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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逢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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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简栖盯着那些照片久久不能平静。
就在刚刚他也回到家,一进门就看到父亲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脑感慨。
梁悦今晚在医院值班,家里只有他们爷俩,赵简栖边换鞋边问:“爸,你看什么呢?”
赵树阔抬手让他过来一起看,赵简栖走近看到电脑的一端插着一张硬盘,屏幕上是他不记得什么时候拍过的照片。
“本来是要找公司要用的纸质文件,结果翻到了这个,你看吧,我去给你洗点水果。”
赵树阔起身走向厨房,留下赵简栖一张张翻阅,直到看到楚了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上。
那是张两家的合影,上面的时间显示是去年的跨年夜,时间才过了不到半年。
照片中他和楚了站在中间,两位母亲站在各自孩子的旁边,最外侧是两位父亲,大家脸上都带着笑容,赵简栖仔细观察,发现照片中自己的头和身体不知为何好像往楚了的方向倾斜了一点。
赵简栖没多想,点了一下鼠标,图片跳转到下一张。
还是两家的合照,只不过照片显示的时间是前年的跨年夜,赵简栖这才想起来,应该是从他和楚了小学被分到一个班后,两位母亲就约定好以后跨年两家一起过,于是不管跨年夜当天是去谁家吃的饭,两家最后总要合影一张。
但此时赵简栖又注意到,这张照片中,自己的头和身体依旧偏向楚了。
巧合吗?
他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心中那扇一直没能打开的门,好像被风轻轻吹开了一点缝。
赵简栖点鼠标的手指逐渐加快,合影一张张划过去,从去年开始,前年,大前年……最终停在第一年。
他不再点击下一张,右手悬在那里,左手握成拳状抵在唇上,眉头微皱,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后知后觉的答案让他的心脏仿佛被人捏住无法呼吸。
从小学一年级到现在,十多张照片,每张照片中,自己身体无一不是下意识靠近楚了。
赵树阔端着一盘水果走过来,看着电脑上的照片,再看看赵简栖有些错愕的表情,只当儿子震惊于时间过得之快。
他将果盘放到茶几上,然后坐在赵简栖旁边,指着图片里两个脸上还有婴儿肥的小孩说道:“你看你和楚了那时候多小,多可爱,岁月不饶人啊……”
赵简栖几乎是脱口而出:“楚了现在也很可爱啊。”
“……”
赵树阔怔住,片刻后有些无语地说道:“我说的是我们几个大人,你们才多大啊,用得上‘岁月不饶人’这几个字吗?”
“还有,”他继续说道:“楚了那叫有气质,人家的身高用可爱来形容明显很违和。”
赵简栖本想接着反驳,但又怕父亲品出什么别的,只好沉默着点头附和。
“没什么其他的事我就先回屋了。”他拎起书包挎在肩上,起身向卧室走去。
“等等。”
赵简栖心中一紧,握着书包带的手不自觉加紧,愣是没敢回头。
赵树阔起身上前一步:“诺,果盘拿进去吃。”
赵简栖松了一口气:“好。”
来到卧室,将果盘和书包都放下,赵简栖想起在学校杨择臣问自己的那几个问题。
不过他好像已经不需要了。
因为身体是骗不了人的,他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和下意识的反应,在看到那十一张照片的一刻得到了归宿,原来长大后困惑的事情,小时候的自己早就给出了答案。
