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枷锁》生而为猫猫

18、走钢索的人 人啊，总会

　　人啊，总会叛逆一回。
　　审讯室的灯光惨白。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陈旧烟草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惶恐气息。
　　周明坐在其中，指尖冰凉，微微颤抖。警察低头翻看着记录本，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这死寂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问题反复凿击着他已然麻木的神经。
　　在三十五年来，他的人生轨迹一直像一条平缓而清晰的河流，沿着既定的、安全的河床，平稳向前。父母是中学教师，家教严格但不失慈爱。他按部就班地读书、工作，性格温和，不与人争抢，在同龄人眼中算得上"靠谱"。
　　大二那年，认识了同系的初恋女友。女孩也是南方人，温婉秀气，两人一起上自习，一起去食堂，在樱花树下散步，在图书馆的角落分享一副耳机。那段感情纯粹而美好。
　　毕业时，女孩申请了国外名校，选择了远渡重洋。两人在机场平静地道别，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只有深深的祝福和一丝淡淡的怅惘与遗憾。他知道，有的人，注定是过客。
　　后来谈过一个女朋友，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合适"。可相处了六个月，他总觉得缺了什么。最后是他先提了分手。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天在下小雨，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他发现自己并不难过。他到底是太成熟了，还是太凉薄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好像从来没有为任何人真正停下来过。
　　他一度以为，自己的人生大概就会这样，沿着一条清晰却略显寡淡的轨迹走下去。
　　直到在那个朋友的婚礼上，他看到了身旁的苏颖。
　　她安静地坐在喧闹的人群里，像一朵开在池塘边的睡莲。新人敬酒时，她被起哄着要喝酒，脸上带着窘迫和慌乱，像受惊的小鹿。周明几乎是未经思考就站了起来，端起酒杯挡在她面前。他转过头对她说"没事"的时候，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冲动——他想保护她。
　　这种冲动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他不是没有保护过别人，但那种感觉通常是"应该做的"，而此刻是"必须做的"。
　　他开始追求她，耐心而温和。他说过，"苏颖，你不用急着回应我。我们可以慢慢来，按你舒服的节奏。"
　　这句"慢慢来"，像一颗定心丸，让她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
　　他发现，苏颖和他以前认识的所有女孩都不一样。她独立得让人心疼，却又在某些时刻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像一本装帧素雅却内容复杂的书，需要他极有耐心地去翻阅、去理解。而这个过程，对他而言，竟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吸引力和满足感。可这本书的前言写了八年，他始终没有读到正文。
　　2012年冬天，他们结婚了。
　　他有一份稳定且有发展空间的工作，一个美丽娴静的妻子，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儿，一套还在还贷但足够温馨的房子。
　　在江市这个大城市，他凭借自己的努力和选择，拥有了许多人羡慕的、标准的中产生活模板。岳父岳母对他也十分满意。在同事朋友眼中，他是人生赢家，家庭事业双丰收。
　　日子像涓涓细流，平静地流淌。起初，他对这种平静甘之如饴，觉得这就是幸福最本真的模样。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三年，也许是五年之后，那股潜藏在水面下的、名为"不甘平淡"的暗流，开始悄然涌动。
　　每天醒来，是相似的清晨；上班，处理相似的工作；下班，回到相似的家，吃着相似的饭菜，陪女儿玩一会儿，然后各自休息。周末，无非是带孩子去公园、商场，或者看望父母。
　　生活像被设置好了程序的机器，精确，稳定，却也……乏味。
　　苏颖依旧温柔安静，可他们之间的话题，渐渐局限于孩子、家务、父母身体、工作琐事。他依然爱她，爱这个家，但这种爱，更像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和责任，少了最初那种悸动和澎湃。
　　他有时会想起大学的初恋，那种纯粹又带着遗憾的青春恋情；会想起那个"不来电"的前女友，如果当时将就了，现在的生活又会如何？但这些念头都只是一闪而过。
　　直到去年，单位新招进来一批应届毕业生。赵薇薇就是其中之一，被分到了他所在的项目小组，由他负责帮带。
　　赵薇薇和苏颖，像是来自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苏颖是安静的湖，赵薇薇是跳跃的溪。她二十三四岁的年纪，青春逼人，性格活泼开朗，甚至有些大大咧咧。爱笑，笑声清脆，像铃铛。对什么都充满好奇，有问不完的问题。
　　她不像苏颖那样心思细腻敏感，相反，她直接，热烈，她会在他加班时，"顺手"给他带一杯咖啡，贴上手绘的可爱表情标签。她会在微信上，事无巨细地跟他分享生活里的小事。
　　起初，周明只把她当做一个需要关照的、活泼的后辈。变化发生在一个多月前，一个周五的傍晚。
