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了》骨迦

11、初雪

　　楚了看到蒋致远将桌子搬过来，没有说什么，照常刷着题，她知道他认出了自己，但她也能感觉到，蒋致远在有意回避她。

　　晚课的时候，生物老师正上着课，突然听到教室后面传来椅子掀倒的声音，回头一看，站在后面的听课的蒋致远已经和另一名男同学扭打在一起。

　　“干什么呢！”

　　杨择臣还有其他两个男生赶忙上前把两人拉开，但奈何蒋致远力气太大，不但没拉开，混乱之中还被蒋致远误伤了，打架双方不停互骂，什么词都有，楚了甚至怀疑杨择臣也趁乱骂了一句。

　　直到老师出面，两个人才不情愿撒开手。

　　回到座位上的杨择臣已是衣衫不整，脖子上一道清晰可见的抓痕。

　　“没事吧？”楚了回头小心问了一句。
　　“没事。”杨择臣整了整褶皱的校服。

　　赵简栖的声音传来：“后悔拉架去了吧。”

　　“我能不去吗，”杨择臣一脸生无可恋，“我是班长，离得又不远，如果不去，事后老陶问起来少不了挨说。”

　　他身子随意往椅子上一靠：“一想到这样的事以后恐怕少不了我就受够了……”

　　“要不明天我就去跟陶锐辞职吧。”

　　两个涉事人员被带出去问话，楚了这才放心转过身来，同情又有些好笑地说：“你怎么和邵薇倪一模一样，更何况你现在辞职老师肯定不会同意。”

　　“那怎么办，我也要学习的啊，总不能每天上课都要准备好化身安保随时出动吧。”

　　楚了安慰他：“放心，陶老师会解决的，这样的事情蒋致远不敢再做一次的，他已经转学一次了，再被退学的话，就是家里再厉害，哪个学校敢收一个定时炸弹呢。”

　　杨择臣垂头丧气地点点头，赵简栖还在心里偷笑他，扭头就看到邵薇倪正抻着脖子往这边看，心想杨择臣这小子怎么总是福祸相依。

　　楚了也看到了邵薇倪，对方赶紧与她眼神交流，楚了摇摇头示意杨择臣没什么大碍，碍于还在上课，邵薇倪只能被迫暂时接收这个答案。

　　过了一会儿，打架的两个人回到教室，陶锐在他们后面一起进来，回到座位上的蒋致远并不服气，故意把椅子拽出声响。

　　“蒋致远你有意见吗！”陶锐也不惯着，直接吼道。

　　蒋致远眼神微变，刚要顶嘴就听见一个很小的声音说：

　　“别说话。”

　　就在他愣神的时候，陶锐离开了教室，生物老师得以继续上课。

　　蒋致远偷偷瞥了一眼楚了，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放弃了。

　　晚自习结束，蒋致远直接拿着书包离开，见状邵薇倪几乎是飞到楚了这边，“楚了你没被他吓到吧。”

　　楚了笑着摆头，她又马上看向杨择臣的脖子，抬手轻碰了一下，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关切：“疼不疼？”

　　杨择臣像是触电般往回缩了缩：“没、没事……小伤。”

　　“什么小伤！都红了！还好没流血……”

　　楚了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深。

　　“对了楚了，我得跟你道个歉。”邵薇倪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转变。

　　“啊？为什么道歉？”不止楚了，其他两个人也不知道她这一出是要做什么。

　　“其实蒋致远刚来的时候我瞒着你磕过你俩……”邵薇倪满脸赔笑，“但我现在不这么想了！”

　　“还是原配好。”

　　“原配？”楚了重复了一遍，赵简栖听懂了，刀了一眼邵薇倪后连忙转移话题：“所以没事不要胡思乱想，走了楚了。”

　　说完便不给她缠着楚了的机会，拉过楚了离开了教室，经过杨择臣时狠狠在背后掐了一把。

　　等他们走后，杨择臣捂着腰对邵薇倪说：“言多必失，楚了可能听不懂，但有人能听懂。”

　　楚了其实听懂了，赵简栖拉着她离开的时候，“原配”两个字一直在脑海里盘旋，但她想着赵简栖可能并不喜欢这种玩笑，不然也不会用那种眼神看邵薇倪。

　　嗯，一定要藏好，不能被讨厌。

　　走出校门口，找到熟悉的车牌号，两人刚一上车就看到今天的副驾驶多了一个人，是梁凡，她今天不是夜班，于是就跟着一起来了。

　　“阿姨好。”楚了礼貌叫人，然后迫不及待地跟肖凡说：“妈，你还记得蒋致远吗？就是你之前当面夸人家帅的那个男生，转学到我们班了。”

