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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你好!初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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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昼光伸手就要去拉下被封死的窗帘。
“别!”沈夜遥猛地从床上弹起来。
可窗帘已经被一把拉开。
天光汹涌涌进来的刹那,沈夜遥如同迎面被泼了一盆滚烫的开水,身体猛地向后瑟缩,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她慌忙抬起手臂遮挡双眼,却还是慢了半拍,眼眶骤然传来一阵尖锐刺痛,生理性的泪水当即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姐。”沈昼光的声音软了几分,“我不是故意的。”
“你是故意的。”沈夜遥死死捂着眼睛,嗓音带着一点被光线灼出来的涩意。
“我确实是故意的。”沈昼光答得理直气壮,“可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成天窝在沙发里,怕是三天没洗头了吧?桌上那碗隔夜泡面,汤汁都已经结起硬壳。你是黑夜女神,不是流浪汉。”
沈夜遥缓缓放下手,眼睛适应许久,才敢将眼皮半睁开来。窗外烈日高悬,天空亮得刺眼,隔着一层玻璃,和这间终年暗沉的小屋仿佛分属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沈昼光站在大片光亮之中,素白的外衣被日光映照得闪闪发亮;银白色的长发在光线下泛着一层冷冽的光泽,沈夜遥却蜷缩在墙角仅存的阴影里。姐妹二人之间,仿佛隔开了一整条光谱。
“姐。”沈昼光又开口唤她,“你必须搬家。”
“不搬。”
“这套老房子去年雨季漏了三回,天花板都长出过蘑菇。”
“我已经摘掉了。”
“前天物业打来电话,楼下住户投诉你半夜拖动椅子制造噪音。”
“我半夜根本不会拖椅子,是他们听错了。”
“这话是你自己说的。你焦虑的时候,就会在屋子里不停踱步,踩得老旧地板咯吱作响,从小便是如此。姐,你已经在这里住了十一年,难道就没有发觉吗?你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
沈夜遥缄默不语,没有接下这句话。
沈昼光走上前,蹲到沈夜遥面前,微微仰头望着姐姐脸上那层挥之不去的焦灼。沈昼光本就比沈夜遥矮半个头,蹲下之后身形更显娇小,一双眼睛又大又圆,眉眼和母亲几乎一模一样。
“房子我已经帮你看好了。”她说,“新小区,三楼,朝北,整户背阴。我特意选了最靠内侧的楼栋,前方还有高大树木遮挡,本身采光就很差。你把窗帘拉上之后,居住感受和现在相差无几。但是墙体不会渗水,下水道通畅,楼上也不会有夜半拖椅子的扰民声响。”
“……你是不是提前去实地踩过点?”
“前后一共跑了六趟。”
沈夜遥陷入沉默。
沈昼光就这么蹲在她面前,安安静静等了三秒,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沈夜遥的膝盖。
“明天,去看一看吧。要是看完你实在不喜欢,我们再另作打算。”
“……让我想一想。”
“这件事,你已经想了整整九个月。”
“那就再多给我一天。”
沈昼光定定注视沈夜遥五秒钟,忽然轻轻笑了。
沈昼光一笑,整个屋子都仿佛跟着敞亮几分。这不单单是神力带来的物理光亮,更是一种发自人心的暖意。沈夜遥有时忍不住怀疑,她身为白昼女神的力量,并不只作用于光线层面。
“行。”沈昼光站起身,“就再给你一天。明天下午我过来接你,你要是不肯出门,我就把你所有窗帘全部拆走打包。”
“你这是威胁我?”