　　临下班时，忽然下起了暴雨，豆大的雨点急促地敲打着玻璃窗，天色瞬间阴沉下来。同事们纷纷抱怨着天气，商量着怎么回家。周明处理完手头最后一点事，拿起伞准备离开时，看见赵薇薇还坐在工位上，对着窗外的大雨发愁。
　　"没带伞？"他走过去问。
　　赵薇薇转过头，垮着一张脸："早上出门太阳还好大的，谁知道突然下这么大。打车软件排队一百多号，地铁站走过去也得淋成落汤鸡。"
　　周明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窗外丝毫没有减弱迹象的暴雨，随口道："我开车了，顺路送你一段吧。"
　　赵薇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吗？谢谢明哥！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去车库的路上，雨声哗啦，敲打着停车场的水泥顶棚。坐进车里，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世界瞬间变得安静而私密。赵薇薇身上淡淡的、带着果香的清新气味，在密闭的车厢里弥漫开来，不同于苏颖身上那种更沉静的气息。她似乎有些兴奋，话比平时更多，叽叽喳喳地说着这周工作的趣事。
　　车子驶入雨幕，雨刷器规律地摆动，刮开挡风玻璃上源源不断的雨水。
　　在一个漫长的红灯前，赵薇薇忽然安静了下来。她转过头，看着周明认真开车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
　　周明察觉到她的目光，偏过头："怎么了？"
　　赵薇薇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她直视着周明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在雨声和引擎声的背景音里，清晰得如同一记鼓槌，敲在周明心上：
　　"周明哥，我喜欢你。从进公司第一天，你耐心教我东西的时候，就喜欢了。我知道你有家庭，有孩子，我说这些可能很不应该，很傻……但我就是控制不住。我从来没遇到过像你这么好的人，成熟，稳重，有才华，又温柔……我不用你回应什么，我就是……想告诉你。"
　　周明完全愣住了。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骤然收紧，心跳漏了一拍，随即疯狂地跳动起来。
　　是幸喜！
　　她眼中的爱慕和期待，如此赤裸与滚烫，像一簇火焰，瞬间点燃了他内心深处那片沉寂已久、连自己都未曾仔细审视过的干渴荒原。
　　它不关乎责任，不关乎合适，只关乎最本能的吸引和被需要。他甚至没有思考，没有权衡利弊。
　　在赵薇薇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眸注视下，在她那句"我就是想告诉你"的回响中，他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使着，松开了方向盘，伸出手，捧住她的脸，然后，低下头，深深地吻住了她。
　　那个吻，带着雨水的潮湿气息，带着车厢内暖气的温热，更带着一种背叛的刺激和禁忌的甘美。赵薇薇起初似乎惊住了，身体僵硬了一瞬，但随即，她便热烈地回应了他，手臂环上他的脖颈，生涩却大胆。
　　直到后面传来催促的喇叭声，周明才猛地惊醒，松开了她。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绿灯早已亮起，周明手忙脚乱地重新挂挡，车子有些狼狈地冲了出去。
　　那晚之后，有些事情彻底改变了。
　　周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和分裂。他依然每天回家，面对苏颖和瑞瑞，努力扮演好丈夫和父亲的角色。可他的心，有一半已经飞走了，飞向了那个年轻、鲜活、对他充满炽热爱恋的赵薇薇。
　　他贪恋赵薇薇带给他的那种强烈的、被需要被崇拜的感觉，贪恋她毫无保留的热情和直白的爱意，那让他感觉自己重新变得年轻，充满活力。他也沉迷于那种隐秘的、偷尝禁果般的刺激和快感，那是对他多年来一成不变、循规蹈矩生活的一种叛逆和宣泄。
　　但另一方面，强烈的罪恶感和对家庭的愧疚，又时时啃噬着他。
　　他试探过赵薇薇。在一次温存过后，他抚摸着她的头发，语气复杂地问："薇薇，我们这样……以后怎么办？你知道，我不可能……"
　　赵薇薇靠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闻言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明媚又带着点狡黠的笑容："明哥，你想那么多干嘛呀？我又没逼你离婚。我喜欢你，能和你在一起，哪怕只是偶尔，我就很开心了。咱们快乐一天算一天，不好吗？"
　　她说得如此"懂事"，如此"豁达"，甚至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洒脱。
　　赵薇薇的态度，仿佛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
　　他就像那个著名的比喻里，同时拥有了"白玫瑰"与"红玫瑰"的男人。
　　直到此刻。
　　直到他坐在这间冰冷的审讯室里，手上仿佛还残留着赵薇薇皮肤的触感和那甜腻的香水味，而警察冰冷的声音，正将他精心维持的世界，彻底砸得粉碎。
　　"姓名？"
　　"周明。"
　　"职业？"
　　"江市XX局，信息中心，工程师。"
　　"和刚才那个女人什么关系？"
　　"……"
　　周明张了张嘴，低声说出"同事"的称谓，喉咙像是被粗糙的砂纸堵住，火辣辣地疼。
　　警察不再追问，只是低头，在记录本上刷刷地写着什么。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审讯室上方那个惨白到没有一丝温度的日光灯管。
　　他脚下的钢丝，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