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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失控的边界 电梯门缓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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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门缓缓合上。
镜面映出苏颖强装镇定的脸。粉扑得有些厚了,在冷白的灯光下显得不太自然,像戴了张面具。
电梯"叮"一声,到了。
钥匙在手里攥着,金属硌着掌心,冰凉。
插进锁孔,转动。咔哒。
门内立刻传来瑞瑞欢快的叫喊:"妈妈!你回来啦!"声音脆生生的,像玻璃珠掉在地板上,叮叮当当。
紧接着,小小的身影从客厅冲出来,扑到她身上,撞得她膝盖微麻。
苏颖下意识俯下身,搂住女儿温热的身体。瑞瑞刚洗完澡,头发披散着,带着儿童洗发水的甜香。她把脸埋进女儿柔软的发顶,那股熟悉的味道暂时压下了心口的酸涩,像一剂短暂的止痛药。
"妈妈你工作做完了嘛?"瑞瑞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映着玄关的灯光,像两颗星星。
"做完了呀"。
"你看下我刚才画的画。"瑞瑞立刻转身跑回客厅,拖鞋啪嗒啪嗒敲在地板上,"我画了房子、蓝天、还有大花园,我们都可以住在里面!"
周明系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他手里还拿着锅铲,锅铲上沾着一点酱汁,油亮亮的。脸上带着笑,那种恰到好处的、温和的笑意,像精心调整过角度。
"回来啦?"他的声音也恰到好处,"我还以为你要加一天的班,正想给你打电话问你吃不吃外卖。"
目光在苏颖脸上停留片刻,带着几分刻意的关切,眉头微皱,"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不舒服?"
苏颖的心猛地一缩。
眼前这个男人,十二个小时前还在酒店房间里,用她从未听过的黏腻语调对另一个女人说"我更想吃你"。此刻却能站在这里,系着围裙,拿着锅铲,扮演顾家好丈夫、好父亲的角色。
这算什么?补偿还是伪装?
"没事,有点累。"她避开周明的目光,弯腰去鞋柜里拿拖鞋。手指有些抖,拖鞋拿了两遍才拿稳。直起身时,瑞瑞已经捧着画跑回来了,献宝似的举到她面前。
"可能是最近加班熬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她伸手接过瑞瑞递来的画,指尖捏着画纸边缘,纸很薄,有点扎手。
画上是蜡笔涂的房子,红色的屋顶,黄色的墙,蓝色的天空,绿色的草地。草地上一家三口手拉手,两个大人,一个小孩,都咧着嘴笑,牙齿涂得白白的。旁边还有一朵巨大的向日葵,花瓣是橘黄色的,像个小太阳。
"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我。"瑞瑞指着画上的人,小手指点着,很认真,"我们住在漂亮的大房子里,永远在一起。"
永远在一起。
苏颖盯着画中的一家三口,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画得真好",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周明立刻走过来想扶她的肩膀。可苏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肩膀一偏,躲开了。
"注意,油。"她说,声音有点急。
周明若无其事地收回去。脸上笑容不变,依旧温和:"饭马上就好,有你爱吃的清蒸鲈鱼。"说完转身走回厨房,背影看起来沉稳可靠,围着围裙的样子甚至有些笨拙的可爱。
可在苏颖眼里,那背影只剩虚伪的表演。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像精心设计的台词,等着她配合演出。
餐桌上,周明不停地给苏颖夹菜。鱼肉剔掉刺,放到她碗里:"多吃点,你看你最近都瘦了。"又夹一筷子西兰花:"这个今天炒得超级好吃。"
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裂痕,仿佛昨晚那通录音只是一场噩梦,醒来就该忘了。
他甚至还给瑞瑞讲了个笑话,瑞瑞被逗得咯咯笑,嘴里的米饭差点喷出来。
瑞瑞叽叽喳喳地讲着学校的趣事。说同桌上课偷吃薯片,咔嚓咔嚓响,被老师抓个正着;说自己画的画被美术老师夸奖了;说体育课学了跳绳,她能连着跳二十个了。
小嘴巴一刻也不停,声音像欢快的小溪,在安静的餐厅里流淌。暖黄的灯光洒在父女俩身上,画面温馨,像杂志上的家居广告,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苏颖握着筷子,却没什么胃口。她看着眼前的画面,心里像被撕成了两半。一半想立刻掀翻桌子,质问他为什么,凭什么。
另一半却死死拽着她,提醒她:瑞瑞在笑。瑞瑞的眼睛亮晶晶的,小脸因为兴奋泛着红。这个家还是完整的。
童年的记忆又涌上来,像潮水,猝不及防。
父母离婚后,有次回去,她跟着母亲挤在酒店的员工宿舍。母亲上夜班时,她一个人躺在窄小的床上,听着隔壁床的阿姨打呼噜,听着窗外街道上夜归的车声,整夜整夜睡不着。
偶尔回一趟家,父亲已经再婚,那种寄人篱下、无依无靠的滋味,像冬天的风,钻进骨头缝里。她再也不想体会了。
周明的背叛固然可恨,可至少现在,瑞瑞还有一个完整的家,早上有妈妈送上学,晚上有爸爸接回家。
而她还有一个可以关门、可以锁上的地方。
苏颖,突然理解了母亲。
"妈妈,你怎么不吃呀?"瑞瑞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小姑娘夹了一块鸡翅,小心翼翼放进她碗里,鸡翅上还滴着酱汁,"爸爸做的鸡翅超好吃的!你尝尝!"
