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了》骨迦

12、当局者清，当局者迷

　　没有赵简栖，楚了还是雷打不动做着每天都会做的事，上课、做题、上课、背单词……然后循环反复，看起来和平常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在中午吃饭时，看着杨择臣和邵薇倪你一言我一句，感觉自己有点多余，晚饭亦是如此。

　　倒是蒋致远，今天找她请教问题的频率显著提高，虽然给别人讲解题目自己的理解也能得到提升，但架不住每次他来请教时总要捉弄一下她，第一次她还不觉得什么，但越到后面越是变本加厉，为此楚了很是恼火。

　　于是在不知道第几次讲完题后，楚了语气发冷说道：“蒋致远，我不介意你来找我问题，但麻烦下次请直接说，不要用你以为很有意思的方式来整我，我不喜欢，我们的关系也并没有熟到可以无限次数开玩笑的程度，而且本人脾气不好，还请担待一下。”

　　蒋致远是个识趣的人，听完那番话后没有再来。

　　因为他的原因，楚了前所未有地感到疲惫，好在只剩一节晚课和一节自习就可以熬过今天了。

　　她闭上眼睛揉捏着僵硬的肩膀，班级课间的嘈杂声变得缥缈，就在这时，楚了又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右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耐心彻底耗尽，她忍无可忍睁开眼，直接向左转身低声怒斥道：

　　“你有完没完！你——”

　　看清眼前人的那一刻，楚了瞳孔骤缩，心跳仿佛止了一瞬，后半句话戛然而止。

　　一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接过来说道：“我什么？”，每个字鼻音都很重，让人很难忽略。

　　原本请假在家休息的赵简栖此刻就站在她眼前，只是没有背书包，脸上还带着口罩，一只手撑在楚了桌边，另一只手上好像拎着什么，眉眼弯弯地看着她。

　　楚了不自觉捂嘴，惊讶到说不出话，甚至还有点委屈。

　　“你怎么来了？”她声音很轻，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想你了。”

　　听到答案的楚了直接噎住，不知道该怎么接。

　　赵简栖见她愣住的表情也是连忙说道：“开玩笑的，不用那么紧张。”

　　楚了这才吐出一口气，然后不轻不重怼了他一下。

　　赵简栖将手上的一杯热果茶放到她桌子上，那是他来的路上买的，现在还热着。

　　“给，果茶，热的，七分糖，还可以暖手。”

　　赵简栖记得楚了不喝奶茶。

　　“谢谢，不过你说实话，你怎么这时候来了？”楚了双手捂上杯子的外壁，仰着头问他。

　　“在家待着太无聊了，”赵简栖说着从后面绕过去，顺便将另一杯奶茶扔给杨择臣，对方倒是没有多问就收下了，“而且已经没昨天晚上那么严重了，就想着回来看看。”

　　“回来看看？”楚了不解：“还有两节课就放学了，你回来干嘛？为了把自己落下的七八张卷子带回家写？你好像没背书包吧。”

　　赵简栖坐回位置上，揪了一下口罩，声音有些发闷：“就是单纯在家无聊，而且晚课不是陶锐的，所以他不会在教室，自然也就不知道我最后来了，在他那里我还是请假的，你就当我没来，不然我就是今晚不睡觉也写不完这么多卷子。”

　　他看向桌面，自己的卷子和练习册都被楚了叠得整整齐齐，有的上面还有她写的笔记。

　　他有些庆幸几个小时前做的决定。

　　赵简栖那时刚和父母吃完晚饭，手机忽然响了一声，拿出来一看居然是杨择臣发来的。

　　他有些诧异，这小子带手机了？！

　　点开内容，只有一句话，赵简栖表情却是越看越严肃。

　　【蒋今天趁你不在总来找楚了请教问题，每次还要逗她一下，看得我都烦了。】

　　又是蒋致远，合着他拿吊桥当秋千用了？！赵简栖面色不悦，直接回到房间换好校服，出来跟父母说道：“我好得差不多了，可以去学校了。”

　　梁悦和赵树阔互相看了眼对方，又看了眼墙上的时钟，显然两个人都没想到赵简栖会整这样一出，梁悦有些迟疑：“没几个小时就放学了吧，别折腾了，反正都给你请假了，老实在家呆着休息吧。”

　　可她不知道，赵简栖差的就是这最后几个小时，他语气坚决：“我还是想去一趟，能上一节是一节。”