　　“我知道，家长群里今天早上就传开了，我们知道消息的速度比你们快得多。”肖凡和梁悦相视一笑。

　　“那您知道他为什么转学吗？”赵简栖问道。

　　肖凡面露难色：“这个……说什么的都有，有说说是和老师闹得非常不愉快，也有的说是因为被学校记过了好几次，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我这还有好多其他传言，乱七八糟，越传越离谱。”梁悦说道。

　　“他还那么帅吗？”肖凡说这话时语气都变了，梁悦一听也跟着凑热闹：“有照片吗？我也想看看有多帅。”

　　肖凡遗憾地摇头。

　　楚了被两位母亲弄得很是无奈：“应该没什么变化吧，不过他今天刚来就打架了。”

　　“刚来就打架啊？”梁悦有些不可置信。

　　“嗯，杨择臣去拉架还被误伤了。”赵简栖回答。

　　“因为什么打架啊？”“不知道。”

　　肖凡哀叹道：“唉，挺好的孩子到底是怎么了……”

　　楚了也想不通，等到了第二天上学，本以为蒋致远会依旧保持回避状，没想到他课间却先一步开口问楚了：“你不想问我点什么吗？”

　　这是他转校后第一次和她说话。

　　“问什么？”
　　“比如……我为什么转学，昨天又为什么打架之类的。”

　　“……我不在乎，这些跟我无关。”
　　蒋致远笑了：“你还真是一点没变。”

　　楚了耸耸肩，随便他怎么说。

　　“其实我昨天揍那个人是因为……”
　　“你不用解释，”楚了打断：“我说了我不在乎。”

　　蒋致远点点头：“昨天谢谢你，没被吓到吧？”
　　“谢什么？”楚了感觉莫名其妙。

　　“就是……你让我别说话。”

　　“啊，这个啊，”楚了恍然大悟：“因为如果你顶嘴的话又要耽误上课的时间，我没那么多时间能让你耽误。”

　　“而且我没被吓到，我还不至于被那点动静吓到。”

　　“你有点讨厌我是吗？”

　　楚了对上他的目光，她不记得蒋致远之前的眼睛是怎样的，但此刻，他的眼眸中正映着她的模样。

　　楚了不禁想起赵简栖的眼睛，虽然同样都带着些凛冽，但她总能从赵简栖眼中看到柔和的一角，蒋致远的眼睛里找不到这样的角落，反而多了些试探。

　　“不讨厌。”楚了说了实话，她知道蒋致远不是小人，与其撒谎，不如直接一点。

　　后座的赵简栖趴在桌子上假寐，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全都收入耳中，都是男生，他听得出蒋致远话里对楚了的试探。显然，目前在这个班里，蒋致远对楚了的信任度，要比别人多得多。

　　吊桥效应。

　　赵简栖忽然想到了这个，蒋致远对楚了的信任，一不小心可能就会产生他单方面的吊桥效应。

　　但楚了是个很清醒的女生，她对一个人的看法不会被这种东西影响……吧？

　　赵简栖的想法被上课铃打断，陶锐也是没有废话，走上讲台先宣布了一个事：

　　“一会儿下课，昨天打架那俩来讲台两边坐，原因自己心里清楚，以后排座你俩不用动，第十三名补位到楚了旁边，”然后又指了指目前坐在讲台旁的两名同学：“你们去空出来的座位。”

　　“拜拜喽。”楚了听见蒋致远低声对自己说。

　　“讲台边挺好的，没人影响，能更专心。”楚了回了一句。

　　蒋致远笑了一下，说不清是无奈还是轻松。

　　反正赵简栖心里是松了一口气。

　　或许是否极泰来，第十三名的男生个子要比赵简栖和杨择臣还高，为了不影响上课视野，他们中要出一个人到前排和楚了同桌。

　　于是下课后赵简栖想都没想，蒋致远上一秒刚搬走，下一秒他的椅子已经被搬过去占位了，杨择臣起了玩弄的心思，故意问道：“陶锐没说谁去前面吧，我也想和楚了同桌。”

　　赵简栖立马面带微笑揽过他的肩膀，握着的手指暗暗发力，几乎是咬着牙说：“你有病啊……”

　　见他这副模样，杨择臣已经达到了他的目的，于是见好就收：“但谁让我比你高那么一丁点呢，惜败惜败。”

　　赵简栖一掌推开他，将剩下的桌子也搬过去。

　　楚了一下课就被叫去数卷子，不知道同桌的变动，于是抱着一沓卷子回到班级时，远远就看见赵简栖坐在自己旁边的位置上，她脚步开始变得迟疑，反复确认多次才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楚了按捺不住心底的喜悦，又不能表现得太明显，只能努力克制嘴角的肌肉，所以整个人的表情看起来奇怪的很。

