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枷锁》生而为猫猫

17、坠夜 日子像沾了

　　日子像沾了胶水的车轮，缓慢而沉重地向前滚动。
　　瑞瑞已经被接了回来。小姑娘似乎长胖了一点点，脸颊红扑扑的。家，因为孩子的回归，多了些声响和活气。瑞瑞的笑闹声，电视里动画片的音乐，暂时冲淡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在回家的第三天晚上，瑞瑞抱着她的毛绒兔子，走进主卧。苏颖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用指腹一点一点按压着面霜。
　　"妈妈，"瑞瑞靠在墙上，小声问，"爸爸为什么不回房间睡觉了？"
　　苏颖按压的手指猛地一顿。镜子里的脸，瞬间褪去了最后一点血色。
　　她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表情，转过身，对女儿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瑞瑞宝，爸爸最近工作特别忙，经常要加班到很晚才回来。妈妈睡眠浅，爸爸怕回来时吵醒妈妈，所以暂时在客房睡几天。等爸爸忙过这阵子就好了。"
　　瑞瑞仰着小脸，清澈的眼睛看着她，似乎在分辨这话里的真假。过了一会儿，她才"哦"了一声，点点头。她抱着兔子，蹭到苏颖身边，小声说："妈妈，那我能陪你睡吗？这样妈妈就不孤单了。"
　　她伸手，将女儿柔软的小身子搂进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孩子的发顶，呢喃："嗯，当然可以呀，今天妈妈就让瑞瑞陪着睡。"
　　周明确实"忙"了起来。或者说，他更加不愿在家里多待，他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下班时间到了，他常常并不立刻离开办公室，而是对着电脑屏幕上毫无意义的数据或报表，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直到夜色彻底吞没窗外的城市。或者，驱车在拥堵的车流里漫无目的地兜圈。
　　这天又是如此。周五的傍晚，空气里浮动着周末即将来临的、微妙的躁动。周明处理完最后一份无关紧要的邮件，关掉电脑。办公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零星几个加班的，敲击键盘的声音在空旷的隔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
　　微信列表里，那个被他置顶、却又许久没有点开的对话框，安安静静地躺在最上方。往下滑，是几个工作群，还有一些无关紧要的推送。再往下……指尖停顿在一个名字上。
　　赵薇薇。
　　头像是一张对着镜子的自拍，角度巧妙，笑容明媚，带着这个年纪女孩特有的、毫不掩饰的张扬。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一周前，是他简短回复的一个"嗯"字，终结了对方关于某个方案细节的询问。之后，便再无联系。
　　他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悬停了几秒，然后点了进去。聊天记录往上翻，大多是不咸不淡的工作交流，夹杂着一些她偶尔发来的、看似无意的生活分享。以前，他会觉得这些分享带着隐秘的满足。现在再看，只觉得索然无味，甚至有些可笑。
　　可今晚，心底那股积压了许久的、无处宣泄的憋闷、烦躁，像是找到了一个薄弱的突破口。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然后，指尖在屏幕上敲击。
　　"下班没？"
　　发送。
　　几乎是在消息显示送达的下一秒，对话框上方就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很快，回复跳了出来。
　　"没有，你还没下班吗？（可爱表情）"
　　周明盯着那个跳跃的表情符号，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他继续打字："刚忙完。约？"
　　这次，"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持续了稍长一点时间，似乎在斟酌。然后，消息弹出：
　　"好呀~想去哪？我知道有家清吧还不错，很安静。"
　　周明回复："不想喝酒。"
　　"懂，你车上等我，我一会过来。（吻）"
　　周明盯着那个"懂"字，眼底的波澜渐渐沉静下去，变成一片了无生气的冰冷。他收起手机，拎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地下车库，他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等了一会。赵薇薇很自然地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动作娴熟得仿佛已经做过无数次。
　　车子启动，缓缓滑出车位，汇入夜晚依旧繁忙的车流。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周明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下颌线绷得有些紧。赵薇薇也没有刻意找话题，只是偶尔侧过脸，偷偷看他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嘴角始终噙着一抹羞涩又满足的笑意。到达酒店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周明将车开下斜坡，驶入郊区酒店的地下停车场。灯光昏暗，空气里弥漫着轮胎摩擦地面和淡淡汽油的味道。停车场里车辆不多，显得空旷而安静。他找了个靠里的角落车位，缓缓停了进去。
　　熄火。
　　引擎声停止，世界瞬间陷入一种更深的寂静。只有车内空调还在发出轻微的嘶嘶声，以及两人似乎陡然清晰起来的呼吸声。
　　赵薇薇慢慢转过头，看向周明。周明依旧看着前方空无一物的水泥柱子，侧脸在仪表盘微弱的光芒下，显得格外冷硬，甚至有些……阴郁。
　　她咬了咬下唇，像是鼓足了勇气，轻轻伸出手，指尖试探性地、极轻地碰了碰周明放在方向盘上的手背。
　　周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没有立刻抽开。
　　她侧过身，更靠近他，仰起脸，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丝颤抖，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明哥……"
