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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大门》 落地是当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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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是当地时间早上七点。
舱门一开,热气先扑上来,不是北城那种干冷的风,是湿的、裹着沙子味的热,她在舷梯上就把外套脱了。过海关排了四十分钟队,程让把两张入境卡和两本护照捏在一块儿,轮到了一起递,关员翻了翻,盖章,挥手,他用英语说了声谢谢,全程没让她开口。行李转盘前她一眼就看见自己的箱子,黑壳上贴着她妈非要贴的红福字,转盘转了半圈,箱子磕在挡板上,她心里跟着咯噔一下,她爸蹲在院里推了三趟的轮子没事,骨碌碌转得挺好,周围的人都伸长了胳膊抢行李,她没动,盯着那道福字转了一圈又一圈,非得看着箱子稳稳转到跟前才伸手。
接机的是个姓郑的小伙子,区域中心的行政,举着A4纸,纸上打印着她和程让的名字,字小,他大概也觉得不好意思,把纸卷成个筒,看见他们赶紧塞兜里。车是辆旧丰田,空调开得足,挡风玻璃外头天已经大亮,白花花的,楼不高,路边一排一排没见过的树,叶子上全是土。小郑话密,一上车就自报家门,四川人,来三年了还没习惯这儿的热,说昨天中午外头四十七度,他的鞋底让停车场的地黏掉过一块,又说他们公寓楼下新开了家中餐,老板东北的,酸菜白肉炖得正经,问他们酒店早餐行不行,不行他明早捎俩韭菜盒子,程让谢了他,说先安顿,饭的事往后排。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拐过一个路口,程让忽然抬了抬下巴。
“您看左手边。”
她看过去。一道灰砖墙,墙不新,墙头上拉着铁丝网,门口没有牌子,只有栏杆、岗亭和一面收着的旗杆,栏杆后头停着两辆贴着膜的车。门是灰的,很高,关着。
“明天上午先来这儿报备。”程让说,“以后办事,也在这儿。”
她盯着那道门看,车已经开过去了,她扭着头看,直到墙让别的楼挡住。
她头一回见那么高的门,是两年前。
那年八月底,他报到,头一天上班。
沈母的电话是早上七点打来的,她那会儿还在自己出租屋里睡着,大四没课,她正帮她爸盯一批从南边过来的货,前一天对单子对到后半夜。沈母在电话里说法语系临时加了个会,走不开,汤炖上了,莲藕排骨,让她辛苦一趟,给报到的砚舟送去,又叮嘱桶在灶台上,红盖子那个,垫着毛巾拎,烫,他中午就一个钟头空,让她赶在十一点半到。她本来想拒绝,话到嘴边,变成了行。
地铁换了两趟,又走了十分钟,桶比她想的沉,红盖子印着牡丹花,沈母用了十几年的旧物,桶壁烫,她垫着沈母的旧丝巾,换了三回手,丝巾勒进指头里。早高峰尾巴,车厢里人贴着人,她把桶抱在胸前,生怕让人碰着,旁边大妈瞅着桶乐,说姑娘给对象送饭啊,现在的年轻人哪有这个心了,她没解释,只把桶又抱紧点,大妈临下车非要塞给她一包纸巾,说拿着,烫了好擦手。她那天穿了条连衣裙,脚上却是双球鞋,要去见客户的衣裳配了双跑路的鞋,她自己都觉得不伦不类。
门好找,又不好找。地址她有,一条街的门牌号,到了地方她却站住了。灰砖,高墙,门比她想象的高,门板是灰的,漆得一丝不苟,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只有岗亭和一张她看不懂的告示。她在北城长到二十一岁,头一回见着这么不爱说话的门。
街对面有棵老槐树,树底下一个报刊亭,大爷摇着蒲扇,冲她招手。
她凑过去买水,大爷瞅着她手里的桶,问她找人的吧,里头上班的,没等她答,又眯着眼问,对象?
“邻居。”她说,“一块儿长大的。”
大爷乐了,蒲扇指着她:“姑娘,大爷我在这亭子里头坐了十九年,拎着桶来的,没有一个是邻居。”他说这话是有根据的,他闺女原先也在这片上班,天天中午有个小伙子在他亭子里等人,等了三年,等成了他女婿。
她脸热,拧开矿泉水灌了半瓶,不接话。她给他打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背景里乱糟糟的,有人声,有桌椅挪动的动静,他喂了一声,她说我在你单位门口,马路对面槐树底下,你妈让我送汤,他那头静了一秒,让她等着。
她等了十二分钟。
后来她看了表才知道是十二分钟,因为她十一点五十还约了人。他从门里出来的时候,她差点没认出来。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头一颗,头发剪短了,露出整个额头,手里还攥着一沓表格,过马路走得飞快,差点让一辆自行车蹭着。跑到她跟前,他额头上一层汗,喘着气,先看桶,再看她。
“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你能让我不送?”她把桶递过去,“你妈的汤,莲藕排骨,赶紧喝,还热。”
他没地方喝,总不能在门口蹲着。报刊亭大爷往旁边让了让,搬出个小马扎,又把自己的折叠小桌支开,说小伙子坐这儿喝,大爷给你看着人。他道了谢,坐下,把桶搁在小桌上,拧盖子,热气扑了他一脸。
他喝得急,第一口就烫着了,偏过头去咽,耳朵尖通红。她乐了,说你慢点,没人跟你抢,他吹着汤,含含糊糊说里头排队,手续多,他请了十五分钟假。她问里头什么样,他说没什么样,又问以后让他干什么,他说该干什么干什么。
她脸上的笑淡了点,抱着胳膊看他:“沈砚舟,你头一天上班就跟我来这套?我也不能问?”
