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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出海 正月初八, ...

  •   正月初八,开工头一天,她把申请搁在了她爸桌上。
      公司还没醒透。前台摆着两盆年桔,果子结得密,行政小姑娘踩着梯子挂红包袋,她摆手让她接着挂。走廊里碰见钱总,拜年,过年好,钱总脸上还带着酒席上的油光,说小棠总瘦了,又说自己这个年过得,愁的,仨柜货还在港里漂着,也不知漂没漂没。她嗯嗯啊啊应付过去,没停步。
      她爸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头赵总的嗓门先传出来,说他丈母娘七十大寿,席开十八桌,小舅子喝多了抱着他哭。她推门进去,赵总正比划到兴头上,她爸坐办公桌后头,一杯茶晾着,看见她,俩人心照不宣地把话掐了。
      “爸,赵总。”她把申请放在桌角,放得很轻,“盛总,我递个东西。”
      赵总是人精,瞅瞅那张纸,又瞅瞅她,说你们忙你们忙,我那事儿回头说,倒退着出去了,带门还带得特别轻。
      她爸没看那张纸,先喝茶,喝完一杯,又续上,才拿起来。
      一张纸,他看了能有五分钟。
      “坐。”
      她坐。
      “我跟你讲,”盛父把纸扣在桌上,“正月头一天,你给我上这个。”她说年前就写好了。“写好了不敢给,挑开工的日子给,你是算准了我开工头一天不好骂你。”她爸哼了一声,往后靠,“说说。”
      她准备了一路。人撤到邻国,得有人安置,陈叔二十年铺下去的渠道,散起来容易,再聚就难了,保险报案有三个月时效,材料得有人在前线盯着递,南部那两个技术员还没出来,接应的车、医院、担保函,一样没备,还有盛建国,他媳妇下个月的预产期,人现在借住在邻国的安置酒店里,天天给公司发消息问什么时候能回去上班。
      “这些事,法务去得,区域经理去得。”她爸掰着手指头,“迪拜区域中心三十多号人,缺你一个?”
      她说法务拍不了业务的板。
      “你拍得了?”盛父看着她,“你一个渠道总监,名片递过去,人家经销商认你是谁?陈叔在那边二十年,认的是陈叔这张脸,不是你。”
      这话噎人。她噎了一下。
      “陈叔上岸了,上了岸他得先顾他自己一家子,他那摊子人,群龙无首。”她语速快起来,“那些渠道商跟我喝过三年的酒,谁家孩子上学,谁家老婆住院,我门儿清。公司授权书给我,我就能拍板:货怎么赔,店保不保,今年的返利还算不算数。程律师能替我答应人家返利几个点?”
      她爸没吭声,手指在桌面上点,一下,两下。
      “还有南部。”她声音低下去,“人一天不出来,我在后方一天坐不住。我不进去,我就守在边上,工作组什么时候把人接出来,边上得有自己人接着,递口水,办个手续,给家里报个信。”
      “你进去试试。”盛父的手指头停了,“我把你腿打断,再登报跟你断绝父女关系,你信不信?”
