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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消失的外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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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 家里没人小姐,你的外卖到了!”
一身明黄工服的外卖小哥站在楼道里,抬眼看向面前那扇古怪的入户门。
门板老旧斑驳,铁锈顺着门框往下爬,边缘扭曲变形。小哥瞥了一眼,没多琢磨,抬手敲门。
“咚咚咚” 重重叩了几下门板。
门内安安静静,没有半分回应。
小哥皱了皱眉,又抬手,一遍接着一遍敲,沉闷的敲击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可屋子里依旧死寂。他拿出手机拨通收件人的电话,听筒里只有单调绵长的等待音,响到自动挂断,始终无人接听。
“奇怪,备注写得急,人却不在家?”
小哥低声嘟囔,四下望了望,楼道空荡荡看不见半个人影。按照平台规则,没办法擅自把餐品带走,他只好将鼓鼓囊囊的外卖袋轻轻搁在门槛边。
他刚直起身准备转身离开时。那扇铁门的底部,不知被谁凿改出一个类似狗洞的低矮缺口,黑漆漆的缝隙里,倏地伸出来一只纤细苍白的手。
那只手动作极快,一把勾住外卖袋提手,电光火石间拖进门内。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像做过一千次。
小哥还没反应过来,兜里的工作手机骤然响起一声清脆的系统提示音。
【外卖接单成功 ——】机械冰冷的提示音突兀划破寂静。
“啊?”外卖小哥浑身一僵,猛地低头看向手机屏幕。
页面明明白白显示订单已确认接单,可方才还放在脚边的外卖袋,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门槛之下,只剩那道锈迹斑斑的怪异缺口,安安静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小哥后背窜起一阵寒意,脱口低骂一声:“我去!”
屋子沉在浓重的黑暗里,几乎辨不清人的轮廓。但沈夜遥看得清。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散落一地的快递盒,精准地落在墙角那根松动的地板缝上——昨天拖外卖时绊了一下,她记得那个位置。
黑暗于她而言不是模糊,是另一种清晰。外头明明是白日,街道喧嚣热闹,可这房间密不透光,暗得如同沉沉黑夜。仅有一缕极其微弱的光线,从门缝缝隙钻进来,勉强撕开一小片混沌。
沈夜遥乌黑的长发松松挽成一个圆滚滚的包子头,胡乱横插着两根木筷子固定住,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她耳朵里塞着耳机,平板搁在膝头,屏幕漏出点点冷光,剧里人物激烈争吵的声音隔着耳罩闷闷传出来。
她方才从门下的缺口拖进来的外卖被掀开盖子,热腾腾的白汽袅袅升腾而起,浓烈的酸辣香气瞬间在昏暗的屋内漫开。
指尖捏起餐具,小口往嘴里送,满足地发出两声含糊的喟叹:“嗯~嗯~真好吃。”
她蜷在阴影之中,一边大快朵颐,一边目不转睛盯着平板,看得津津有味。耳机隔绝了楼道外界所有声响,热腾腾的吃食填满感官,整个人彻底与屋外喧闹的世界隔离开来,沉溺在只属于自己的小世界。
“叮 ——”
漆黑的房间里,手机屏幕骤然亮起一道刺目的白光,划破沉沉昏暗。
沈夜遥抬眼扫过去,只匆匆一瞥,一股寒意便顺着后脊往上窜。是她妹妹发来的消息。
她垮下一张脸,满心不情愿,磨磨蹭蹭点开微信对话框。入目便是一长串密密麻麻的消息,还缀着好几个火气冲冲的表情。
「姐,想好了吗?生气表情包」
「九个月!姐!」
「姐,我今天必须过来。」
一行行字撞进眼底,沈夜遥无意识咬住自己的大拇指指尖。方才还勾得人食指大动的酸辣外卖摆在面前,热腾腾的香气还在屋子里飘着,可此刻,美食仿佛瞬间失了滋味。