　　梁悦想不通儿子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要去趟学校，但上了一天班，她和赵树阔两人谁都不想去送，赵简栖看出他们难言的疲惫，直接说道：“不用你们送，我自己打车去，回来还坐楚了家的车。”随即扔下一句“走了！”便消失在门口，留下梁悦和赵树阔不知所措。

　　“他……突然这么爱学习了？”赵树阔说出这句话时显然是不信的，赵简栖又不是楚了。

　　梁悦倒是想到了什么，笑了一声，无论赵树阔怎么问也不肯回答。

　　晚课结束，大家纷纷起身离开教室，赵简栖没带书包，因此早早站在一旁等楚了，这时前面的蒋致远往这边看了一眼，似乎对他的出现有些意外，换做平常，赵简栖一定会当没看见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但今天他却毫不回避迎了上去，目光相撞的一瞬间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神里的意味，最后还是楚了收拾完毕碰了下赵简栖，才让这场安静的博弈中断。

　　不知不觉，从教学楼到校门口的这条路两人又一起走了三年，赵简栖双手插兜，步伐走得比平时慢了一些，而楚了快他半步。

　　“其实如果我是你，我再无聊也不会回来，这个时候身体是最重要的。”楚了边走边说。

　　赵简栖像是没有听到，低头看着自己和楚了之间差的那半步，沉默许久缓缓开口：“楚了。”

　　声音因口罩的阻挡变得有些模糊。

　　“嗯？”楚了回头看他，“怎么了？”

　　赵简栖看着她，说出了那句他私下反复衡量利弊很久后得出的答案：“蒋致远不可以。”

　　“什么？”楚了没明白。

　　“我说，”赵简栖把刚才的话展开解释：“如果蒋致远有一天对你表白，你不能答应他。”

　　楚了张了张口，没有出声，她觉得赵简栖还要说什么。

　　“即使他在女生眼里长得很帅，即使他家里或许有些能力，你也不能选他，哪怕只是谈恋爱，你跟他在一起会受委屈的。”

　　“他脾气不好这点大家都看到了，而且不会考虑你的感受，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为了一己私欲一而再再而三来烦你，这就是自私的表现，很明显，他配不上你。”

　　“你这么好，这么优秀，这么……上进……”他的语速变得认真且迟缓：“以后会有各方面比他都好的男生喜欢你。”

　　楚了听完他的独白，喉咙仿佛被沾水的棉花团堵住。她当然不会选蒋致远，因为在她心里那个位置早就有人了，而这个人如今却在她面前侃侃而谈什么“更好的人”，她想听的不是这个，她也知道现在不能说那些，她亲耳听着从对方嘴里说出的那个“以后”，这个“以后”里也包括他吗？

　　“赵简栖，”沉默许久的楚了终于开口：“你别告诉我这才是你今晚回校的目的。”

　　“当然不是。”赵简栖尽可能说得随意轻松，却不敢直视楚了的眼睛。

　　楚了也不在乎，直接走到他回避的视线范围，让他不得不看着她。

　　“那你是怎么知道他今天来烦我的？”

　　赵简栖晃神，意识到自己不小心说漏了嘴，“猜的，他之前不也有时会来找你问题吗。”

　　楚了颔首，没有追问，而是自顾自说道：“人家未必会对我表白，就算有一天说了，我也不会答应他，因为我不喜欢他，每个人什么样，我心里都有数的。”

　　“哪怕像你说的那样，他各方面条件都算不错，哪怕他确实有可能对我有那么点意思。”

　　听到最后一句话，赵简栖属实有些意想不到：“你知道他喜欢你？”

　　相比之下楚了倒显得云淡风轻：“不能说完全笃定，但确实感受到了。”

　　“这也能感受到？”赵简栖还在吃惊。

　　“当然，”楚了说道：“我又不瞎我又不傻，这种东西，被喜欢的那一方多少都是能感受到的，只不过大部分人喜欢装傻，互相试探推拉罢了。”

　　赵简栖顿时哑口。

　　都能……感受到吗？

　　“但也不排除有的人的确反应会慢一些。”楚了笑笑，继续向前走着。

　　赵简栖小跑几步跟上去，此刻的他大脑一片混乱，反复思索着楚了刚才的话，如果真的能感受到，那楚了感受到他的喜欢了吗？

　　可这种话又不能直接问，万一自己在发小身份的掩盖下确实隐藏得很好，把她骗过去了呢？

　　但有一点让赵简栖不知道是该安心还是失落，如果楚了说的是真的，他好像没有感觉到楚了的喜欢。

　　这样也好……他默默安慰自己。

　　上车后，肖凡见到赵简栖并没有惊讶，她早就从梁悦那里听说了，于是也没有多问。

　　赵简栖回到家，第一时间摘下潮闷的口罩，扭头一看发现姥爷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姥爷？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梁悦路过纠正道：“不是这么晚才来，是一直等你到这么晚。”