　　周明终于转过头，看向她，伸出手，用带着薄茧的拇指抚过她水红色的唇瓣。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审视和玩味，却又奇异地充满了煽动性。
　　赵薇薇像是被蛊惑了，她闭上眼睛，主动迎了上去，吻住了他的手指。然后，顺着他的手臂，一点点靠近，最终，吻上了他的唇。
　　很快，这个吻就变得激烈而深入，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味道。周明的手臂收紧，将她牢牢锁在怀里，另一只手插进她柔顺的长发，固定住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昏暗的车厢里，温度骤然升高。粗重的喘息，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唇舌交缠的水声，交织成一段隐秘而禁忌的乐章。
　　不知过了多久，这个漫长而激烈的吻才勉强告一段落。赵薇薇的脸红得几乎要滴血，眼神迷离，"明哥……"赵薇薇的声音带着娇媚，"我们……上去吗？"
　　两人各自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服和头发。推开车门。
　　酒店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赵薇薇脱下浅粉色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转过身，看向站在房间中央的周明。昏暗的光线里，他的轮廓有些模糊，看不清表情。
　　周明看着她。年轻女孩姣好的面容，精心修饰的眉眼，刻意柔化的姿态。他迈开脚步，走向她。步伐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
　　然后，他低下头，再次吻住了她。这一次的吻，不同于车里的激烈，而是带着一种缓慢的、近乎残忍的研磨。
　　赵薇薇闭上了眼睛，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将自己彻底交付出去。两人纠缠着，跌跌撞撞地挪向那张铺着洁白床单的大床。
　　而就在这情欲升腾、理智涣散的时刻——
　　"砰砰砰！"
　　沉重而急促的敲门声，像惊雷一样骤然炸响在寂静的房间里，盖过了所有暖昧的声响。
　　两人动作同时僵住。
　　赵薇薇吓得低呼一声，猛地推开周明，惊慌失措地抓过被子裹住自己。周明也瞬间清醒，快速抓起地上的衬衫套上，扣子都来不及扣好，脑子里飞速转动——是谁？酒店服务员？不可能这样敲门。难道……
　　"砰砰砰！"
　　敲门声再次响起，更加用力，伴随着一个严厉的、不容置疑的男声："警察！开门！例行检查！"
　　警察？！
　　周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赵薇薇更是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捂住嘴，眼里满是惊恐的泪水。
　　"快开门！再不开门我们强制进入了！" 门外的声音带着警告。
　　周明知道躲不过去了。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定了定神，走到门后，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门外确实站着两个穿着制服、面色严肃的警察。他手指颤抖着，拧开了门锁。
　　门被从外面推开。两名警察走进来，目光锐利地扫过凌乱的床铺，衣衫不整的周明，以及裹着被子、缩在床头瑟瑟发抖的赵薇薇。空气里尚未散尽的暖昧气息和眼前的情景，让一切不言自明。
　　"身份证拿出来。"为首的警察声音冰冷，公事公办。
　　周明僵硬地转身，从丢在地上的西装内侧口袋里取出身份证。手指冰凉，几乎握不住那张薄薄的卡片。赵薇薇也颤抖着，从自己的包里翻出身份证递过去。
　　警察接过，仔细看了看，又抬眼打量了他们一番，尤其是看了看赵薇薇明显年轻许多的脸。另一个警察则开始简单检查房间，看了看垃圾桶，又看了看散落的衣物。
　　"你们是什么关系？"警察问，目光如炬。
　　周明喉咙发干，声音沙哑，脱口而出："同、同事……"
　　"同事？"警察挑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质疑，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在酒店房间里，这样？"
　　周明语塞，额头冒出冷汗。赵薇薇更是把头埋得更低，小声啜泣起来。
　　"行了，别说了。"警察收起他们的身份证，"涉嫌□□□□，跟我们去派出所接受调查。把衣服穿好，动作快点！"
　　最后几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周明如遭雷击，脑子一片空白。□□□□？!
　　他猛地抬头想解释："警察同志，我们不是，我们是……"
　　"是不是，回所里再说！"警察打断他，语气严厉，"现在，立刻，穿好衣服，跟我们走！"
　　周明知道，任何辩解在此刻都苍白无力。他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赵薇薇，再看看自己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一股巨大的、灭顶的耻辱和恐慌将他彻底吞噬。
　　两人在警察的押送下，低着头，走出了房间。
　　警车就停在酒店门口，红蓝警灯无声地闪烁，在夜色中格外刺眼。他们被分别带上车。车门关上的闷响，像最后的审判槌音。
　　就在周明被押上警车，警车缓缓启动，驶离酒店门口的时候。马路对面，一棵行道树浓重的阴影下，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的人，缓缓放下了举着的手机。手机屏幕上，定格着周明和赵薇薇被警察带出酒店、押上警车的清晰画面，连周明那惨白失神的脸和赵薇薇慌乱哭泣的样子都拍得一清二楚。
　　鸭舌帽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满意的弧度。
　　黑影收起手机，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身后更深沉的黑暗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那辆闪烁着红蓝灯光的警车，载着周明和赵薇薇，朝着未知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