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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子 我又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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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做梦了。
梦里还是沈家的小院,海棠开得铺天盖地,我和年少时的沈昭珂并肩蹲在花树下捡落瓣,笑语声声,恍如昨日。
猛地惊醒,一身冷汗,睡意彻底散得干干净净。
披起外衣走到水盆边,掬起冷水扑在脸上。铜镜蒙着一层淡淡的薄翳,我抬手擦了擦镜面,抬眼望去,直直盯住镜里面目苍老的妇人。
我轻轻牵了牵嘴角,镜中人也跟着扯出一抹僵硬干涩的笑意。
又有谁能料到,这张沟壑密布、枯槁憔悴的脸,主人不过才三十余岁。
边疆苦寒十数载,风霜、劳作、饥寒,早已经把少女的模样碾得粉碎。
昭珂派人来接我那日,那份劫后余生的狂喜,以及苦尽甘来的心境,仿佛还近在昨日。
可踏入陆府,亲眼看见锦衣玉食、仪态雍容的她,看见立在她身侧风姿卓绝的夫君,满腔欢喜,便一点点往下沉,化作心口沉甸甸、日夜翻搅不休的酸涩与怨恨。
许多年前沈家那场惊天大祸,小院之中那一次命运置换,一幕幕,又重新在脑海里翻涌上来。
而梦里那一缕海棠香,仿佛还缠在我的衣袖上。
我与沈昭珂,是一同长大的。
我娘是府里备受信重的管事嬷嬷,打我记事起,我便日日守在小姐身侧。她伏在书案前读书,我就安安静静立在一旁研墨,不多言语打扰;她学刺绣描花,我便蹲在脚边,替她理好缠作一团的丝线。
我们虽比寻常主仆要亲近,却也始终守着本分,不曾越过礼法的界限。她深知我性子沉稳妥帖,许多闺中细碎心事,只愿意讲给我听。
园中海棠开得最盛之时,便是我们最松弛自在的时刻。四下没有长辈,也没有仆妇盯着规矩,她便拉着我,一同蹲在花树下捡拾飘落的花瓣。
有精致软糯的点心,她会悄悄省下半块塞到我手中,怕被管事妈妈瞧见,还会连忙示意我藏进衣袖。得了新奇的珠花、精巧小物件,也会递过来,让我拿在手里细细把玩片刻。
她会同我说起,往后想寻一个什么样的夫君,想要一座什么样的宅院,院里一定要栽满海棠。
我大多只是静静听着,含笑陪她闲谈。这般憧憬来日的话,原该是小姐才有资格畅想,我身为奴婢,只配倾听,不该多言置喙。
纵使私下相处再热络,那道身份的鸿沟,依旧清清楚楚横亘在我们二人之间。
只要府中有长辈、宾客在场,她便是端庄矜贵的沈家嫡小姐,端坐上位。我便立刻垂首后退,站到下人该待的位置,躬身应答,一言一行,半分也不敢越界。
私下里她可以唤我玉珠,同我嬉笑玩闹;可当众之下,府中森严礼法,半点马虎不得。
她生来锦衣玉食,受尽呵护宠爱,诗书礼乐皆有名师悉心教导。
而我,纵然得小姐善待,奴籍二字,早已写死了我的出身。喧嚣散尽,她回到华美雅致的闺房安歇,我只能转身回到下人那一间狭小逼仄的偏屋。
可年少那段时光,终究是暖的。
我发自内心敬重她,也真心实意盼她安好。盼她一世安稳顺遂,觅得良人,岁岁无忧,年年海棠盛放。
那时候的我,万万没有想到,终有一日,命运会骤然发难,将我们两个人,一同拽进一场天翻地覆的浩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