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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沈府旧岁 我常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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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听母亲月桐讲起她年少的往事。
母亲本不叫月桐,原先的名字,是李大丫。
她家乡贫瘠,家中子女一大堆,口粮总是不够。作为长女,年岁尚幼,便被家人卖到李府为奴。刚入府的时候,她只是个做粗活的三等丫鬟,扫地挑水,各样苦差事全都要做。可母亲生性勤恳缜密,凡事都肯多留心,不肯偷半点懒,日积月累,慢慢被人看重,调去李家嫡小姐李式珩身边,做了贴身丫鬟。
李式珩便是后来的沈夫人。
大约是嫌“李大丫”这名字乡土粗陋,李小姐亲自为她改了名字,叫作月桐。自此之后,李大丫便成了过去,府里上下,皆唤她月桐。母亲与李小姐二人朝夕相伴长大,虽名分上是主仆,私下却有着旁人难及的情分。
后来李家定下婚事,李小姐出嫁,嫁入沈家,夫君便是沈家的嫡子沈临岱。
月桐以陪嫁丫鬟的身份,跟着李小姐,一同踏进了沈府的朱漆大门。
沈临岱在朝中为官,一身风骨正直刚硬,后宅一应大小事务,尽数交于沈夫人打理。沈夫人念着年少相伴的情分,十分信得过我母亲,便亲自做主,为她择了一门亲事。我的父亲,是沈家的家生私奴,在府中任管事,为人忠厚稳重。
二人成婚之后,依旧都留在沈府当差,各管一摊事务。母亲月桐处事周全冷静,思虑深远,在内院一步步往上走,最终坐到管事嬷嬷的位置,府里诸多内院杂务,都经她的手调度。
没过几年,沈夫人李氏珩怀胎十月,生下了沈家的嫡女,也就是沈昭珂。
生产那几日,母亲月桐日夜守在产房门外,奔走伺候,片刻不敢松懈。沈临岱得了这一位掌上明珠,心中满是欢喜,早早便已经打定主意,等女儿年岁再大一些,便延请名师,教她诗书女红,要把世间最好的一切,都给到自己的女儿。
隔了一年多,母亲也生下了我,唤作玉珠。
父母二人都是沈家的奴仆,府里差事缠身,脱不开身,于是我自呱呱坠地起,便养在了沈府大院之中。
这名字还是沈夫人李氏珩给取的。母亲那时刚刚经历生产,心中欢喜,抱着襁褓里的我前去拜见沈夫人,恳请夫人赐名。沈夫人望着襁褓中小小的婴孩,取“温润如玉、掌上明珠”之意,为我定名玉珠。
“温润如玉,掌上明珠”,在现在的我看来,更像一场缥缈虚幻的幻影。
父亲在我几个月大时便因病去世。时隔多年,我已经记不起父亲的名字,听说母亲那时伤心过度,大病一场,很长一段时间都无力照料还是婴孩的我。还是沈夫人感念母亲多年忠心,待我们母女多有体恤,准许尚且幼小的我,常常进到内院,陪伴已经一岁多的沈昭珂。我与她的缘分,便是自那时起,便结下了。
我与沈昭珂年岁相差不多,几乎是一同跌跌撞撞,学着走路长大。
沈夫人很乐意有我陪着昭珂。一来,免得小小深宅之中,小姐太过孤单;二来,母亲素来忠心,将两个孩子放在一处,她心中也安稳。
稍长大些后,她学写字,我便守在一旁,帮她研好墨,收拾散乱的纸笔。她初学女红,针扎破了指尖,疼得眼眶泛红,我便快步跑去取金疮药,小心翼翼替她敷上。深宅寂寞,大多时候,也只有我能安安静静听她说话。
只是我心里始终清楚,这般亲近,只限于这一方小小庭院。
母亲总一遍遍提点我,我的命,生来便是伺候人的。小姐前程似锦,而我,只是依附沈家生存的奴籍之女。切莫因为朝夕相伴,就忘了自己的位置。
我听在心里,不敢有半分僭越的念头,可孩童的心,哪里分得清那么多冰冷的尊卑。日日相处,我是真心把她当成最亲近的人。
母亲常常站在廊下,远远望着院内的我们,神情复杂。看见我们嬉笑,眼底会浮起浅浅暖意,转瞬,又被一层化不开的忧思盖住。
她见过底层的饥寒,也见过世家的荣华,太明白这一道横在我与沈昭珂之间的鸿沟,几乎永世不可逾越。
现在的我回想起来,可能她是怕我忘了尊卑,把自己也当做府上的小姐吧。
那时日子缓缓流淌,风掠过庭院,岁月一派静好。
没有人知晓,朝堂暗流汹涌,风波早已潜伏。沈临岱秉性刚直,早已渐渐落入政敌布下的罗网,一场倾覆沈府的大祸,正悄无声息,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