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了》骨迦

7、理想与现实之间

　　结果似乎已经尘埃落定，校长上台发表最后的讲话。

　　楚了突然觉得好难过，她知道赵简栖是少说多做的人，知道赵简栖虽然不愿意参加这种比赛，但真的交给他就一定会让自己做到最好。

　　但七班那个选手那么大的失误为什么会是第一名？

　　楚了胸口积压了太多的东西，有什么在蠢蠢欲动呼之欲出。

　　她脑海中闪过好多可能的结果，最终都被她抛之脑后，在心里默数三二一后，楚了深吸一口气，看着台上即将发言完毕的校长，缓缓高举自己的右手。

　　周围同学不知道楚了要做什么，但校长很快就看到了，那支从台上看去很突兀的手。

　　“我看到有位同学举手，是有什么想说的吗？”

　　楚了赶紧用力点头，生怕幅度小一点就会被忽略。

　　“来，老师把麦克风给她。”

　　陶锐看着台下的老师拿着麦克风往自己班后走去，回头一看，楚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右手依然举着，在拿到麦克风前她不敢放下，陶锐不知道楚了要说什么，只看到她拿到麦克风后深深看了自己一眼，眼里是满满的歉意和不容置疑的决绝。

　　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想问一下校长，这次英语演讲比赛的意义是什么？”

　　楚了一只手死死握着麦，担心自己只要放松一点下一秒手里的麦就会被抢走。

　　校长不知道这个女生究竟要做什么，简单说了几句不会出错的话。

　　楚了接着发问：“谢谢校长，我也非常尊重每位参赛选手的付出，但既然是比赛，那涉及到排名的评分肯定是有标准的——”

　　楚了顿了顿，或许是太过紧张，拿着麦克风的手以微不可察的范围在抖，她知道台下乃至台上所有人都在看她，但此刻她已经有些眼花了，目之所及的每一个人身上都冒着星星白光，楚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从选择举手的那一刻，她就没想过退路，她必须说下去。

　　“所以我更想问问几位评委老师，比赛的评分标准是什么，为什么在7号选手有明显忘词的失误下仍然可以拿到一等奖，而2号选手在全程没有失误且口语发音非常标准的情况下分数低于7号选手。”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楚了感受到从四面八方打过来的目光和窃窃私语，也知道此时邵薇倪正紧紧拉着自己的衣角。

　　校长估计此刻会后悔让人递麦吧。

　　等到议论的声音稍降，楚了才再次开口，她必须保证自己说的每一个字在场的所有人都要听清。

　　“所有选手的表现全场同学都看到了，如果评委老师们忘了也没关系，这次比赛全程都有记录，可以回看。”

　　“如果是按照选手所在班级来进行评分的话，我不知道这场比赛的意义是什么，这和校长说的是完全相悖的，老师们评分的详细数据和评分标准有告知校长吗？”

　　“以上仅代表个人看法，发言仅是希望每个选手都能得到公平的对待，谢谢校长。”

　　楚了深深鞠躬，但并没有坐下。

　　“好！！！”

　　不知道是哪个班同学起的头，欢呼声和掌声此起彼伏，或许其他班的同学也早就看不惯年级主任的那套，星星之火在楚了不计后果的发言后被彻底煽动，台下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这次七班的声音被彻底压了下去。

　　楚了也不傻，从始至终都没去看陶锐的神情，她只是一直站着，等着奇迹眷顾。

　　而台上——

　　从楚了说出第一句话时，在后台的赵简栖就听出了她的声音，但当时的他也不知道楚了要做什么，直到楚了说出后面几句，不止赵简栖，其他选手也一脸不可置信，都纷纷从后台偷偷挪到台上两侧的幕布后，想看看究竟是哪个人这么勇。

　　“我去，她疯了吧！当着校长的面说这个？！”5号选手的下巴从楚了开口就没合上过。

　　“说这种话过后会被班主任骂的很惨吧，不过结果要是真的因为她改变了，第一名得拿什么谢人家啊？”旁边不知道谁附和了一句。

　　3号选手则怼了下赵简栖：“她在为你打抱不平呢，啧……太牛了，你们班同学都这么有种吗？”

　　赵简栖全程没有说话，只是掀开幕布的一角，默默望着台下的楚了，那人不是会冲动行事的人，他不知道楚了究竟下了多大的决心才会在这个场合说出这些话，任谁权衡利弊都知道这种行为就是费力不讨好。

