刀剑林立的场面。她吓得浑身僵立在原地，脸色毫无血色，大脑一片空白，嘴唇不住哆嗦，连哭喊都发不出声音。
　　后来母亲告诉我，她原本的打算，是摘掉小姐身上所有嫡女的痕迹，把她扮成普通丫鬟，寻个空隙带着我们两个人一同逃走。可官兵来得太快，所有脱身的路子，这一刻尽数被堵死。
　　只短短一瞬，我看见母亲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她的目光来回落在我与沈昭珂的身上，眼底翻涌着巨大的挣扎。官兵步步向前，已经没有多余时间留给她权衡抉择。
　　绝境之中，母亲狠下了心。
　　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撞上我的后背，巨大的力道将我狠狠向前一推。我踉跄着往前跌出几步，直接站到了一众官兵的跟前。母亲干涩沙哑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这便是沈昭珂。”
　　我整个人彻底懵了，掌心里还死死攥着方才捡拾来的那些珠玉簪钗，错愕地转头望向母亲。
　　官兵的视线落到我的身上，看见我手中满满一把本该属于世家嫡女的华贵首饰，便先入为主，认定我就是沈昭珂，慌乱之下想要扔掉首饰躲藏，却已经为时已晚。因母亲的那句回话，众人再不起疑心，冰冷的铁链“哗啦”一声，直接锁在了我的双腕之上。
　　手腕被铁环磨得生疼。
　　混乱还在继续，母亲趁乱飞快抓来灶间的锅灰，大把抹在了沈昭珂的脸上，按着她的脑袋让她深深垂着头，把整张脸埋下去，尽可能掩住容貌。
　　外面被驱赶过来的一众下人，个个惊慌失措，被官兵厉声盘问。大家心神大乱，顺着往日的记忆脱口指认，站在一旁的便是府上管事月桐，她身侧是她的女儿王玉珠。
　　官兵本就认不清我们两个少女的样貌。一边是母亲亲口指认、手握珠翠、已经被铁链锁住的我；另一边，下人口中那个“王玉珠”垂着头，满脸锅灰，看不清眉眼。两套说辞交错之下，身份就此被登记在册，再也无从辩驳。
　　我就这么被官兵拖拽着，踉踉跄跄踏出海棠小院，被押进关押女眷的囚牢，等候后续发落。属于我的无尽苦难，从这一刻，真正开始了。
　　后来我才陆续听闻后续的一切。沈大人被押入阴森的诏狱，日日受尽严刑审讯。沈夫人也被捕入狱，与我关在一处。她看见我的那一刻满脸震惊，呆滞一瞬之后，一把将我搂进怀里失声痛哭，贴着我的耳边一遍遍小声说着对不起。
　　牢狱之中阴冷潮湿，吃食粗劣不堪。仅有的一点馊饭，她全都推让给我。不过月余，本就身娇体弱的她便瘦得形销骨立，再加上日夜忧思郁结，身染重病，最终死在了牢里，死在了我的眼前。过了两日，官差才发现她的遗体，抬着尸体往外走的时候，我只能站在一旁，默默流泪。
　　而真正的沈昭珂，顶着“玉珠”的身份活了下来。小院里惊心动魄的一幕幕，她全都亲眼看见了。只是彼时恐惧淹没了她的神志，大脑一片空白，并不能够立刻明白，我母亲那一推，究竟意味着何等惨痛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