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楚姑娘》骨迦

8、习惯&喜欢

　　楚了轻轻将门带上，转头就看到了站在门框旁边的赵简栖，吓了一跳。

　　那人双手插兜靠着墙，见到楚了从办公室出来才直起身子。

　　楚了看了看周围的走廊，将他拉到一旁，“你在这干嘛？”

　　她有意压低声音，担心被里面的陶锐听到。

　　“卷子呢？怎么空着手就出来了。”赵简栖反问道。

　　这一问让楚了有些措手不及，她完全没想过赵简栖会在外面，压根就没准备措辞。

　　“老师说今天没有卷子。”楚了强装镇定。

　　“呵……”一声气息从赵简栖鼻腔里发出。

　　“撒谎。”

　　楚了一怔，赵简栖依旧双手插着兜，只是脸上失去了往日对她的温和，紧紧盯着楚了的一举一动。

　　楚了没见过赵简栖这样，只能硬着头皮嘴硬：“我没有。”

　　“还在撒谎，”赵简栖上前一步，微微弯腰看着楚了：“先不说为什么没有卷子你还在办公室待那么久，”他停顿了一下，“你不知道你一撒谎声音就会发虚吗？”

　　“我……”楚了想了半天也没想借口，干脆破罐子破摔，理不直气也壮地说：“我才没有！我声音虚不虚我自己知道！”

　　气势很足，但心里却没底得很，因为不用赵简栖提醒，楚了能感到自己说谎的时候声音没有那么坚定，但她改不了。

　　赵简栖见她这副模样有些想笑，没有继续逼问，“是是是，那么学委大人，要做的事都做完了？我们回教室吧。”

　　他早知道楚了是去找陶锐的。

　　楼梯口分别后，赵简栖回到教室发现陶锐没在，心里就已经大概猜到了八九分。

　　一人做事一人当，的确是楚了会做的事。

　　赵简栖后来到达办公室门口时，楚了刚进去不久，本想直接进去陪她一起挨骂，已经抬起的手却又缓缓放下，他想先听听看楚了会说什么，等到感觉陶锐可能要开始批评时再进去。

　　于是赵简栖在外面默默听完了全程，说不出的感觉，不知是感动还是忧虑。

　　晚饭后，赵简栖和杨择臣在后门倚着门框闲聊，聊到一半时，赵简栖看到杨择臣的目光飘向别处，顺着看去，邵薇倪和楚了在那边窃窃私语不知在聊什么，只见楚了捂着嘴作惊讶状，大概邵薇倪又发现了哪位同学的八卦吧。

　　赵简栖收回目光，不知为何，他有些羡慕杨择臣。

　　“明年就毕业了啊……”杨择臣没来由地说道。

　　“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杨择臣笑了一下：“前几天邵薇倪跟我说觉得时间过得快，然后聊着聊着就聊到了……你。”

　　“我？”
　　“嗯，你。”

　　赵简栖不解：“聊我什么？”

　　杨择臣没有回答，转头问了另一个问题：

　　“赵简栖，你分得清习惯和喜欢吗？”

　　不给赵简栖回答的时间，杨择臣接着说道：“今天楚了那个举动，把我吓了一跳，应该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他说着，眼睛却并没有看赵简栖，而是继续看着邵薇倪和楚了的方向。

　　“你别告诉我你一点触动都没有，我不会信。”杨择臣偏过头，目光转向赵简栖。

　　“所以还是刚才的问题——”
　　“你能分清习惯和喜欢吗？”

　　赵简栖被问住，他知道杨择臣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兴许这些话里还有邵薇倪的推波助澜，但他目前的确回答不了，因为这正是让他纠结一下午的问题根源。

　　“你能分清？”他将问题推了回去。
　　“能。”杨择臣不假思索。

　　赵简栖抬手捏了捏眉心：“但你我情况不一样。”
　　“一样我也能分清。”

　　赵简栖有些怀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杨择臣轻哼一声，朝赵简栖伸出手：“学费。”

　　赵简栖打掉眼前那只手：“好意思吗？”杨择臣笑笑，正要开口传授见解就听见赵简栖说：

　　“多少钱？”

