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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团圆饭 腊月二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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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的飞机落北城,地面零下四度,她穿着走时那件大衣出来,风一灌,透的。
她爸来接的,没让司机来,自己开的车,后备厢里搁着个暖壶,拧开是枣茶,甜得齁嗓子。车上她爸问她明年还去不去。
“去。”她说,“摊子没收完。”
她爸就不言语了,过了两个红灯才开口:“去就去,家里不用你惦记。”她靠着车窗看外面,出城高速两边的树灰扑扑的,一年没见,北城还是那个北城,干,冷,烟囱冒着白烟,跟她走那天一模一样。
这一年说起来也简单。春天在邻国,夏天在迪拜,秋天跑了三趟市场,冬天坐回办公室写总结。二月里哈萨尼亚的局势彻底坏了,南部那两个技术员让工作组的车接出来的时候,三百二十公里路走了十四个钟头,她和程让在邻国办事处守了一通宵,电话打到发烫,人到了,清点,七个,一个不少。她蹲在台阶上抽了半根烟,呛得直咳嗽,她长这么大头一回抽烟。后来渠道撤的撤、并的并,陈叔把货盘到邻国接着卖,售后盛建国的媳妇在国内生了,闺女,视频里孩子皱巴巴一团红,盛建国隔着屏幕给人鞠躬,说等孩子周岁他就回去,他借调五年,本来去年就该回的。
她没再到处找人。明面上是不找了,托过的人情都谢了,话也放出去了,说盛家认了。暗地里没停。只是不问人了,改看新闻,哪国撤侨、哪批人回来、哪个机场夜里落了包机,她一条一条看,看完了睡觉,第二天照常上班。她在迪拜住公寓楼二十九层,学会了用阿语数到十,学会了自己煮挂面,有一回发烧,三十九度二,她拿毛巾敷着,睡了一天一夜,醒来先摸手机看有没有工作消息,谁也没告诉。程让跟她一块儿守在区域中心,该提醒的提醒,该挡的挡,她没说过的,他从来不问。
车开进胡同,她远远看见院门上贴着新吊钱儿,绿的,风一吹哗啦响。
今年的团圆饭摆在西厢。
往年两家人凑,多半在北屋,沈家厨房大,沈母手脚利索。
今年不行。北屋两个主人,一个老爷子,一个单身母亲,沈母嘴上不说,盛母心里有数,进了腊月就拍板,都上西厢,谁也别跟她抢。盛棠到家的时候,她妈她奶奶在灶上忙得脚不沾地,案板上是剁了一半的饺子馅,猪肉白菜,另一盆三鲜,她奶奶非说砚舟——老太太说到这儿卡了一下,舌头拐了个弯。
“孩子们,”她说,“都爱吃三鲜的。”
厨房里静了半秒,她妈把菜刀剁得更响:“那还不快包,废话。”
她放下箱子洗手去包,不会捏褶子,包出来的饺子趴在盖帘上,东倒西歪,她奶奶嫌她,又不让她走,祖孙三个围着案板,电视开着,声音放得很大。
下午沈母和沈爷爷过来。沈母系着她妈的围裙进厨房,两个女人一搭一档,谁也不看谁,手上不停。
“萝卜又涨价了。”她妈说。
“嗯。”沈母应着,“春晚节目单出来了,听说没好节目。”
说了一晚上废话,谁也没提北屋的事。中间她踩着凳子在院门上贴福字,贴倒了,她妈在底下喊,福倒了福倒了,那就是福到了,别揭,她站在凳子上笑,手冻得通红。沈爷爷坐在堂屋,跟盛爷爷下棋,两个老爷子话都不多,棋盘上杀得倒凶,盛爷爷悔棋,沈爷爷把棋子按住。
“落子无悔。”
“你年轻时候就这套,”盛爷爷说,“现在还这套。”
张奶奶傍晚来送了一屉炸耦合,进门瞅见她,拉着手不放,上下打量。
“瘦了,黑了。”老太太咂嘴,“外头的饭不合口吧?”
她又说这耦合是素油起的,让她多吃,临走在门口跟她妈嘀咕,声音没压住:“北屋那位,今年又瘦了,昨儿我瞅见她买年货,就买了半条鱼。”
她妈把人送走,回来在围裙上擦手。
“晚上让她多吃。”
沈父的视频是六点打来的,国际机构那头正是上午,他在办公室,身后一整面墙的书柜,信号不好,脸卡在屏幕上一帧一帧的,拜年的话翻来覆去那几句,问了老爷子们的身体,问了生意,唯独没问那个名字,盛棠举着手机让两桌人轮流凑过来说话,轮到她,她爸在旁边喊:“让她过完年还去!”
