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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轮回 不能哭。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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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哭。不能乱。瑞瑞还在家等。周明也在。
她反复告诉自己,像念咒。
回家的路平时三十分钟,今天却像走了一个世纪。红灯一个个地等,绿灯一个个地过。
恍惚间,车库里的冷意变了。变成了2001年腊月的寒风,从老房子没封严的窗缝里钻进来,裹着煤炉燃烧后呛人的余味,冻得人指尖发僵。
那年,苏勇军的工作岗位调动,从县法院调到了市(地区市)中院,职位升了半级。人还在原单位办理交接,暂时两头跑,回家的次数明显少了。
李萍变得更加沉默。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在苏勇军难得回来的晚饭桌上试着找话题,也不再追问他市里工作顺不顺利,宿舍住得惯不惯。她只是每天更用力地擦洗那些本就干净的家具,抹布摩擦木头,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饭桌上,碗筷碰撞的轻响是唯一的对话。空气像一根绷到极限的、浸了水的麻绳,沉重,冰冷,随时会断裂,发出沉闷的、绝望的声响。
苏颖那时高一,学业压力像山一样压着,但她更敏感地察觉到了家里这种令人窒息的变化。她不敢问,只能把自己更深地埋进题海里。
那个周末,她在家安静的写作业。冬天的阳光很淡,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书桌上切出一块明晃晃的光斑。客厅的固定电话突然响了,尖锐的铃声划破寂静。
她刚要起身去接,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父亲回来了,脚步声很急,快步走向客厅,拿起听筒。
"喂,我到了,刚到。"父亲的声音传来,是苏颖从未听过的、刻意放低的柔和,像在哄着什么。
"不是说了,我到家前别打过来嘛。嗯,都不在,就我。"
苏颖的脚步顿在卧室门口。
家里的电话是子母机,分机就放在她床头柜上。鬼使神差地,她转身走回去,拿起分机,轻轻按下接听键,将听筒贴在耳边。
呼吸屏住了。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娇,柔,拖着一点黏腻的尾音:"那你到底什么时候跟她说啊?我都跟我家那个摊牌了,就等你这边了。你老这么拖着,算怎么回事?"
苏勇军的声音压低了些,却足够清晰,一字一句钻进苏颖耳朵里:"急什么?我这刚调动,脚跟都没站稳。你先把你自己那边的手续弄利索了再说。我这边……也得安排安排。"
"我怎么安排?"女人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些,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你那丫头怎么办?上次跟你去菜市场碰到,招呼都不打,很没礼貌。"
苏颖的心猛地一缩。
她想起来了。前阵子经过菜市场,确实看见父亲和一个陌生女人站在一起。
女人穿呢子大衣,烫着卷发,父亲手里提着一袋子肉和蔬菜。她当时只关心父亲当即给的五块钱零花钱,完全没注意父亲脸上的局促,也没理会那女人打量她的眼神。
原来那就是"她"。
听筒里传来父亲的声音,轻描淡写的,像在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她还小,不懂事。等以后……跟她妈过就行,不用你操心。我就这么一个女儿,该尽的义务我会尽到,学费生活费不会少她的。但肯定不能跟着我们过,你放心。"
"你最好心里有数,"女人不依不饶,声音尖利了些。
"我可把丑话说前头,苏勇军,要么选她,要么选我。你自己想清楚。"
"知道了知道了,"父亲的语气有些不耐烦,却依旧带着哄劝,"我心里有数,你安心把你的事办好,等着我就行。不说了,挂了。"
电话挂了。嘟嘟的忙音响了两声,苏颖才反应过来,轻轻放下分机。动作轻得没有一点声音。
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
"她还小,不懂事。"
"跟她妈过就行。"
"该尽的义务我会尽到……但肯定不能跟着我们。"
和杨景皓那句"你是我的人"重叠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挥不散的苍蝇。
原来在父亲的未来里,从来没有把她算进去。
客厅里传来脚步声。开门,关门。咔哒一声,锁舌扣上。
应该是回来取东西。
苏颖蜷在卧室角落,看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光影渐渐变窄,最后消失。
眼泪这才涌上来。不是嚎啕,是无声的,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膝盖上,晕开深色的圆点。她不敢哭出声,死死咬着袖子,粗布料的纤维硌着牙齿,咸涩的泪水浸透布料,贴在脸上,冰凉一片。
秘密。又是一个秘密。
她看着母亲每天按时做饭、洗衣,对着空荡的客厅发呆。看着母亲深夜里辗转反侧的动静,听着那些压抑的、细碎的叹息。
母亲一定也察觉到了。不,或许早就知道了。
饭桌上骤然停顿的目光,被父亲暴躁呵斥后默默垂下的眼睑,深夜里洗手间水龙头拧开又关上的声音——那些细小的、克制的痕迹,都在诉说母亲心事。
不久后,母亲换了份工作。在市里另一端的三星级酒店,做客房服务。离家很远,要倒一趟公交车。
那份工作格外忙碌,早上天不亮就要出门,晚上常常到深夜才回来。有时候赶上夜班,干脆就住在酒店的员工宿舍里,窄小的床铺,公用卫生间,空气里永远飘着消毒水和洗衣粉的味道。
在一个父亲"在市里加班"的深夜,母亲下班回来。
钥匙转动的声音很轻。门开了,又轻轻带上。脚步声拖沓,带着沉甸甸的疲惫。
苏颖还没睡,被那细微的动静惊醒。她轻手轻脚爬起来,走到客厅。母亲没开大灯,只借着厨房透过来的一点微光,靠在破旧的沙发上,闭着眼,脸色在昏暗里显得蜡黄,眼窝深陷,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
苏颖走出房间,轻声叫了一声:“妈妈”。
母亲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眼神空空的,像什么都没看见。
苏颖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手指绞着睡衣下摆。犹豫了很久,久到墙上的挂钟秒针走了整整一圈,才鼓起勇气,声音小得像蚊子:
"妈妈……你和爸爸,是不是……要离婚了?"