　　杨择臣瞪大眼睛，因为赵简栖的神色告诉他：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是认真的。

　　“你还真愿意给啊？”杨择臣有些无奈，又有些恨铁不成钢：“你都愿意给了，还不明白吗？”

　　赵简栖垂眸没有吭声，杨择臣是彻底服了。

　　“赵简栖，我就问你几个问题。”

　　“第一，如果楚了是你最讨厌的那种女生，你还会因为你妈妈随口一提的那句‘楚了是妹妹，要保护好她’然后去照做吗？”

　　“第二，如果现在把楚了发小的身份给到另一个人，不是你，你会失落吗？”

　　“第三，如果今天楚了站出来不是为你，是为其他的选手，你会羡慕那个人吗？”

　　“第四，最简单的，如果楚了有一天和别人走得很近疏远了你，你会难过吗？”

　　“最后一个问题，你心疼过楚了吗？总不能你连什么是心疼都不知道吧。”

　　赵简栖用眼神刀了一下杨择臣。

　　“习惯是平淡且被动养成的，喜欢是主动但五味杂陈的，而在我看来，阿姨没有强制你一定要照顾楚了，那只是大人的场面话。”

　　“点到为止，我觉得我把该说的都说了，”杨择臣重重地拍了一下赵简栖肩膀，“还有一年的时间让你去想这几个问题，但还有件事你需要考虑。”

　　“出国，我知道。”

　　杨择臣点点头，没再开口。

　　前面的邵薇倪回头瞟了一眼后门的方向，和杨择臣互换了个眼神，于是一旁的楚了被问到了同样的问题：

　　“楚了，你分得清喜欢和习惯吗？”

　　没有铺垫，楚了不知道邵薇倪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问题，但还是认真思考片刻回答道：“分得清，比如我每天刷题就是习惯，不是喜欢。”

　　“我说的是人。”
　　“人也一样，分得清。”

　　邵薇倪突然不知道接着该说什么，这和她预想的不太一样，正常应该是楚了被问住，或是回答不知道，然后邵薇倪就可以顺理成章引出后面要说的话。

　　但楚了没给她这个机会，她说她分得清。

　　邵薇倪半信半疑，信是因为她是楚了，不信也是因为她是楚了。

　　“你这是什么表情？你分不清对杨择臣是习惯还是喜欢了？”楚了饶有意味地看着邵薇倪。

　　“你……你说什么呢！”邵薇倪被反将一军，假装生气将头扭到一边，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楚了也不拆穿，轻笑哄道：“是，我随便说的。”

　　见对方许久也没把头转回来，楚了有些担心是不是自己玩笑开过了。

　　“薇倪？你没事吧，我刚才是……”

　　“是。”沉默了许久的邵薇倪突然开口。

　　楚了还没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是在回答哪句话，邵薇倪转过身来，轻轻点着头说道：“我喜欢杨择臣。”

　　楚了定住了，连眼睛也没眨一下，她看着邵薇倪的眼睛，明亮又炽热，带着一丝紧张不安，还有摇摆的勇气。

　　“你为什么会告诉我？”楚了迟疑片刻开口。

　　“因为你提了，”邵薇倪说，“你不提我不会说，但你提了。”

　　楚了不明白这两者中间有什么关联，她提了，邵薇倪也可以说谎的，她没必要对自己这么坦诚。

　　“可……”

　　“因为我不想对自己喜欢的口是心非，”邵薇倪说：“这不是件需要用撒谎来掩盖的丢人事。”

　　楚了的心顿时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

　　邵薇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当然，毕业前是不能让他知道的，还有老陶。”

　　“我明白了，谢谢你愿意告诉我，因为你的信任，我不会和任何人说的，包括赵简栖。”

　　邵薇倪嘴角的幅度比之前大了点：“为什么单独提赵简栖？”

　　“因为……我们天天一起走啊，难免会谈论到这些。”

　　“哦～”

　　“但真好。”

　　“啊？什么真好？”邵薇倪没懂。

　　“你能明白自己的心，然后坦诚地面对不逃避，这份勇敢很珍贵，很好。”楚了解释道。

　　但“真好”的另一个原因楚了没提，她想了想，还是留给邵薇倪以后自己发现吧。

　　跌宕起伏的一天在陶锐一句“放学”中结束。

　　楚了和赵简栖像往常等着对方收拾好书包一起离开，但不同于往常的是，今天的两个人好像各有各的心事，谁都没有说话。

　　下到一楼时，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雨，雨水打湿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楚了很喜欢这个味道。

