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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监控中的秘密 周六,江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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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江市,放晴。
上午的阳光白晃晃地泼下来,晒在车身上,烫得指尖发疼。苏颖坐在驾驶座上,手指悬在方向盘上,迟迟没动。
车停在维也纳酒店对面的马路边,隔着两条车道,能清晰看见酒店门口旋转的玻璃门。
她从早上四点就醒了,睁着眼看天花板,看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从灰白变成金黄。脑子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去,跟杨景皓说清楚,让他滚,永远别再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可声音虚得像飘在风里。
别去。另一个声音立刻反驳,尖锐得像针。万一他把那些事抖出来呢?周明知道了怎么办?瑞瑞怎么办?好不容易抓住一点安稳,难道要因为这个人,全都毁了?
她攥着手机,屏幕上是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指尖的汗把屏幕洇得发潮。
昨晚,她反复编辑短信,又反复删掉。"别再来找我"太轻了,像棉花砸在石头上。"否则我报警"又太重,她不敢。一想到要面对警察,要被警察盘问细节,要被周明用探究的眼神审视,她就浑身发抖。
最后她还是发动了车。不是妥协,是想了断。
她得亲眼看着杨景浩,看着他那张脸,亲口告诉他:过去的事我没忘,但是我要新的生活。
她要让他知道,她现在有自己的生活,有要守护的人,谁也别想再把她拖回那个深渊。
车缓缓驶进酒店停车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停下。
引擎熄灭的瞬间,周围的安静猛地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心跳突然变得很响,咚咚,咚咚,撞着耳膜。
她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手指在拨号键上方悬着,抖得厉害。
算了,不上去。
让杨景浩下来,在车里谈。密闭空间,他不敢乱来。
对,就在车里说清楚。
刚要点下去,又停住了。万一他耍赖呢?万一他威胁她呢?得留个证据。
车载监控。对,前后左右都能拍到,还能录音。
这个念头像根救命稻草,突然从混乱的思绪里浮出来。
苏颖很少碰这些电子设备,家里路由器怎么设置,监控怎么调,电视怎么连网络,全是周明一手包办。他总笑她是"科技盲",她也乐得不管,省心。
她俯身打开副驾驶前的小抽屉,在一堆证件和票据里翻找。行驶证,保险单,保养手册,最后在底下摸到一个小笔记本。黑色硬皮,巴掌大,一直放在车上,方便记些琐事。
翻开,字迹工整,一行一行。保养日期,保险到期时间……翻到中间,找到了:"车载监控密码:账号sy0123,密码 Zruirui520"。
照着输进去,APP界面跳出来。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图标,她分不清哪个是实时画面,哪个是回放。手指胡乱点着,因为紧张,指尖发颤,不小心点进了"原始记录"——那是按日期排序的行车轨迹和录音存档。
苏颖皱着眉,正想退出,目光却被昨天的日期锁住了。
10月19日,周五。
昨天下午,还不到下班时间,周明的电话就打来了。
"颖颖,我这边临时有个会,可能要加班到很晚,你们先吃饭,别等我。"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带着一丝歉意,"忙完我就回去。"
她信了。她从来都信他。
于是自己带着瑞瑞去吃了孩子最爱的儿童套餐,薯条沾番茄酱,吃得满手都是。睡前瑞瑞缠着她讲故事,她讲了《小王子》,讲到小王子离开玫瑰时,心里莫名堵了一下。
到夜里十二点,周明才回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很轻,开门,换鞋,洗手间的灯亮了一会儿,很奇怪,没有洗漱的声音。他钻进被窝时,身上带着淡淡的香水味——甜腻的花香,混着一点柑橘调,不是她用的任何一款。
她当时问了一句:"开的啥会,这么晚。"
周明含糊地应着:"不知道领导怎么想的,形式主义。"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睡了,累死了。"
她没再问。习惯了。
这些年,她习惯了不追问,习惯了把疑虑咽进肚子里。她怕追问会变成争吵,怕争吵会撕开那道她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
可现在,车载监控的行车轨迹上,清清楚楚——周五下午17点五十六分,周明的车开往市中心的主干道,穿过两个红绿灯,驶进了一家酒店的地下停车场。晚上十一点二十分,车才离开。先去了东二环的一个小区,停了大概十分钟,然后才掉头,开回他们住的小区。
苏颖的手指冰凉。
不是冷,是那种血液突然被抽干的冰凉,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脏。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才颤抖着点开了那段时间的录音。
一开始是沉默。只有车辆行驶的沙沙声,很平稳。车载电台关着,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很轻。
这种安静持续了几分钟,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然后,开门声,一个女声响起,年轻,甜腻,带着笑:"还是去上次那个酒店?"