　　虽然二等奖的确有些遗憾，但他早就知道，只要有七班参加的项目，第一就永远不会是其他班级。

　　可是楚了……

　　他看着她一个人在台下，心里说不出的酸楚。

　　只有她一个人，所有人都坐着，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等待暴风雨的树苗。

　　不该是这样的，应该有人在她身边陪她一起面对才对，应该有人无条件支持她才对，应该有人帮她一起分担这种压力与恐惧才对。

　　赵简栖脑子有些乱，呼吸变得沉重。

　　与此同时，他脑海中不知为何浮现出一个之前从没想过的问题——

　　“换做其他人，楚了也会这么做吗？”

　　大概会的吧，赵简栖自问自答，楚了一直就是这样的人，会记得邵薇倪随口的一句话，会敏锐注意到班级有哪个同学情绪不对，会体贴地为老师分忧……

　　所以即使他不是楚了的青梅竹马，不对，楚了不让他这么说，所以即使他不是楚了的发小，楚了还是会这么做的。

　　是自己撞了大运。

　　其他选手看完热闹又陆续回到后台，只有赵简栖一直站在幕布后，因为楚了还在台下站着，他就不会离开半步。

　　等待的过程中，赵简栖看到楚了往这边瞟了一眼。

　　她看到自己了吗？

　　下一秒，赵简栖看到楚了眼神一定，朝自己的方向做了个口型，好像是“没事”。

　　她看到了。

　　赵简栖喉咙瞬间哽住，放下被撩起的一角幕布，在后面重重叹了口气。

　　楚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赵简栖低头许久，久到校长宣布决定重新回看一遍他和7号选手的录像。

　　回看过程很快，没过多久主持人便再次上台宣布成绩：

　　“经过校长及各位老师的综合评定，下面重新宣布2号选手和7号选手的比赛结果。”

　　楚了屏气凝神，能做的都做了，不能做的也做了，就看最后的结果了。

　　“恭喜两位同学均荣获一等奖！”

　　赵简栖有些意外，他比楚了更能接受摆在台面下的东西，他以为楚了不计后果的这一举动并不会让结果有什么变化，校长完全可以为了报全自己的面子，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继续维持原判把一等奖给到7号。

　　但并没有，赵简栖懒得去分析这背后涉及到多少职场的勾心斗角，他只想快点结束，然后……

　　好好想想。

　　赵简栖听到班级同学正不要命地欢呼鼓掌，像是把运动会上没能宣之于口的一并补上。

　　台下的楚了松了口气，这才放心坐回椅子上，像是飘荡许久终于得以平安降落。

　　邵薇倪的手依旧死死拉着她的校服一角，眼神喜忧参半，楚了知道邵薇倪担心她，握住她的手安慰笑道：“没事。”

　　这句话也在安慰自己，毕竟她不知道赵简栖听到结果会高兴吗，还是会觉得自己多管闲事？陶锐大概过后会把自己单独叫出去狠批一顿吧……

　　楚了努力不让自己去想那些，刚才的举动消耗了太多的力气，现在大脑只剩下一片空白。

　　回到教室后楚了还没缓过劲来，刚才发生的一切像是一场梦，有点理想得不真实，她回头看向赵简栖的位置，发现对方还没回来。

　　陶锐也没回来。

　　楚了眉头微皱，决定去办公室看看老师在不在。

　　毕竟挨骂是迟早的，她不喜欢被动等待，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突然落下，还不如主动一点，不仅彰显自己的自知之明，或许还能让陶锐“口下留情”。

　　楚了蹑手蹑脚离开教室，在熟悉的楼梯口再次碰到刚回来的赵简栖。

　　楚了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场景。

　　“恭喜。”“谢谢女侠。”

　　两个声音交织在一起。

　　“女侠？这是什么评价？”楚了忍俊不禁。

　　“就是……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女侠。”赵简栖轻笑着解释。

　　楚了没有回应，她注意到赵简栖已经换回了校服，一等奖的奖状被他夹在手里。

　　顺着楚了的目光，赵简栖会心一笑，把奖状递过去。

　　楚了看着奖状，语气里是毫不保留的赞叹：“真好……”她说：“果然还是一等奖和你最配。”

　　“一等奖有你的一份。”赵简栖说。

　　楚了将奖状还回去：“那也得是你实力够硬我才敢那么做。”

　　“那如果参加比赛的不是我，”赵简栖顿了一下：“是其他水平和我一样的同学，你也会这么做吗？”

　　问完他就后悔了，因为有些东西，在楚了举手的那一刻已经变了。

　　“我……”

　　赵简栖及时阻止楚了接下来的话：“逗你的，我随便问问，你肯定会的，你那么正直，还勇敢。”

　　他的确想知道，但又怕那个想法只是自己的错觉。

　　“还没下课，你现在要去哪？”赵简栖很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去……办公室取卷子。”