她瞪她爸一眼,对着屏幕:“沈叔叔,新年好。”
沈父在那头点头:“棠棠辛苦了。”
“不辛苦。”她说。
信号断在这儿,画面转了三圈,挂断了。
菜上齐,两桌并一桌,大人小孩——其实没有小孩——挤了坐,盛父贡献了他珍藏的酒,给两个老爷子斟上,女眷们喝果汁。沈母被按在主客位,起先还客气,后来让盛母一肘子顶在腰上,才坐实了。人人都在说话,谈她在外头的见闻,谈她爸厂里新上的线,谈谁家的孩子考了公务员,谈春晚,谈天气,谈一切。
除了那个名字,和那个空着的位子。
沈母夹了一块排骨搁她碗里,夹完自己愣了一下,那块排骨她往常是夹给另一个人的,盛母在旁边看见了,伸筷子把自己碗里的菜往沈母碗里拨,说都吃都吃,今天管够。她吃得很卖力,她奶奶和沈母轮流往她碗里夹菜,堆成山,跟她小时候一模一样。
酒过三巡,盛爷爷忽然把杯子放下。
一桌子人都听见了那一声轻响,说话声陆陆续续停了。
没人动筷子。
老爷子今年七十八,牙缺了两颗,说话漏风,可他开口的时候,没人敢接茬。
“老大过年回不来,”他说的是沈父,“砚舟也回不来。”
沈母低着头,手里的筷子尖在碗沿上点了一下。
“回不来不要紧。”盛爷爷拿起酒瓶,把沈砚舟往年坐的那个位置前的空杯斟满了,酒液贴着杯沿,满得几乎要溢,他斟得很慢,一寸一寸地斟,“人回不来,杯子给他留着。等砚舟回来,这杯酒给他留着,谁也不许动。”
“老盛。”沈爷爷开口,就两个字。
“你别管。”盛爷爷把酒瓶墩在桌上,“你们家规矩大,过年不说这个。我们做生意的,没那么多规矩,就认一个理,欠人的,得记着;人欠咱们的——”他顿了顿,看了沈母一眼,语气软下来,“人不欠咱们,孩子是干正事去了。”
沈爷爷端着自己的酒杯,坐了很久,老外交官的腰背挺得笔直,末了,他把杯子朝那个空位的方向举了举,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只说了两个字:“留着。”
沈母起身去了厨房,盛母跟出去,厨房门带上了,里头水声开得很大。桌上没人说话,盛父赶紧给老爷子们布菜。
“饺子该下锅了。”他说,“棠棠,去看看火。”
“哎。”她应着站起来,腿在桌子底下让她奶奶攥了一把,老太太的手又干又热,攥得她生疼,什么都没说。
她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掀开锅盖,白汽扑了一脸。
守岁守到十一点,春晚当背景,没人认真看,两个老爷子在里屋接着下棋,盛父喝多了,靠在沙发上打盹,她妈她奶奶和沈母凑一桌包饺子,边包边有一搭没一搭说话。她手机震了一轮又一轮,周禾发了八个拜年表情包,最后一个是她家猫穿唐装;大刘在群里发红包,配字“卧槽新年快乐”;小苏结结巴巴发了一段语音,排练过似的,祝盛总新春大吉;程让的消息最晚,十一点零七分,字也最少。
“盛总,新年好,已到家,代问家里老人好,明年的排班我初四分您。”
她回了三个字:“新年好。”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替我问叔叔阿姨好。”
十一点二十,她妈拿遥控器换台找跨年的相声,按过了新闻频道。
画面里是机场,夜里,停机坪的灯白得刺眼,一架包机停在廊桥下,舷梯上排着长队,老人,孩子,裹着毯子的妇女,扛着行李的小伙子,镜头从人脸上扫过去,一个个都打着码,有个孩子骑在父亲脖子上,手里举着一面折了角的小国旗,旗角在风里一飘。解说的声音沉稳,说去年春天,局势急转直下,数千名同胞在几十个小时内平安撤离,又说这是近年来规模最大的一次领事保护行动。
一屋子的动静,慢慢都停了。
画面切到航站楼的玻璃门,几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进进出出,袖子卷到手肘,有人举着扩音喇叭,有人抱着一沓登记表,有人站在车门口数人数,数一个,在表上划一道。镜头全是远景和背影,逆光,看不清脸,只有衬衫是白的,在穿军大衣和羽绒服的人群里白得扎眼。
她坐在沙发最边上,手里还捏着没包完的一个饺子,馅从褶子里漏出来,蹭了一手油,她没觉出来。
镜头跟着一个背影走了十几秒,那人个子高,走路快,左手攥着卷成筒的名单,右手扶着一个老太太上摆渡车,又把人手里的布袋子接过来搁车上,扶完了回过身,跟身边的人交代什么,嘴一张一合,镜头晃了一下,他侧过半张脸,正好让旁边人的脑袋挡住,等那人让开,他已经转身进了廊桥,只留下衬衫后摆上一道深深的褶子。
她不敢眨眼。
“这些同志,有的刚参加工作,有的孩子刚出生。”解说在说,“他们没有出现在镜头里,因为很多人的工作,注定没有正脸。”
沈母手里的饺子皮捏破了。她低头去补,补了两下,放下了。沈爷爷不知什么时候从里屋出来,站在堂屋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就那么站着看,看到播广告,才把手放下来。
“好几千人。”他说,像在核对一个数字。
没人接得上话。
“妈,”盛棠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得很,“第三锅饺子,我去下。”
她端着盖帘进厨房,点火,烧水,水开了,饺子一个一个滑下锅,她拿着漏勺背贴着锅边推了一圈,锅盖让蒸汽顶得哒哒响,白汽又顶上来,比刚才还大,糊住了她的眼,外头电视切回春晚,小品演员在喊包袱,一屋子配合地笑起来,笑声隔着一道门,闷闷的,她站在灶前没动,由着那点热气在脸上结了一层水。
她捞饺子,盛碗,三只碗,淋醋,搁蒜瓣,端起托盘往外走,走到门口,外头正好有谁喊了一嗓子“十二点了”,紧跟着,胡同里四面八方的炮仗一齐炸响,窗户纸都震得发颤,托盘上的碗碟叮地撞了一声。她站住了,等那一阵响声过去,才抬脚迈过门槛,说了句:
“饺子来喽,趁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