他对楚了好,不是因为梁悦的话,不是因为从小一起长大,不是因为会预料到她有一天会为自己出头。
而是因为——
这份藏在习惯下的感情,其实很早就出现了,早到那时的赵简栖还不明白什么是“喜欢”时,就已经在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是他自己阴差阳错将这份感情理解成习惯,浇错了水,施错了肥。
但只要给予植物水和养分,它迟早都会破土而出。
于是许多年后,这颗心里的种子在后台听到楚了声音的那一刻得以生根发芽,重见天日。
而当杨择臣的那几个问题被抛出来的那一刻,赵简栖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只是面对感情这种捉摸不透的事物,赵简栖需要再有个人推他一把,让他再确定些。
他没想到这个人会是小时候的自己。
可他很快反应过来一个现实问题:这段感情,好像怎么走都是死胡同。
毕业后自己就要去德国留学,听说那里延毕是常态,自己不知道几年才能回来,即使很幸运刚好楚了也喜欢他,他也是没办法向她表达心意的。
怎么能让楚了刚谈恋爱就不得不接受异地,甚至是异国呢,隔着时差,连最基本的沟通都成了问题。
她一切需要他的时刻,他都没办法出现,特殊的节日也没办法一起庆祝,他舍不得让楚了经历这些。
这么来看,楚了不喜欢他反而是最好的情况。
可如果楚了不喜欢他,好像也那么舒服,自己难免会失落。
赵简栖抬手拨开窗帘,深夜万籁俱寂,薄云遮遮掩掩,漏出的月光若隐若现,窗外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投下昏黄摇晃的光圈,钝痛从心脏蔓延至指尖。
喜欢一个没有可能的人,原来是这样。
赵简栖自嘲,这难道是老天对自己迟钝的惩罚吗,让确认心意和无能为力发生在同一天。
早一点发觉,兴许自己就不会同意母亲出国的想法;晚一点发觉,知道为时已晚也就没那么不甘心。
早一点晚一点都有救,可偏偏是现在,偏偏还有一年的时间留给他无能为力。
他还能做什么?
难道要劝说自己不要再去喜欢楚了吗?
窗外的云层逐渐散去,满月一点点变清晰,赵简栖叉了一块苹果放进嘴里。
想都别想。
还有一年,还有一年可以陪在楚了身边,那就好好珍惜吧,比起不知结果的未来,不如把握当下拥有的一切,但要做到和从前一样看待楚了,貌似还有点难度,毕竟这段关系至少在他单方面看,已经变了。
不能让楚了起疑,要是楚了知道自己的心意,以她的性格,一定会自动远离避免双方都为难。
今晚将是个难眠之夜。
于是第二天早上,赵简栖强撑着跟刚上车的楚了说了声“早”,然后就抱着书包补觉,等到了学校才发现,自己的头竟不知何时靠在了楚了的肩膀上。
怪不得睡着的时候总是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像是洗发水的味道。
赵简栖瞬间弹起,看见楚了正坐得笔直,怕是一路都没敢动。
“抱歉。”
赵简栖羞愧难安,好在楚了并没有说什么,而是像往常那样打开车门先一步下车,只是趁赵简栖回头拿书包的时候,楚了偷偷长出一口气。
两个人依旧并肩走着,楚了刻意隔开了一点距离,她之前从没在在乎过两人之间的距离有什么问题,但昨晚过后,她没办法不去注意这些,如果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享受着“发小”身份给她带来的优势,那和占人便宜没区别,楚了厌恶这种人,更不像让自己成为这种人。
一上午风平浪静,楚了一如既往地卷,准确地来讲,要比之前还卷。
她不会因为心境的变化影响自己的主要任务,相反,这是新增的动力之一。
只有更加的努力,才能让自己的名字一直高高挂在成绩单的前列,只有这样,赵简栖看到成绩单时才会先一步看到自己的名字,然后就会想起她,哪怕只有短短几秒。
楚了小学上课外班时,老师就给她灌输了“名校”的概念,985,211大学和其他大学的区别,成绩不同而带来的不同人生……
她从那个时候就知道自己一定要考上一中,然后考上好大学。