　　她不打算如实说，如果赵简栖知道自己是去找陶锐的，他一定会担心，然后说什么也要和自己一起去。

　　但这是她一个人的事。

　　赵简栖点点头，拿着奖状离开了。

　　楚了轻车熟路来到陶锐办公室门口，深呼吸几次，然后带着不安敲了三下门。

　　“进。”

　　得到里面的回答，楚了按下门把手侧身进入。

　　办公室此时只有陶锐一个人，很好。

　　“老师。”

　　楚了开口，有些拘谨。

　　陶锐正对着电脑敲键盘，余光看到来的人是楚了，便停下手头的工作，但只是微微侧脸，视线停留在旁边的盆栽上。

　　“什么事？”

　　没有表情，楚了也听不出他语气里的情绪。

　　“老师对不起！！！”楚了说完就是一个深鞠躬，因为不管怎样，先道歉总是没错的。

　　“为什么道歉？”

　　明知故问。

　　楚了自知理亏，只好老老实实回答：

　　“我知道我今天下午的行为一定会给您带来困扰，甚至影响您和其他领导和老师的关系，虽然我明确说了那只是我个人看法，但肯定有人会拿这句做文章，我拖累了您。”

　　楚了说得诚恳，但陶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但我不是一时冲动才那样做的，我也不是那种不考虑后果就一意孤行的人，我之所以那么做，是因为……总要有人这么做的……”

　　“如果没人做，那就让我来做吧。”

　　说道这句话时，陶锐脸上有了细微的变化。

　　“我明白领导之间的人情往来，但任何事情都要有度，”把心里真正想的说出来，楚了反而越说越放松，完全没了最初的紧张：“如果七班那个选手的发挥就是比赵简栖好，我没资格也没机会说出那些话，但老师您也看到了，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儿，差得不是之前运动会的那一圈而已。”

　　楚了接着道：“我想我应该给您惹了个大麻烦，您怎么罚我都行，撤掉我的学委也无所谓，毕竟您之前就告诉过我们，这样的事毕业入了社会多的是，是我太理想主义了……但我不可否认，最后听到一等奖的那一刻我是窃喜的，但可能在您眼中那只是个小聪明。”

　　“所以老师我很抱歉，可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的。”

　　“我说完了老师。”

　　楚了抿嘴盯着脚下的瓷砖，不敢看陶锐的神色。

　　“看到麦克风是拿给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会这样。”楚了闻言猛地抬头，陶锐终于舍得把视线从盆栽移走，他看着眼前这个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内心感慨万分。

　　“困扰当然会有，但那不是你该考虑的事，因为你从始至终没有说错一句。”

　　楚了觉得自己大概是眼花了，老师……好像在笑？

　　陶锐手指有规律地轻点桌子：“如果一个中层干部只知道拿鸡毛当令箭，那他不配当领导；如果一个老师是非不分就批评自己的学生，那他不配当老师。”

　　楚了的手绞在一起，她猜不到陶锐下一句是肯定还是批评。

　　“是有点理想主义，可你们才17，年轻人在没见过社会的厉害前，谁不都带点理想主义，”陶锐边说边轻点着头：“你也说了，再来一次你还是会这么做，那就不用道歉，而且能让你说出那些话，应该是我的失职，没能维护好自己的学生，让他们受委屈不说，还把自己班干部逼得站出来亲自讨公道。”

　　这句话听得楚了鼻子发酸。

　　“我带过好几届学生了，但我依然为我能教出你这样的学生感到自豪，我也很高兴你愿意主动来跟我说这件事。”

　　“可是楚了啊……”陶锐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口。

　　“算了，你回教室上自习吧，别想那些事了，你没做错，我也没怪你，所以学委的工作该完成还是要完成啊。”

　　“我明白了，谢谢老师，”楚了转身又转回来，“老师，您会因为这个受到影响吗？”

　　陶锐笑了一下：“谁知道呢，福祸相依吧，但从我之前带班的升学率来看，没人会把我怎样。”

　　楚了瞠目，这就是绝对实力的底气吗？

　　她没再说什么，简单道别后一身轻松离开了办公室。

　　看着被轻轻关上的门，陶锐在心底默默叹气，他刚才其实想说：“可是楚了啊，当你有一天发现并不是努力就会有结果且你改变不了的时候，希望你不要怀疑这个世界。”

　　但他没有说出口，十七岁的年纪很容易心比天高，即使说了，楚了也不一定会懂，毕竟目前对这群高中生来说，努力大概率是会有结果的，没必要去扑灭他们的心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