他舀汤的手停了,抬头看她,看了两秒,像是没想到她会恼。
“不是不能问。”他说,“是我自己也不知道。今天第一天,先发了表,领了牌,下午才分处室。”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一点,“等我知道了,能说的我都说给你听,行不行?”
她没吭声,去报刊亭买了两根绿豆冰棍,递给他一根,他接过去,看看自己的衬衫,看看门口,没敢拆,拿纸巾包了攥在手里。门口不断有人进去,有一家子来送儿子的,父母都穿着压箱底的衣裳,母亲在台阶上给儿子整领带,父亲举着手机拍照,儿子不耐烦又不敢躲,他端着汤碗看了一眼,很快把目光收回来,她掏出手机逗他,说要不我也给你拍一张,第一天上班留个念,他说得很快,别,又补了一句门口不让,她就把手机收了。冰棍在他手里化着,纸软了,绿豆沙滴下来,正滴在他那沓表的最上头一张,他手忙脚乱去擦,越擦花得越厉害,她笑得蹲下去,大爷在亭子里也笑,说小伙子你这表得重填喽,他看着那张花了的表,自己也没绷住,嘴角动了一下。
“以后我能来找你吗?”她笑完了,问他。
“能。”他说,“下班我出来。你在槐树底下等,别在门口站着,这地方,别老站着看。”她问为什么,他把最后一口汤喝完,说不为什么,听话。
她十一点五十的客户来了电话,她接了,当着他的面谈,一批耳机的货,对方想压价,她靠着槐树,一条一条跟人掰扯,物流费、账期、坏机率,说到激动处拿冰棍棍儿点空气。他坐在小马扎上听着,手里捧着空桶,听着听着,又笑了一下,这回她没工夫理他。
电话打完,他已经把桶涮了。他借了门房的热水,门卫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跟着他过马路过来送桶,瞅她一眼,乐呵呵的。
“小沈,对象啊?”
“邻居。”他说,“一块儿长大的。”
她听见了。跟她在大爷跟前说的一模一样,她本该满意,不知怎么,心里硌了一下,像嚼饭嚼着粒砂子。
门卫大叔还打趣:“邻居好,邻居知根知底。”
他把空桶递给她,空桶轻了,她拎着反而不适应。日头到了头顶,槐树叶子晒得打卷,他下午还有手续,得进去了。两个人站在树底下,一时谁都没说话。
“替我谢谢阿姨。”他说,“晚上我给她打电话。”
“嗯。”
“你那批货,”他往她手机上看了一眼,“账期不能让,坏机率可以让半个点,他比你急。”
她愣了一下。他都听见了,还听明白了。
他转身过马路,白衬衫在太阳底下晃,走到门口,回了一次头,抬起手,像是要挥,最后落在胸前,把那块刚领的工作牌翻正了,牌带子在衬衫上勒出一道印子。门开了,又关上,把他整个人收了进去。
她站在树底下,拎着空桶,仰头看那道门。
门其实不算顶高,比不得商场的门脸,可她头一回觉得一道门能这么高,高得她看不见里头,也不知道里头是什么样子,他要在里头待多久,以后有多少话,会变成“没什么样”和“该干什么干什么”。她在生意场上见过各种各样的门,她爸厂里的大门,经销商店铺的卷帘门,批发市场的铁皮门,哪一道她都敢伸手推,唯独这一道,她连上去敲一下的份都没有,她在树底下站着,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也没觉出来。槐树叶子落在桶盖上,她没拿开。
“姑娘。”报刊亭大爷在身后慢悠悠地说,“别看了,门里的人,到点就出来了。”
她在那儿又站了一会儿,才去赶她的客户。
车猛地刹了一下,她回过神。
前面在修路,栏杆横过来,只留一条道,岗亭里的人探出头看了看车牌,抬手放行。程让在旁边接了个电话,说的是英语,说得慢,一个词一个词,挂了跟她解释,是酒店确认入住,房间按她的习惯要了高层,不临街。
“我没说过我的习惯。”她说。
“您去年出差的订单里写的。”程让说,“小苏给的差旅记录。”
她没再说话,车又往前开,她发现自己在看门,一条街一条街地看,酒店旋转的玻璃门,办事处楼下的闸机门,谁家院子半开的铁门,还有刚才那道灰砖墙后头她没看够的门,她想起她爸车上讲的那间海关小屋,又想起两年前拎着空桶站在槐树底下的自己,原来从那天起,她看一座城市的顺序就变了,先看门,再看楼,最后才抬头看天。
手机开机,短信涌进来,她妈问落地了吗,周禾发了八个定位请求的表情包,小苏发了长长一串注意事项。她给她妈回:落地了,车接的,住下了发照片。想了想,又补了三个字:别担心。
车停在办事处楼下,程让先下去,绕到她这边拉车门,热浪轰地扑了她一脸。她下车,脚踩到地上,地是烫的,隔着鞋底都觉出来。楼门口一道玻璃转门,小郑已经把行李搬上台阶,正跟门里的保安比划,程让回头等她,没有催。里头的人按了开关,门慢慢转起来,光在玻璃上晃了她一眼,她眯起眼,拎着包跟上去,那道门转了半圈,把她也转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