“我只是陈述客观事实。”
沈昼光离开之后,屋子再度沉入昏暗。沈夜遥走到窗边,将方才被拉开的窗帘缝隙重新用胶带封牢,胶带撕扯的声响在空旷房间里来回回荡“滋啦——滋啦——”。
独自一人的时候,沈夜遥早已习惯这片寂静。真正让她难受的,是有人来过又离去之后残留下来的安静。这份寂静比平日更为沉冷,如同向湖面投入一块巨石,等所有涟漪尽数消散,水面反倒比从前更加平寂。
沈夜遥踢开沙发上散落的毯子站起身,走到窗边。隔着三层厚重遮光布,外面的景象什么都看不见,可她依旧能够清晰感知,外头天光尚在,太阳还悬于天际。沈昼光回去之后,应当就要返回白昼神殿,人间十二个小时的白昼都归她执掌,向来忙碌。
沈夜遥想起姐妹二人上一次坐在一起吃饭,已是三个月之前。沈昼光打包了火锅过来,她开门,妹妹却站在门槛之外不肯踏入,直言屋内环境太过杂乱。于是两个人就隔着一道家门,蹲在楼道地面吃完那顿火锅。
涮毛肚的时候,沈昼光一直在说话,讲凡间的琐事,说起有人给她送花,结果送来的花早就蔫掉。 “那人多半根本不清楚我的身份,敢给白昼女神送枯萎的花,简直是自讨苦吃。”
沈夜遥在一旁听着,偶尔简短应答一声,沈昼光也从不计较她的冷淡。
吃完要走的时候,沈昼光站起身,拍掉裙摆沾到的灰尘,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姐,你偶尔也出来晒晒太阳吧。”
“我是黑夜女神。”
“黑夜女神也不是要活在完全隔绝一切的真空里。”
说完她便离开了。
沈夜遥蹲在门槛边,把剩下的火锅汤底端回屋内,倒进马桶冲刷干净。
那天夜里,沈夜遥久久无法入眠。
倒不是纠结搬家这件事,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方才沈昼光蹲在自己面前,仰头望过来的模样,还有那句——你越来越不说话了。
她说得没错。
沈夜遥确实变得愈发寡言。从前姐妹之间尚且能够闲谈几句,如今沈昼光上门,她大多只听不说;等人走后,便独自枯坐,有时候整整一整天,都不必吐出一个字。
这样究竟算好还是不好,沈夜遥自己也说不清楚。
活了上万年,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本就数不胜数。
沈夜遥翻了个身,仰面盯着天花板。上面还留着上个月下雨渗漏出来的水渍,痕迹蜿蜒,像一张模糊的地图。她就那样望着那片印记,直到双眼酸涩,才终于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下午,沈昼光准时登门。
她竟然连带搬家公司一起带过来了。
“你昨晚说再想一天。”沈昼光站在门口,双手叉腰,“现在,一天期限已到,该去看房子了。”
“……我还没有洗脸。”
“我给你三分钟。”
“三分钟根本不够。”
“那就五分钟。”
沈夜遥磨磨蹭蹭耗了十五分钟,最后被妹妹一把从沙发上拽起来,套上一件外套,半推半就地出了家门。
踏出单元门的一瞬,太阳直直落在脸上,那种灼痛感,仿佛被烧红的铁丝网兜头罩住。沈夜遥下意识往后退半步,沈昼光立刻伸手攥住她的手腕。
“忍一小会儿。”
“说得倒是轻松。”
“要不我背你?”
“你打算就这么背着我走过三条街?”
“也不是不行。”
沈夜遥瞥了她一眼,看得出来,沈昼光是认真的。她只好轻叹:“算了。”深吸一口气,迈出脚步。
从老房子走到新小区,步行大约十五分钟。沈昼光走在沈夜遥的左手边,她周身溢散出的柔和天光落在沈夜遥脸上,竟比烈日本身要温和许多,好似被调低了亮度,蒙上一层柔化滤镜。沈夜遥心里明白,这是沈昼光刻意控制神力的结果,却没有点破。
一路无话。
新小区的环境确实很好。三楼北向户型,房前一棵老槐树繁茂遮阴,屋内光线偏暗。一踏进房门,沈夜遥就悄悄松了口气。墙面崭新白净,天花板干干净净,看不到半点水渍。她拧开厨房水龙头试了试,水流通畅顺滑。
“怎么样?”沈昼光斜靠在门框上问道。
“……还行。”
“在你嘴里,‘还行’就等于很不错。”
“你这套解读本事是从哪学来的?”