问出口的瞬间,心底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母亲抬起头,看着苏颖。眼底布满红血丝,平日里温和的眼神里,此刻满是疲惫,绝望,还有一丝被戳穿后的慌乱。
沉默。在昏暗的客厅里弥漫,长得像一个世纪那么难熬。
终于,母亲轻轻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像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过喉咙:
"我早就想离了……可一想到你还在上学……要高考,一想到你要跟着受委屈,我就不忍心。"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苏颖心里最软的地方。
她再也忍不住,扑进母亲怀里。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闷闷的,像受伤的小兽,肩膀剧烈地颤抖。
母亲也抱着她,手臂收紧,很用力,勒得她骨头疼。母亲的肩膀也在抖,无声的泪水落在她头发上,滚烫的,沉重的。
母女俩就这样相拥着坐在漆黑的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光,勉强照亮一小片地板。
她们说了很多话,又好像什么都没说。母亲断断续续讲起这些年的委屈,讲起父亲的冷漠,讲起那个女人的嚣张。
苏颖听着,眼泪流得更凶,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紧紧抱着母亲,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从那以后,母亲对父亲的出轨不再刻意掩饰。父亲也愈发肆无忌惮,常常几天不回家,偶尔回来一次,也只是拿些换洗衣物,和母亲、和她都无话可说。饭桌上的沉默越来越长,家里的空气越来越冷,连阳光照进来,都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没有一丝温度。
苏颖愈发沉默。
她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学习上,考出去。离这里越远越好,然后接妈妈走。
日子就这样熬着,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转眼到了2004年夏天,高考成绩出来那天,苏颖坐在网吧的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那个超出预期的分数,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她填了南方一所大学。地图上查过,要坐将近三十个小时的火车。够远了。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父亲难得回了家,高兴的从钱包里掏出一沓钱,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学费和生活费,第一年的。"
母亲站在一旁,眼圈泛红,却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一句:"在外要好好吃饭,别委屈自己。"
苏颖看着那沓钱,忽然明白了。这笔钱里藏着父亲的买断。
她终于,要开始属于她自己的、不知前路如何的、孤独的远行了。
开学后不到一个月,父母去民政局办理了离婚手续。像完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日常事务。
车库里的冷风把苏颖从回忆里拽回来。
脸上的泪水早已干涸,只剩下紧绷的皮肤和酸涩的眼眶。她抬起头,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三十二岁的女人,保养尚可,但眼神疲惫,脸色苍白。
2018年的此刻,她坐在自家车的驾驶座上,心境竟和2001年那个腊月的十五岁小女孩重叠。
原来命运早已埋下伏笔。她拼尽全力想选一条不同的路:逃离A省县城,逃离过去,嫁给温和儒雅、从不过问她过往的周明,以为能摆脱宿命,能斩断那条代代相传的隐忍与沉默的链条。
却没想到,多年后还是走到了母亲当年的境地。
周明的背叛,和父亲当年的所作所为,像两帧重叠的画面,在她脑海里反复闪现。温和的谎言,敷衍的关怀,最后的淡漠。连台词都那么像——
"她太压抑了"
"她还小,不懂事"。
轮回。像一个走不出的圆。
苏颖深深吸了一口气。车库里的空气带着灰尘和汽油的味道,呛得她想咳嗽。但她忍住了。
不能乱。现在是要解决问题。就像公司里那些乱账,门店里那些扯皮的纠纷,她得先冷静,理清楚头绪,找到破局的方法。
她伸手抹掉脸上残留的泪痕,从包里翻出粉饼。打开,小镜子映出她苍白的脸。她仔细地补妆,粉扑轻轻拍在脸上,盖住泪痕,盖住疲惫。又拿出口红,对着镜子,仔细地描画唇线,填补颜色。
镜子里的人渐渐变了。眼底那股慌乱和脆弱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的的坚韧。
她抬手拍了拍脸颊,让僵硬的面部肌肉松弛一些,然后打开车门,冷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清醒的寒意。
她站在那里,忽然想起一件事。十年前那个秋天,她第一次见周明。他替她挡酒,送她回家,说"在我面前你可以不用那么辛苦"。她那时想——这个人温和、稳定、不会伤害她。像一堵不会倒塌的墙。
她当初为什么选择周明,是因为他看起来"安全"吗?
她想起母亲那几十年忍气吞声的婚姻。
母亲忍了一辈子,忍到离婚,忍到一个人拖着行李箱离开那个家。她以为她不会走母亲的路。可此刻站在这里,她发现自己正站在同一条河的岸边,只是河水换了名字。
她不会成为母亲。至少,从今天起不会了。
她当初为什么选择周明,是因为他看起来"安全"吗?
她想起母亲那几十年忍气吞声的婚姻。母亲忍了一辈子,忍到离婚,忍到一个人拖着行李箱离开那个家。她以为她不会走母亲的路。可此刻站在这里,她发现自己正站在同一条河的岸边,只是河水换了名字。
她不会成为母亲。至少,从今天起不会了。只是河水换了名字。
她不会成为母亲。至少,从今天起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