　　“等我？”或许是生病的原因，赵简栖今天反应相比平时格外的慢。

　　“你姥爷知道你生病了，说什么也要来看看你，结果你前脚刚走你姥爷后脚就来了，但你放学太晚，你妈干脆就让姥爷今晚住这儿，和你一屋。”赵树阔从卫生间出来，显然已经洗漱完毕。

　　姥爷走过来笑着抚着赵简栖后颈，让他今晚不要看书了，早点去洗漱休息。

　　赵简栖应下，回到卧室时，姥爷已经把床铺好了，他将门轻轻关上，只留下一盏台灯开着。

　　祖孙俩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谁都没有睡意，昏暗间传来姥爷的声音：“小子，我听你妈说了，所以你为什么那么晚还要回学校？”

　　赵简栖刚要拿出之前那套说辞就被姥爷抬手止住：“不要重复一样的话，我要是相信还用得着再问你一遍？”

　　赵简栖没有想象中的紧张，反倒有些想笑，怎么楚了和姥爷都不信？于是他想了想，重新组织了下语言说道：“因为担心有人被骗。”

　　他这次说的是实话。

　　“有人被骗？”姥爷重复了一遍他的话，然后明显放低了声音：“是了了吧。”

　　赵简栖心头一紧，瞬间起身向身侧看去，姥爷正枕着胳膊，表情平静地看着他，台灯暖黄的灯光映得墙上的影子分层一深一浅。

　　“不是……”赵简栖还想挣扎一下。
　　“我没跟你妈他们说。”

　　“……”

　　赵简栖彻底从被窝爬起，问道：“姥爷，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说的是楚了？”

　　姥爷笑了：“我都多大岁数了，什么看不出来。”

　　赵简栖懵了，他也才看清自己不到一年，姥爷是怎么看出来的？

　　姥爷看他云里雾里的表情，笑得更甚了，眼角和额头的皱纹又加深了几分，“你从小就护着了了，说实话，我那时就觉得你小子喜欢了了是迟早的事，但那时候你们都太小，什么都不懂，而且这种东西又不能强求，结果到现在你小子都没开窍，又快出国了，可能没有那方面的缘分吧。”

　　赵简栖这才听明白，姥爷之所以会说是楚了，和自己心里想的并不是一回事，但姥爷的话就像是丢进平静水面的那块石子，石子沉下去了，泛起的涟漪却在赵简栖心里一圈一圈散开，当最后一圈快要散尽时，他有些心痒。

　　“姥爷。”
　　“嗯？”

　　“我确实喜欢楚了，很喜欢很喜欢的那种。”赵简栖声音很低，但夜晚放大了他隐藏在词句间的情绪，冲动又带着些许的骄傲。

　　他没想跟姥爷坦白，是姥爷的话刺激到了他，他像没人看好最后却拿了冠军的运动员，忍不住把奖杯高高捧起给全世界展示。

　　语气坚定，表情得意。

　　他达到了他想要的效果，姥爷看起来很惊讶，眼睛半天都没眨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差不多是上学期，但那只是我意识到的时间，喜欢上的时间……可能要更早一些。”

　　“所以姥爷……”
　　“知道，不会跟别人说的。”姥爷门清得很，赵简栖向他坦白，或许是被他激出来的，也或许是为了找一个可以放心倾诉的地方，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属于爷孙二人共同的秘密。

　　“但我可能不会向她坦白。”
　　“为什么？”

　　赵简栖将确认心意那晚自己的所想说出来，姥爷本来觉得会是些不痛不痒的小事，结果听后想了半天也没能帮着找到解决的办法，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两个人都沉默了许久。

　　“可我还是觉得，应该让了了知道，”姥爷说：“不管她是同意还是拒绝，她都应该有知情权和选择权，而不是你替她做决定，你不是了了，你不会知道她的想法，虽然你的选择是为她着想，怕她受伤，但某种程度上，这也算一种自私。”

　　赵简栖“嗯”了一声，但他依旧不打算直接坦白，而是打算用另一种更加隐晦、楚了不一定明白的方式告诉她。

　　因此，他的顾虑依旧存在，而至于是怎样隐晦的方式，他已经有了大致的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