“读你的表情学的。”
沈昼光在屋子里来回走动,仔细检查每一扇窗户的密封胶条,拿手机灯光查看墙角是否返潮,甚至蹲下身敲击地砖,确认有无空鼓。
沈夜遥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妹妹忙前忙后的身影,鼻尖忽然泛起一阵酸涩。
“……别再忙活了。”她开口。
“马上就检查完,我再看一眼——”
“我说,别忙了。”沈夜遥稍稍提高音量。
沈昼光闻声回头看向她。
沈夜遥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我搬。你坐下歇一会儿。”
沈昼光静静看了她两秒,随即席地坐在空荡荡的客厅地板上,拍了拍身侧地面,示意沈夜遥也过来坐。
沈夜遥走过去,在距离她半米远的位置坐下。
这间朝北的屋子没有外界阳光涌入,四下幽暗,和旧居的黑暗别无二致。唯一不同的是,沈昼光坐在这里,身上依旧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微光,像一盏永不熄灭的小夜灯。
“姐。”沈昼光开口,“以后我会经常过来看你。”
“……你不必特意过来。”
“我要来的。”
沈夜遥没有再反驳。
当晚回到老房子,沈夜遥开始收拾打包行李。
纸箱、胶带、旧报纸。她把书架上的书籍一本本整齐码进箱子,将衣柜叠放整齐的衣物装进收纳袋。手里捏起一只灰白色狼玩偶时,她稍稍迟疑,玩偶其中一只耳朵缝补过,线头歪歪扭扭。记不清何时购入,也想不起是谁相送,只是舍不得随意丢弃,最后把它放在一旁。
一直收拾到半夜,浑身腰酸背痛。
沈夜遥坐在地板上歇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打算点一份外卖。就在这时,微信弹出了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头像是金毛犬的侧脸,狗狗咧着嘴巴,一副乐呵呵的模样。昵称简简单单,只有两个字:知夏。
验证信息写着: “你好呀!我是你新家隔壁的邻居,昼光跟我介绍过你,以后就是邻居啦,多多关照!”
沈夜遥盯着屏幕上的这行字。
隔壁。新家。邻居。
她握着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鬼使神差的,她点下了通过验证。
下一秒,对方的消息立刻接连弹了出来。
“你通过啦!太好啦!”
“对了,你喜欢猫还是狗?我养了一只金毛,特别乖,不会吵到你。你想撸的话随时过来!”
沈夜遥看着接连蹦出来的好几条消息,一时语塞。
除了沈昼光,她几乎从未接触过外人。这个素未谋面的新邻居,性格坦荡热烈,像另一轮小太阳,扑面而来。
望着消息栏里热情的轰炸,沈夜遥干脆把手机随手搁到一旁,不再理会,重新埋头继续手上打包收拾的活计。
成堆的纸箱尽数打包完毕,屋子里骤然显出难得的空旷。这是沈夜遥住进这里十一年以来,屋子头一回这般整洁。
纵然是神祇,长年累月蜷缩在黑暗里极少活动,她的体力也早已悄悄退化。沈夜遥浑身酸软,累得几乎快要脱力。
她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桌面,视线落在那只灰白的狼布玩偶上。
沈夜遥走过去把布娃娃抱进怀里,蜷身躺倒在沙发上,把整张脸深深埋进玩偶蓬松的布料之中。一想到那个身份扑朔迷离的未知邻居知夏,心底便漫开一层挥之不去的惶惑,她本能地想要逃避即将到来的一切。
夜色沉沉,周遭彻底归于寂静。
一滴温热的眼泪,悄无声息从她的眼角滑落,浸湿了玩偶灰白的绒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