　　“怎么是你呢？”楚了说得很快，生怕下一秒自己准备了好久的伪装会功亏一篑。

　　“啊，那谁太高了，怕挡到，你介意吗？”赵简栖心虚解释道。

　　“不介意。”

　　楚了坐下，一时还有些不适应，明明上下学在车上也是挨着坐，但同桌的感觉还是不一样，毕竟虽然她和赵简栖做了好几年的同班同学，可做同桌还是第一次。同桌意味着在学校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一起的，这样一天算下来，如果之后的考试成绩没有大变动，赵简栖将会是和她同桌最长时间的人。

　　仔细想来，如果不算父母，他们也早已经占据了彼此目前十八年人生中，陪伴最长久的位置。

　　同桌的好处在后来的日子里逐渐体现，楚了物理有哪些没明白的可以直接问赵简栖，如果他也不明白，两个人就可以一起去问老师；赵简栖语文课有时发呆被逮住，面对陶锐抛来的问题楚了总是会在下面小声提醒；桌上偶尔不小心碰到的两只手，下一秒就会回避开，两个人都装做若无其事，担心自己过激的反应会引来对方怀疑，只能瞒着彼此偷偷回味霎那间感受到的的温度以及心跳加速的感觉。

　　天气渐冷，初雪是在同学们的惊呼中到来的。

　　江临是北方，下雪并不稀奇，但每年初雪时，大家总会感到惊喜，或许是因为短暂打破了枯燥苦闷的复习，又或许是关于那个很美的传言：

　　“和喜欢的人看初雪，就能一直在一起。”

　　楚了之前不信这些，因为那时的她心中并没有想要一起看雪的人，不过即使没有，每年初雪的时候，赵简栖都会让她许愿，前几年她许的都是和家人还有学习有关的，今年看来可能要多加一条了。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句不大不小的声音：“下雪了！”

　　于是班级同学纷纷看向窗外，楚了也跟着望去，细碎的白絮缓缓飘下，要很仔细才能看到，落到塑胶的操场上并不明显，但周围的绿化上已经薄薄地覆上了一层白色，像是最后撒在蛋糕上的糖霜，但要更稀疏一些。

　　“许愿吧。”

　　楚了回头，赵简栖朝窗外扬了扬下巴。

　　然后在赵简栖的注视下，她不知道第几次将手藏在桌底下，双手合十，虔诚地闭上眼许了几个愿望。

　　她在心里默念：“希望我的家人平安健康。”

　　“希望对得起我的努力，考上理想大学。”

　　“老天，我不是贪婪的人，但今年，我可能要多许一个。”

　　“希望他也喜欢我，像我喜欢他那样喜欢我，德国什么的我都不在乎，我有足够的耐心去等他，多久都无所谓。”

　　赵简栖看着低头许愿的楚了，心里的某处被触动，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有考虑，要不要放弃出国。

　　楚了许好愿望缓缓睁眼，见赵简栖一直盯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别过头假装看题，后者也注意到了自己的不妥，连忙收回眼神还有其他不切实际的想法。

　　紧张忙碌的高三因为与楚了同桌而变得没那么疲倦，后来的各种考试也如楚了预想的那样，前十二几乎没有变动，赵简栖安稳地坐在她身旁，一切如旧，蒋致远偶尔会来找她问题，楚了讲解的时候，赵简栖总要跟着一起听一遍，即使那道题他做对了。

　　但好景不长，一天楚了醒来被告知赵简栖请假了，今天只能由肖凡送她去上学。

　　“他怎么了？”楚了边吃早餐边问道。

　　肖凡回答：“说是胃肠感冒，昨天半夜上吐下泻，还一直咳嗽。”

　　楚了点点头，担心的同时不乏有些失落。

　　第一次一个人上学，还真有些不习惯，总觉得身边空落落的。

　　楚了将今天下发的所有卷子替赵简栖收好，老师提到的重要知识点也帮忙做了标记，但还是填补不了心中的失落。

　　午饭后回到教室，楚了开始整理自己的卷子，忽然右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她向右看去，只有少了一个人的空桌椅，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带着不确定的期待飞快向反方向扭头——

　　蒋致远单手拿着习题册，应该是来找她请教问题。

　　不是赵简栖。

　　楚了瞬间有种被骗了的感觉，可这种捉弄人的手法的确不止赵简栖会，是自己的私心作祟。

　　“你刚才被拍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人不是我对吗？”蒋致远问。

　　“没有，我没想任何人。”楚了嘴硬道。

　　蒋致远没有拆穿她，哪怕在楚了转过身的一瞬间，他的确看到有什么东西在她眼中黯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