苏颖认得这个声音。
今年6月,周明顺路送一个新同事回家,她在小区门口碰见过。女孩从副驾驶下来,长发,大眼睛,笑起来两个梨涡,活泼得像只小麻雀。
周明介绍说:"小赵,我们单位新来的。"
"女孩脆生生地喊她"苏姐",眼睛弯弯的。
那瞬间,苏颖心里像被细针扎了一下。不是嫉妒,是自卑。
她看着女孩青春洋溢的脸,看着周明脸上自然的笑容,忽然觉得自己的沉默、自己的克制、自己那些小心翼翼维持的距离,是多么沉闷无趣。
她是不是真的太老了,太闷了,连给周明一点新鲜感都做不到了?
周明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
那声音她太熟悉了,温和,耐心,温柔得近乎宠溺,
"是呀,你不是说喜欢那个酒店的香味嘛。"
"嗯嗯,一会就点个餐,在酒店吃吧,我想吃寿司。"女孩的声音更娇了,拖着尾音。
"好,你想吃什么,都给你点。"周明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苏颖陌生的黏腻。
"我更想吃你。"
"一会让你吃个够。"女孩轻笑,然后话锋一转,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要不今晚别回去了。"
"我也想一直陪着你,不是怕她多心嘛,你是知道的。"周明连忙接话,语气里有讨好的意味,"你一直都很体谅我,你快看看,还想吃什么。"
那女孩"哼"了一声,抱怨里带着撒娇:"嗯,对对对,我最体谅你。哎,你说,她要是发现了咱俩的事情,会不会跟你闹离婚呢?"
"你想什么呢,咱们不是说过不讨论这个话题嘛。她太压抑了,不提她。"周明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谈论天气。
苏颖的心猛地往下沉,一直沉,一直沉,沉到看不见底的深处。
"明哥,你还爱她吗?"女孩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试探。
"也不是……"周明的声音有些含糊,像在斟酌词句,"她挺好的,就是太闷了。而且,瑞瑞还小。"
挺好的。太闷了。瑞瑞还小。
十个字,像十把刀,精准地捅进苏颖心里最软的地方。
原来她的"好"只是"不添麻烦",原来他的坚持只是为了瑞瑞。她嘴角扯了扯,想笑,却只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眼泪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她死死咬着牙,不让它掉下来。
不能哭。哭了就输了。
"哎呀,怎么氛围还伤感起来了。你俩好好的,咱俩现在这样也挺好的。"女孩的声音软下去,带着某种暗示。
看来周明和那女孩直接就是各取所需。
"当然了。"周明笑了,那笑声苏颖很陌生。
随即是一段沉默。再是停车的声音。
"你把东西拿好,房间已经定好了,你先上去登记,我去买点东西就上来。"
"好"
谈话到这里戛然而止。后面是车辆熄火的声音,开门,关门,脚步声远去。再然后,就是一片死寂,只有设备运转的微弱电流声,滋滋,滋滋,像某种嘲弄。
苏颖坐在车里,浑身冰凉。
她已经不想再听10点以后的那段录音了。
苏颖忽然觉得很可笑。她曾经以为终于可以拥有幸福。
可到头来,最信任的人,举着刀,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捅了进来。
电子屏幕暗了下去。苏颖盯着那片黑色,盯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才缓缓抬起头。
车窗外,维也纳酒店的旋转门还在转,有人进去,有人出来。
阳光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她忽然觉得,去见杨景浩,变得毫无意义。
跟他吵?跟他闹?告诉他她现在有多狼狈?让他看笑话吗?
没必要了。
苏颖缓缓发动汽车。引擎低吼一声,仪表盘亮起微光。车驶出停车场,汇入马路上的车流。
经过维也纳酒店门口时,她没有转头,没有看一眼那栋高耸的建筑。
杨景浩的威胁还在,但此刻,她已经不在乎了。
阳光透过挡风玻璃,明晃晃地照在她脸上。她抬手挡了挡,眼角终于滑下两行泪。
要不是她的车开去保养,今天开了周明的车,还真没办法发现这个秘密。
永远蒙在鼓里,多好。她忽然笑了一声。
车窗外的风景飞快倒退,高楼,树木,行人,像一部倒放的电影。苏颖踩着油门,车速越来越快。
她所谓安全的世界,在这个晴朗得刺眼的周六上午,彻底崩塌了。无声无息。
阳光透过挡风玻璃,明晃晃地照在她脸上。她抬手挡了挡,眼角终于滑下两行泪。不是号啕大哭,只是静静地流,滚烫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方向盘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要不是她的车在保养,还真没办法发现这个秘密。永远蒙在鼓里,多好。
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封闭的车厢里,像玻璃碎掉的声音,短促、尖锐、戛然而止。
车窗外的风景飞快倒退,高楼,树木,行人,像一部倒放的电影。苏颖踩着油门,车速越来越快。
她所谓安全的世界,在这个晴朗得刺眼的周六上午,彻底崩塌了。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