      她说我不进去。她爸说,你得让我信。
      他盯着她看,看得她后脖颈发紧。她知道她爸在看什么,他在看她心里那点没说出口的东西,那个国家的新闻她看了多少遍,那个白衬衫的截图她存了多少张,她以为没人知道。
      “三条。”盛父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驻地迪拜,活动范围就那几个城市,哈萨尼亚的边,一步不许踏,工作组说不能动,你就不能动,程让拦你,你得听,他的话就是我的话。第二,每天给你妈发一条消息,定位也好,一句废话也好,断报二十四个小时,我亲自飞过去把你拎回来,公司的脸我不要了。第三——”
      他把手收回去,端茶。
      “第三条,你妈点头。她不点头,我说破大天也没用。”
      她就知道最难的关在这儿。
      从她爸办公室出来,她在走廊站了一会儿。落地窗外头年还没过完,远处有人放炮,声音闷闷地传过来。小苏抱着文件夹从工位探头,结结巴巴问批了吗,她说批不批看她妈,小苏眨眨眼,说那阿姨能同意吗,她说不能,人已经往会议室走,又回头问程律师到了吗,小苏说在三号会议室,九点就到了。
      程让确实九点就到了。三号会议室的长桌上摊开三摞文件,边角对齐,他自己坐最靠边的位置,电脑前贴了一排便签,听见门响站起来,叫了声盛小姐。
      “叫盛棠吧,或者盛总。”她拉开椅子,“盛小姐听着像点菜。”
      “好的,盛总。”他应得没有一丝卡顿,像当场把设置改了。
      他把功课做到了她前头。迪拜区域中心的驻地办公室、当地代理律师的联系方式、七个人的安置台账,撤到邻国的五个渠道,一人一页,住哪家酒店、护照收在谁手里、国内家属谁在对接,清清楚楚;南部两个技术员单列一份,红笔标着“待接应”,后头跟着三套预案,车、医院、签证担保,哪一套由谁出钱、走哪个账户,都空着格等她填。她一页一页翻,翻到一半抬头问他年没过吧,他说在国内过的,初三就开工了,并购案尾巴没收完,这些是顺手整理的,顺手,她才不信是顺手。他翻到最后一页,是行程单,说他也去,资产清点、代理协议、保险笔录都需要法务在场,预计驻四周,之后轮换,航班订的是同一班,经济舱,她的座位靠走道,他查过她去年的出行记录,她选过四次靠走道,她抬头看他,这人说这种话的时候坦坦荡荡,没有一点要讨好人的意思,就是陈述一个他核实过的事实,反倒让你没法觉得被冒犯。
      “程律师。”她把行程单放下,“我有个想法。南部那两个人,我在迪拜认识个做物流的,路子野,能不能让他从南边找个车,趁夜——”
      “不行。”
      她话没说完就让他堵回来了。
      “盛总,我说完您再生气。”他把笔帽拔了,又盖上,“现在境内的撤离由驻当地机构和工作组统一调度,这不是客气话,是规矩。企业自己找车、自己接触线人,第一,人接不出来,打草惊蛇;第二,真出了岔子,定性是私自行动,后面所有企业的配合通道都会被收紧,东霁担不起,别的厂也跟着遭殃。”他顿了顿,“您能做的,是把医院、车、担保函、现金,全部备到边境这一侧,工作组的车一到,零等待交接。这是帮忙,不是添乱。”
      她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她知道他是对的。上回那场会之后她就该知道,这人从不为了反对谁而反对,他说不行,那就是真不行。可知道归知道,被人一句话按回椅子里,还是憋屈,她这一个月憋屈得太多了,哪哪儿都是门,哪扇都敲不开。
      她问账上备多少现金,他翻一页,说建议这个数,数字写在便签上,字一笔不连。
      她看了一眼,划掉,写了个翻倍的:“医院订两家,一家备用。再单列一笔家属慰问,盛建国媳妇下个月预产期,他在邻国回不来,国内那边公司得有人上门,孩子的红包、他媳妇的营养品,钱先走应急账。”
      程让看了那个数字两秒,点头,在自己那份上改了,没劝她省。
      对到中午,小苏推门进来,手里俩纸袋,一份给她,一份搁程让那边。她那份是美式加三明治,咖啡还是热的,她没点过饭,抬眼看小苏,小苏赶紧摆手,不是我,程律师助理统一点的。
      程让跟没听见似的,低头拆三明治的包装,拆得方方正正。