"哇,看上去就很好吃"苏颖回过神,看着碗里那块深褐色的鸡翅,习惯性附和一声。
油光发亮,撒着白芝麻。她夹起来,放进嘴里。鸡肉炖得很烂,一咬就脱骨,酱汁的甜咸味在口腔里弥漫。
可她尝不出丝毫滋味。只觉得苦涩。
她抬起头,对上周明试探的目光。苏颖垂下眼,避开那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好吃。"她说。
两个字,轻得像羽毛,却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她决定了。暂时不提。
维持这份虚假的幸福,至少在瑞瑞长大之前。
一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
瑞瑞的话就没停过,周明耐心听着,偶尔插两句,气氛竟然有种诡异的和谐。苏颖大部分时间沉默,只是听着,看着,碗里的饭慢慢冷了,结成团。
饭后周明主动收拾碗筷,端进厨房。
瑞瑞拉着苏颖坐在沙发上,非要给她看新学的折纸。一张彩纸,对折,再对折,翻过来,折角。
苏颖靠在沙发靠背上,听着女儿软糯的讲解,感受着她温热的小手在自己掌心比划。心里的坚冰渐渐融化了一些,露出底下柔软的部分。
或许,就这样装下去也不是不行。她对自己说,像在说服一个倔强的孩子。
周明洗完碗出来,在苏颖身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
"一会我泡壶茶,"他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聊天气,"你想喝绿茶?红茶?花茶?我网上买的茉莉花茶刚到,还不错。"
不出门的周末午后,他俩总是这样。泡一壶茶,坐在阳台的小茶几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琐事。阳光好的时候,光斑会在地板上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茶喝完了,续水,再喝。一下午就过去了。
可今天苏颖一点心情都没有。那些温馨的画面此刻想起来,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失真。
"我不想喝,"她说,"困了,想去睡会。"
说完站起身,没看周明的反应,径直走向卧室。关上门,反锁。世界被隔在外面。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光线昏暗。她没开灯,走到床边坐下。整个下午,她就这样坐着,或者躺着,翻来覆去,像煎锅上的鱼。
脑子里乱成一团。像一堆碎玻璃,在脑子里搅动,每一片都锋利,扎得她疼。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不是嚎啕,只是静静地流,浸湿了枕巾,冰凉一片。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以为自己已经铸就了一层盔甲,刀枪不入。
可到头来,盔甲是纸糊的,轻轻一捅就破。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门铃突然响了。
叮咚——叮咚——
声音格外刺耳,在寂静的屋子里炸开,像一道闪电劈进黑暗。苏颖猛地睁开眼,浑身僵硬,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心脏疯狂跳动,撞着胸腔,震得耳膜发麻。她不敢动,不敢呼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像烙印一样烫在那里。
是杨景皓。他真的找上门来了。
门铃又响了一声。这次更急,叮咚叮咚连着两下,像不耐烦的催促。
苏颖强迫自己坐起来,来到客厅,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门把手。拧开,拉开。
门口站着一个人。
黑色外套,深色裤子,手里拎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塑料袋是红色的,上面印着"特产"两个金色的大字,在楼道灯光下反着光。
是杨景皓。
他抬起头,看见苏颖,笑了。那笑容很温和,甚至有些腼腆,眼角有细细的纹路。看起来人畜无害,像个普通的、帅气的中年男人,来拜访老邻居,带着一点土特产,礼貌,客气。
"颖妹,又见面了。"杨景皓开口。
话音刚落,电梯"叮"一声响了。门滑开,周明和瑞瑞从里面走出来。瑞瑞手里拿着羽毛球拍,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有汗。周明牵着她的手,正低头说着什么。
两人走到门口,看见站在那里的杨景皓,都愣住了。
周明脸上的笑容顿住,看了看杨景皓,又看向苏颖,眼神里满是疑惑:"小颖,这是?"
苏颖站在原地,浑身冰凉。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眼前的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的梦。
杨景皓的目光从周明身上移开,落在苏颖脸上,像在打量一件属于自己的物品。然后他弯下腰,把那些塑料袋放在地上,动作熟稔得像回自己家。
"我叫杨景浩,是颖妹老家的邻居,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直起身,对周明笑了笑,伸出手。
"这次来江市考察项目,特意过来看看她和孩子。你就是周明吧?嗨,你们孩子都这么大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等着。然后又转头看向瑞瑞,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流露出一种感慨的神情:"长得真像颖妹小时候。"
周明连忙伸出手,和杨景皓握了握。握得很短,一触即分。
"噢,欢迎欢迎",现在的站位很尴尬,杨景皓堵在门口,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客人。
"赶紧进屋,咱进屋聊。"周明说。
苏颖的手指在身侧攥得紧紧的。指甲陷进掌心,疼得她清醒了几分。
杨景皓的出现,像一把钥匙,插进了她锁死的记忆之门。
她深吸一口气。她强迫自己挤出一个表情,嘴角往上扯,肌肉僵硬得不像自己的。
"是,"她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我们是老邻居……好久不见了。"
她顿了顿,然后她侧了侧身,让开门边的位置,动作机械得像木偶:"快进屋。"
话出口的瞬间,她知道自己踏进了一个无法回头的境地。像一辆没有刹车的车,朝着悬崖,呼啸而去。
那一天,苏颖才知道,一个家庭的崩塌不是从外人的闯入开始的——而是从内部一个沉默的人决定不再沉默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