心里沉甸甸的烦躁涌上来,她连饭也没心思继续吃,手脚并用地钻进被子里,把脑袋也一并蒙住,妄图用厚厚的被褥隔绝现实,逃避这件悬了许久的烦心事。
搬家这件事,沈夜遥已经拖了三个月。
不对。
她在被子里闷得微微喘气,在心里默默纠正自己。
准确来说,是拖了整整九个月。
再往细了算,从妹妹第八次放话要上门,厉声告诉她 “你这房子不能再住下去了”
那天算起,到今天,刚刚好九个月零三天。
沈夜遥并不是单纯犯懒。
她是打心底里,一点都不想搬离这里。
“姐,我进来了。”
前后没隔多久,门外就传来了人声。
来得这么快,正是沈夜遥的妹妹,沈昼光。她手里攥着姐姐家的备用钥匙,咔嚓一声转动锁芯,径直推开门闯了进来。
门一敞开,沈昼光当即愣在原地。
屋内是铺天盖地的浓黑,像一头扎进了不见底的黑洞。就算楼道的灯光顺着门洞大把大把往里灌,也只能照亮门口小小的一块区域,深处依旧混沌一片,根本辨不清人的身影。
沈昼光眉头当即紧紧拧起,满脸愁容。好在她对姐姐这套房子的布局早已熟稔,没有贸然往里走,伸出手在门框边上来回摸索开关。
“咔 ——!”清脆的开关声响起,白炽吊灯骤然亮起。
刺目的白光瞬间铺满整个房间,将方才浓稠如墨的黑暗一下子撕扯得四分五裂。
沈昼光立在玄关处,看着眼前杂乱狼藉的景象,眉心控制不住地狠狠跳动。屋内地面上,拆开的、未拆封的快递纸箱横七竖八散落一地,各式杂物沿着墙角层层堆叠、杂乱堆砌,仅在缝隙间勉强挤出一条纤细的小路,堪堪可供人落脚通行。这般封闭邋遢的模样,将沈夜遥常年闭门宅居、与世隔绝的状态展现得淋漓尽致。
沈昼光踮着脚,顺着这条狭窄的小路往前走,径直来到卧室门口。宽大的床铺被被褥裹得鼓鼓囊囊,厚实的被子层层隆起,底下有一团人影正轻轻蠕蠕而动,细碎的晃动幅度极小,像一只蜷缩在巢穴里、懒得动弹的小虫。
积攒许久的火气瞬间涌上心头,沈昼光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伸手猛地将厚重的被子一把掀开。
骤然袭来的光亮和突如其来的动作毫无预兆,蜷在被褥深处的沈夜遥浑身猛地一哆嗦,整个人瞬间僵住,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慌乱。
“姐!”
沈昼光咬着后槽牙,硬生生将胸腔里翻涌的怒火死死压下。眼前这个颓废懒散、自困一隅的人,是她一母同胞、血脉相连的亲姐姐。纵使满心无奈与气愤,她也终究狠不下心苛责分毫。
这套老旧的房子处处透着破败陈旧。墙面斑驳粗糙,大片墙皮起翘脱落、簌簌掉渣;每逢雨季,墙体便会渗水返潮,湿漉漉的水渍常年不消;楼上的租户更是作息混乱,凌晨两点依旧频繁拖动桌椅,尖锐刺耳的摩擦声夜夜穿透楼板,扰人难安。可就是这样一套破败不堪的房子,却有着万千豪宅都无法替代的优点——极致的幽暗。
沈夜遥在窗户里里外外贴了三层加厚遮光布,又用黑色电工胶带将窗帘所有边角、缝隙封得密不透风,杜绝了任何一丝光线渗透的可能。窗外的烈日骄阳、天光白昼,半点都照不进这间屋子。
对沈夜遥而言,终年无光、沉寂幽暗,就已经是最好的居住状态。
阳光不会灼伤她,但光落在皮肤上的感觉,像无数根细针一下下扎进血管。不致命,但绵长、细碎、无孔不入地难受。
所以她极少出门。十一年里出门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其中四次还是因为外卖小哥找不到门牌号。
“姐。”
卧室的光亮顺着门口的缝隙汹涌涌入,刺破屋内沉淀已久的昏暗。沈夜遥本能地往床铺深处缩了缩身子,下意识躲避着刺眼的光源,浑身都透着抗拒与疏离。
沈昼光就站在床前,一身素净的白色外衣干净澄澈,周身仿佛自带温润明亮的光晕。这并非主观修辞,而是白昼神祇与生俱来的天赋神力,她立身的方寸之地,周遭的空气都仿佛被点亮,比屋内的灯光还要更通透、更耀眼。
沈夜遥时常觉得,上天分配天赋与命格时,定然是故意打趣。同出一脉的亲姐妹,沈昼光执掌白昼,所行之处皆有天光普照,明亮温暖;她执掌黑夜,所居之地尽是幽暗沉寂,阴冷疏离。
沈昼光抬手按下墙上的灯光开关,看着满屋昏暗压抑的景象,无奈开口:“你这屋子怎么连灯都不开?”