久而久之,楚了在心底打下了“考差就完蛋”的想法,再加上肖凡本身也很注重孩子教育,因此楚了一直都很刻苦,或者说她并不觉得这是苦,在她眼里,这都是她作为一个学生该做的。
她不会用成绩来定义一个人人品的好坏,但她会用成绩来定义自己的价值,所以她自然而然地认为,只有自己足够的优秀,才有资格去喜欢别人。
一上午风平浪静,只有楚了的同桌一上午像是看了场恐怖片——无论他什么时候看楚了,她都在学习。
有一节下课,那个同桌实在困得不行,但楚了在旁边一直奋笔疾书,整得他也不甘心补觉,于是耷拉着眼皮有一学一,结果就是在陶锐的课上睡着被发现,喜提陶锐的粉笔头三连发外加站着上课。
中午吃饭时,楚了把这件事讲给其他三个人听,三个人虽然心疼楚了同桌的遭遇,但还是憋不住笑。
其中一个瞬间被楚了捕获:杨择臣笑的时候下意识看了眼邵薇倪,而邵薇倪和自己坐在同侧,因此楚了没能看到她的反应。
赵简栖有下意识看的人吗?楚了不知道,赵简栖不在她的视线范围内。
四个人吃完准备回教室的时候,邵薇倪看着楚了盘子里的剩菜,又看看赵简栖的,发觉了什么,道:“诶?你们俩今天怎么没给对方挑菜?都剩下了。”
楚了嘴巴微张,和赵简栖面面相觑。
从前还能不在乎其他人想法大大方方做的事情,如今反倒变得小心翼翼。
“今天题刷多了,手腕有点疼。”赵简栖张口就来。
杨择臣听了这话在一旁直接乐道:“这话要是楚了说的我还能信,但你……”
“我怎么了,真以为我的成绩是天赋异禀到不用做题就能达到的?”赵简栖说的云淡风轻,心里不知道已经把杨择臣按在地上摩擦了几次。
“而且他暑假还要考雅思,一直都在做题。”楚了补充道。
邵薇倪白了一眼赵简栖:“杨择臣的意思是,知道你会刷题,但应该达不到刷到手腕疼的程度。”
杨择臣点点头:“没错。”
“跟你们男生沟通真费劲,楚了我们走,陪我去趟小卖部。”邵薇倪说完便拉着楚了先一步离开。
看着两个女生背影渐行渐远,杨择臣才放心开口:“哥们你撒谎就不能撒一个靠谱点的吗?”
赵简栖也是一脸无奈:“我怎么知道邵薇倪会突然冒出那句,能想到就不错了,你还在那里拆台。”
杨择臣毫不在意:“反正有人帮你辩解你担心什么。”
有人,赵简栖知道对方说的是谁,杨择臣没有问昨天的问题有没有想清楚,他说“有人”,有的东西不需要明说。
小卖部里,邵薇倪站在烤肠机前纠结买哪个烤肠,楚了就在一旁边看单词书边等她。
过了差不多五分钟,楚了一面单词背完见她还在纠结,于是掰过邵薇倪肩膀对她说:“你在纠结哪个?”
邵薇倪委屈巴巴地说:“墨鱼肠和脆骨肠。”
楚了比了个“ok”的手势:“好,现在我的左右手各代表一种肠,但我不会告诉你具体是哪种,你随意选一只手。”
邵薇倪有些犹豫地指了指邵薇倪的左手。
“这只手代表的是脆骨肠,然后告诉我你现在的感觉,是满意还是想再选一次。”
“再选一次。”
“那就选墨鱼肠。”
邵薇倪嘿嘿地笑,问楚了要不要,她摇摇头。
走出小卖部的前几秒,楚了忽然瞥到货架上的冰凉贴,迟疑了一下对邵薇倪说道:“你等我一下,我去买个东西。”
片刻后,邵薇倪见她手里多了几片冰凉贴。
楚了递给她一个,然后像是为自己解释道:“天气越来越热了,用这个能让大脑保持清醒。”
回到教室,楚了在一张纸条上写着些什么,然后假装不经意走到赵简栖座位附近,趁他和他同桌都不在,做贼似的将什么东西飞速放进他的笔袋。
等到赵简栖回到座位上就发现自己的笔袋里多了几片冰凉贴,他心道奇怪,拿起后看到下面还有一张纸条。
【手腕疼可以用这个冰敷一下,虽然跟冰块比不了,但总比没有强。】
赵简栖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字迹,小心翼翼将纸条收好后趁没人注意暗自偷笑,手上还握着那几片冰凉贴。
惊喜,害羞,更多的是愧疚。
那么明显的谎言,楚了却信了。
赵简栖趴在桌子上,只漏出一双眼睛看着楚了的方向,她依旧在写题,午间的阳光斜照在她身上,像是渡了一层神性。
如果楚了真的是神女,那么自己一定会是最虔诚的供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