      她插着吸管问了一句,程律师怎么知道她喝美式。他说上次会上,热可可您退了。她乐了,说记性够好的,他说应该的,工作信息他都记,说完接着拆他那份三明治。她没再接话,咬了一口自己的,鸡蛋的,有点凉。这人把“我对你没有别的意思”写在脸上,写得明明白白,她倒不好再说什么。
      手续走了整一周,签证、疫苗、公证,一样一样盖章,走的前一天晚上她回老院,她妈已经知道了。
      不用问,她爸告的状,卖得干净利落。盛母没哭也没骂,就是把她那只行李箱从储物间拖出来了,摊在客厅地上,盖子弹开着,跟个要吃饭的嘴似的。她爸窝在沙发里看电视,音量开得老大,眼皮都不抬。
      “妈。”
      “别叫我。”盛母蹲在药箱前头,一板一板往密封袋里装,感冒药,拉肚子的,退烧的,创可贴,这个是消炎的,处方我拍照发你了,一天吃几回,上头写着呢,她说迪拜有药店,盛母抬头瞪她,迪拜的药它认识你吗,又塞进来两瓶防晒霜、一罐榨菜、半袋她爸喝的茶叶、一个电热杯,说人家那地方热,四十度,你从小一晒就流鼻血,你当我不知道。她爸在沙发上插嘴,没回头,说充电器带俩,那边插头跟咱们不一样,盛母冲他吼了一嗓子,用你说,转回来嗓门又低了:“棠棠,妈问你句实在的。”
      “嗯。”
      “你这一趟,到底是为公司,还是为……”她妈没把那个名字说出口,手指头捏着药板,捏得咔哒响。
      客厅里电视声一下子显得特别大。
      “公司七个人还没全回来。”她说,“妈,我是干这个的。”
      盛母看了她半天,看出她嘴硬,也看出她不会改主意,最后什么都没再说,把那半袋茶叶往里又按了按,箱子差点合不上。
      回屋她接着收拾书桌。周禾的语音条追过来,一条六十秒,连着三条,头两条全是废话,说她妈又给她安排相亲了,对方一米八八,搞金融的,她问人家搞什么金融,对方说搞钱,给她气笑了。第三条说到末尾,声音忽然正经起来:“棠棠,你老实交代,你这趟出海,是不是奔着他去的?”
      她打字:“奔着七个人去的。”
      周禾回得飞快,说行,你嘴硬,到了天天给她发定位,少一条就打视频,当着她同事面哭给她看。她笑了一下,手机扔桌上,书桌抽屉开着,最里头压着那本蓝皮地理图册,她抽出来翻到夹地图的那一页,看了看,又原样放回去,压上词典,手机屏幕还亮着,她鬼使神差点开地图软件,搜迪拜,再搜那个国家,两个名字之间一条线,三个多小时航程,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几秒,把页面关了。
      临睡前小苏发来最后一摞表,外派人员信息登记、疫苗接种确认、授权委托、应急联络,她趴在床上一份一份签。签到紧急联系人那栏,笔尖停住了。
      姓名,关系,电话。
      她在关系那栏写:父女。名字写她爸,电话写完,又核了一遍,没错。
      底下还有一栏同行人员,程让的名字已经打在上头,恒时律师事务所,法务,后头空一格,是她的。她把自己名字填上,笔尖在纸上沙沙走,写完最后一笔,甩了甩手。
      客厅电视还开着,她爸不知什么时候翻到了新闻台,声音调小了,嗡嗡的,她竖着耳朵听了半条,是国内的春运,不是她要听的那条。
      她妈在门外敲门:“锁了吗箱子?明早五点叫你。”
      “锁了。”她说,“五点。”
      “饺子给你冻冰箱第二层了,回来煮。”脚步声往外走,又折回来,“电热杯别干烧,上回你二姨家那个——”
      “知道了妈。”
      脚步声远了。她把签好的表一份份拍照发给小苏,发到最后一张,手机提示电量不足百分之十,她摸充电线,摸了个空,线在箱子最底层压着,只好下地把箱子拖过来翻,翻出插头插上,屏幕角落那个小绿电池亮起来,她顺手给小苏发了三个字,明早见,小苏秒回一个表情包,一只鸡在鞠躬。她跪在床上听了听,客厅电视终于关了,静下来,窗外有车碾过胡同口减速带,咯噔,咯噔,一趟,又一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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