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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夜航 饺子是凌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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饺子是凌晨四点半煮的。
她是让厨房的动静弄醒的,摸手机,四点三十二。她妈把冻在冰箱第二层的饺子下了锅,三鲜的,她从小吃到大的馅儿,火开得小,怕咕嘟声吵人,其实整院都醒着。她爸蹲在院里,就着廊灯试箱子轮子,咕噜噜推过去,咕噜噜推回来,推到第三趟,屋里传出她妈的声音:“别推了,轮子让你推坏了。”
“我听听响儿。”她爸说,“上回那个箱子,半道掉一个轮子,你知道多狼狈。”
饺子在锅里翻着,她爸把她叫到院里,教她改箱子密码,说初始密码不能用,按住边上这个小钮,拨到你记得住的数再松手。她拨了三遍,头一遍拨成自己生日,她爸说别用生日,让人猜着,第二遍她拨了串别的,改完自己差点没记住,蹲在那儿试了两回,她爸在旁边叹气,说就你这样的还出海。
她洗脸的工夫,张奶奶敲门进来了,披着棉袄,头发梳得溜光,手里攥着个手绢包,说她听见箱子响就睡不着,索性起来了。手绢包里是六个煮鸡蛋,还热乎,硬往她背包侧袋里塞,说外头的鸡蛋都没蛋味。她妈说够了够了箱子合不上了,张奶奶不理,又问迪拜在哪儿,是不是一出家门全是沙子。
“人家迪拜富得流油。”她爸在院里接话,“自来水比咱矿泉水讲究。”
“那也多带水。”张奶奶将信将疑,坐下来又像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前儿我在菜店碰见沈家老嫂子,瘦了一圈,我说砚舟有信儿了吧,她光笑,不搭腔。”
厨房里静了半秒。
“奶奶吃饺子了吗?”她妈端着盘子出来,嗓门亮得有点过头,“一块儿吃,一块儿吃。”
张奶奶摆手说吃过了,临走又回头叮嘱一句,沙子眯了眼别用手揉。
三个人围着餐桌吃,电视没开,只有筷子碰碗的声。她妈给她碗里夹了八个,给她爸夹了五个,她爸瞅瞅自己碗里的,没敢提意见。吃到一半她妈起身去厨房,回来眼睛有点红,手里多了两瓣蒜,搁她爸碗边,说吃你的。
五点二十,天还黑着,车停在胡同口。
她爸开车,她坐副驾,箱子在后座用安全带捆着。胡同窄,车开得慢,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桠从墙头伸出来,一盏路灯坏了,一闪一闪。她回头看,院门已经关上了,她妈没出来,说不送了,送了睡不着。
上了机场高速,天边才泛出一点灰白。广播里放早间新闻,她竖着耳朵听,又是春运,又是南方的雪。过了收费站,她爸忽然开口。
“我跟你讲个事儿。”
九〇年,他头一回往中东发货,在那边海关让人扣了,货扣了,人也扣在一间小屋里,护照收走,语言不通,兜里一包烟给人递完了,最后干坐着,关了一天两夜,第三天才来个人,使馆的,二十多岁,衬衫雪白雪白,跟那间小屋一点不搭,小伙子没说什么大话,就一趟一趟跑,找这个签那个字,给他买了个面包、一瓶水,水还是温的,人出来那天他想请顿饭,人说不用,转身又去办别人的事,名字他都没顾上问全。后来他托人做了面锦旗送过去,东西退回来了,说有规定,不能收。
“人这一辈子,在外头有人搭把手,你得记人家一辈子。”她爸眼睛看着前头的路,“你这次去,该记的情记着,不该逞的能别逞。”
她嗯了一声。路两边的雪没化干净,一块白,一块黑。
“还有。”她爸顿了顿,“真碰上穿白衬衫的,人家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别耍你那套生意场上的小聪明,听见没有?”
“听见了。”她扭头看后视镜,假装看箱子。
程让在国际出发三号门里头站着,到得比他们还早。一个登机箱,一个电脑包,排得整整齐齐搁脚边,手里捏着两份登机牌,看见他们,叫了声盛总,又叫了声叔叔。
她爸上下打量他两遍,打量得程让腰板都直了。
“小程是吧?”她爸说,“路上多照应。”
“应该的,叔叔放心。”
“她这个人,主意正,拦不住的事你别硬拦,拦完了记着给我打个电话。”
“爸。”她皱眉。
程让却点了头,说记下了,一个字都没多问。
值机出了岔子,箱子超重两公斤半,柜台姑娘敲着键盘报超重费,报得字正腔圆,她蹲下去开箱,拉链一拉,两罐榨菜先滚出来,接着是那半袋茶叶,在地上骨碌了半圈,她爸站在黄线外头脸有点挂不住,嘟囔说你妈,程让已经弯腰把榨菜捡起来放进自己的登机箱,又把茶叶接了,说他的箱子有手提额度不占托运,重新称还差四百克,她从背包侧袋摸出张奶奶那六个鸡蛋塞进程让电脑包,秤上的数字跳了跳,过了。
“姐。”她忍不住问柜台姑娘,“鸡蛋能带上飞机吧?”
姑娘头都没抬:“熟的能,生的您当场磕了我也不拦着。”
她爸被逗乐了,笑一声,又赶紧绷住。
安检口外头就是分界线,送的人不能再往里。
她爸站住了,说行了,就送到这儿。他站了两秒,又说:“你妈让我捎的话,电热杯别干烧。”
“是我妈说的还是你说的?”