　　赵简栖看着已经从背包侧兜取出伞的楚了有些犹豫，他其实早上有看过手机的天气预报，显示晴天，所以理所应当地把伞留在了家里。可现在下雨了，还不小，这意味着两人大概率会同用一把伞，这种情况之前也有过，但今天赵简栖却有点想逃避这个后知后觉有些亲密的举动。

　　要不趁楚了没反应过来举着外面的校服跑出去吧，他想。

　　虽然会有些狼狈。

　　于是下一秒，赵简栖拉开校服拉链。

　　“你在做什么？”

　　楚了的声音打破两个人沉默的氛围。

　　“你没带伞吗？”
　　“嗯。”

　　“我带了啊，咱俩打一个不就好了。”

　　赵简栖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拉上拉链默默走到楚了旁边。

　　楚了撑开伞，两个人走入雨中，楚了的伞不算太大，要挨得很近才勉强不会被从伞缘落下的雨滴到，两人的肩膀隔着校服相贴，在本就有些凉意的雨夜里，楚了更加清晰感受到了隔着布料传来的赵简栖的温度，还有隐隐约约的柔顺剂味道。

　　楚了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袖口，不是自己身上的味道，虽然也很香，但不是同一种。

　　大概走了几米，楚了胳膊有些发酸，她站在右侧，虽然本身个子不矮，但跟赵简栖比起来还是差了一截，为了不让赵简栖的头被伞骨磕到，只能抬手将伞举高，顺便往□□斜了一点。

　　但今晚风也不小，从教学楼到校门口的路一直是逆风，伞被吹得摇摇欲坠，楚了的左手也被带得轻微摆动。

　　赵简栖默默伸手，楚了心领神会，交接时指尖短暂相贴，清冽的凉意覆上来，赵简栖神色平静无波，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乎不可觉察地蜷缩了一下。

　　赵简栖手腕微微右倒，雨滴落在伞面上发出没有规律地“嗒嗒”声，声音很大，将他的心跳声盖过。

　　楚了很快注意到自己这边的伞面变多，然后不动声色地用一根手指将赵简栖的右手拨正。

　　赵简栖偏过头干咳一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朝校门口走去。

　　两人外侧的肩膀多少都淋了些雨，直到上了车，赵简栖没被淋到的右肩膀终于在此时才恢复了点知觉，他在心里暗嘲自己没出息。

　　两人保持一路无话，肖凡觉得今天气氛不太对，看了看后视镜里的两人，也没有说话。

　　回到家后，肖凡装作不经意间提起：“你和赵简栖闹矛盾了？”

　　“没有啊。”楚了回答得很自然。

　　“是吗，我看你俩今天在车上一句话都没说。”
　　“平时说得也没很多吧，可能今天都有点累了。”

　　肖凡若有所思，没再继续追问。

　　楚了回到卧室随机抽了一本习题册摊开在书桌上，但是没有动笔，她在学校就已经完成了自己提前列好的每日学习计划，为此她特地把握一切可以拿来见缝插针的时间，只为在不耽误学习的情况下，在今晚睡觉前和自己“聊聊”。

　　她知道今天邵薇倪问自己那个问题是想干什么，但楚了不是需要通过别人的点拨才会大彻大悟的那种人，她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更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赵简栖说她是女侠，楚了不敢苟同，她没那么伟大，所以面对赵简栖突然的发问，她没办法大言不惭地说“会”，又没办法坦诚地说“不会”。

　　因为今天从礼堂离开的时候，她想通了一件事。

　　不是去年运动会赵简栖挡在自己身前时想到的，也不是在看到赵简栖穿白衬衫时想到的，是在她举手的那一瞬间想到的。

　　缘分的谜底从一开始就告诉她了，她居然一直都没发现。

　　直到老天“安排”了这次闹剧，楚了才明白了自己的奋不顾身。

　　于是所有的问题都可以用四个字来解释——
　　不是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