“开不开,都一样。”沈夜遥微微垂着眼,语气慵懒淡漠,带着几分与世隔绝的倦怠,对光明毫无半分期许。
沈昼光环顾整间屋子:层层紧闭的遮光窗帘隔绝了所有天光,桌面摆着吃剩大半的麻辣桶,杂乱的床上随意堆叠着三条厚毛毯,而沈夜遥就蜷缩在床上最幽暗的角落,只露出一颗蔫蔫的脑袋,整个人颓靡又慵懒。看着姐姐这幅自困自闭的模样,她深深吐出一口无奈的长气。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不想知道。”沈夜遥偏过头,避开她的目光,懒得过多搭话。
“像冬眠的熊。”沈昼光直言不讳,语气满是恨铁不成钢。
“而且是那种冬眠前懒得囤粮,中途饿醒也不肯起身觅食,最后干脆摆烂躺平、任由自己饿着的熊。”
沈夜遥闻言顿了顿,低声淡淡吐槽:“……你这比喻,还挺长。”
"姐,妈过来给你最后的指令。"
沈昼光脸上那点戏谑的神色瞬间尽数敛去,她站直身子,神情彻底沉了下来。
"妈说了,如果你再不行动,就会断掉你所有生活费,还要你立刻回到黑夜神殿。"
"黑夜神殿"四个字落进耳朵的瞬间,沈夜遥的肩膀毫无预兆地抖了一下。
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是身体先动的——肩胛骨猛地往内收,脊背弓起,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狠狠攥了一把。胃里翻上来一阵酸涩的冷意,陌生又熟悉,熟悉到她甚至懒得去追究来源。
她张了张嘴。
"……我不去。"
声音很轻,轻到不像反抗,更像在重复一个说了太多次的条件反射。
"姐。"沈昼光皱起眉。
"我说了我不去。"沈夜遥垂下眼,把蜷起的膝盖又往胸口收了收,下巴抵住膝头,整个人缩成更小的一团。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躲,只是觉得那个名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硌得慌,像一根刺扎在忘了位置的地方,摸不着,拔不掉。
"我宁可饿死也不去。"她又补了一句,声音闷闷的,埋进膝盖里。
沈昼光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无奈地摇摇头。
"姐,你这话说了八百遍了。"
她走过去,伸手把沈夜遥头顶翘起来的一缕碎发按下去。
"说了八百遍要饿死自己,到头来外卖不还是我给你点的?"
沈夜遥没吭声,只是把脸往膝盖里埋得更深了一点。
沈昼光也不逼她,转身走到窗边,抬手摸了摸那层封死的遮光布,指尖沿着胶带的边缘慢慢划过去。
"……我不会让你回去的。"她背对着沈夜遥,声音低下来,像是说给姐姐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谁都不会让你回去。"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沈夜遥从膝盖间微微抬起一点脸,看着妹妹站在窗前的背影。沈昼光的轮廓被身后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勾出一圈淡淡的金边,像一扇门,替她挡着什么。
她重新把脸埋回去,闭上眼。
头顶的灯光还亮着,刺得眼皮发烫。
但她没有再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