她爸不理,从内兜摸出个信封,隔着栏杆塞进她外套口袋,说应急的,别跟公司账上那笔混了,这是他跟她妈的,真到了叫天天不应的时候,自己手里得有。她捏了捏,信封不厚,硬邦邦的,是卡。
她爸冲程让抬了抬下巴,又冲她摆摆手,转身往回走,走得挺快,背有点驼,到玻璃门口差点撞着人,让了一下,出去了,没回头。
排队安检时她给她妈发消息,说进去了。她妈回过来三条语音,每条六十秒,她看着那三条红杠,没敢点开,在掌心里焐了一会儿,最后只回了四个字:知道了,妈。
轮到她,背包过机器,安检员把她叫住,从包里拎出那瓶防晒霜,一百五十毫升,超了。她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这瓶是她妈亲手塞的,托运的箱子已经上了传送带。安检员指指旁边的弃置箱,要么扔,要么出去重新托运,她回头看了眼队伍,退出去再进来就赶不上了。她把防晒霜放进那个箱子,瓶身磕在箱壁上,咚的一声,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遍,怎么就忘了分装。
程让在里头等她,什么都没问,只把电脑包递回她手上。
过边检排了二十分钟队。轮到她,警官翻护照,问去做什么,她说商务,公司派驻,又问待多久,她说不一定,短则一个月。钢章砸下来,她往前走,程让在另一条通道,比她快,已经在里头等着,手里多了两瓶水。
登机口她转了一圈书店,外文书架一排一排的,她从这头走到那头,又走回来,最后在收银台拿了瓶矿泉水。程让坐在椅子上改一份代理协议,红笔在空白处写极小的字,一笔不连。登机广播响了,他把文件按页码理好,抽出一个文件袋递过来。
“落地后的安排都在里头。”他说,“酒店到办公室车程十七分钟,时差四个小时,我设了闹钟,落地前两小时叫您。”
“程律师,你头天晚上几点睡的?”
“一点四十。”
“就为这个?”
“为不耽误事。”他把文件袋塞进她手里,语气平常,像在念一条已经核实过的条款,“出差是工作的一部分,准备也是。”
飞机是大飞机,经济舱三列,她的座位靠走道,程让中间,靠窗是个留胡子的外国大叔,一坐下就系安全带闭眼,业务很熟练。她把背包往行李舱塞,塞了两下没塞进去,程让站起来托了一把,咔哒一声归位,又从电脑包里把那袋鸡蛋掏出来递给她,说托运的箱子落地才能取,这个她拿着。
推出,滑行,引擎声陡然沉下去,机身一抬,北城在窗外斜过来,天刚亮透,一格一格的楼,灰白的路,很快就让云盖住了。
平飞以后客舱灯调暗了大半。座椅靠背上的小屏幕亮着,航线图,一只小飞机图标在一大片蓝色上慢慢往西挪。她点开看了两遍,屏幕上没有那个国家的名字,航线从北边绕过去,那片陆地在图标南边,隔着小半个屏幕,她拿手指比了比。
三个多小时航程。她现在知道了,不用搜。
程让工作了两个小时,合上电脑,从包里拿出眼罩和U型枕,枕头是灰的,连个褶子都没有,他说了声失礼,戴上眼罩,两分钟呼吸就匀了。她睡不着,早餐推过来,鸡肉饭和牛肉面,她要了鸡肉,米饭有点夹生,吃了一半,把张奶奶的鸡蛋剥了一个,蛋壳碎在小桌板上,剥完她又不饿了,用纸巾包起来。中途靠窗的大叔醒了,探头跟她比划,指了指过道,她起身让他出去,他冲她点头,说了句她听不懂的话,过了十几分钟回来,手里多了杯热茶,又冲她点头,坐下去接着睡,来来回回两趟,她也就明白了,这人不是要跟她聊天,就是客气。
落地前一个半小时,乘务员发入境卡,落地前的广播把程让叫醒了,他替她拿了一张,又递过来一张便签,酒店地址、公司名称、当地联系人的电话,都写在上头,字一笔不连。她照着抄,抄到职业那栏停了,写渠道管理,他看了一眼,说职务写经理,边检只认职务,她划掉重写,航班号又填错了两回,第三回才对上,他没催,就坐在旁边等,等她写完,把两张卡对齐了收在他护照里,说过关的时候一起递。
她摸出手机。飞行模式,屏幕亮起来,消息列表没有新东西,置顶的位置早就空了,她点进那个头像,朋友圈是一条灰线,什么都没有,她不知道是被删了,还是本来就只有三天可见,看了两秒,退出来,收藏夹她没点,那张截图在里头,她知道在,不用看。小时候他说,我给你画地图,照着走,丢不了,现在她在一万米上头,航线不用她画,小飞机自己会走,她倒情愿手里还攥着一张画错比例尺的纸,至少那张纸是他一笔一笔画的,洇着汗,错了也认。后半程客舱全黑了,只剩舷窗外头一点幽蓝,她把手机扣在小桌板上,没锁屏,屏幕暗下去,又被她碰亮,亮了又暗,不知什么时候,眼皮沉得抬不动,她侧着身,手垂在扶手边上,手机就攥在掌心里。
是餐车把她碰醒的。
乘务员压低声音说打扰了,车轮从她膝盖边过去,咯噔一下。她猛地睁眼,一时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客舱还是暗的,引擎声又长又稳,她愣了两秒才想起来这是在飞机上,手心一片汗,手机还攥着,屏幕不知什么时候黑了,她按亮,飞行模式的小飞机停在最上头,当地时间凌晨三点,那只小飞机在屏幕上又往西挪了一截。
程让的眼罩推在额头上,没再睡,正借着屏幕的光看她,没有问她做了什么梦,只把一杯水放在她扶手上。
“还有两个半小时。”他说。
她端起水,喝了一口,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